煦光梦回-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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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保持距离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办法对人如何之后,才慢慢地靠过来。
『要喝水吗?』
她以清脆的声音小声问着,这种时候不能拒绝她,所以他点了点头,况且他确实口渴。
而很久没动过了,连点个头的动作都显得僵硬……他知道这样能博取她的同情。
少女旋开了随身携带的水瓶,将瓶口凑到他干燥已久的唇边,小心翼翼倾斜瓶身,喂他喝着。他让部分的水由唇侧流下,水流过他线条美好的颈部,在赤裸而血迹斑斑的胸膛,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少女见状,连忙停止了动作,转而拿手帕去擦拭他的胸膛。平时什么样的酷刑他都一声不吭,一个字也不答,但少女擦拭的手无意间碰到他的伤处时,他却刻意闷哼,作出抽气声,他知道她现在近得听得见他发出的所有细微声音,甚至他呼吸的鼻息都能触到她的发耳……
『很、很痛吗?』
少女对于自己造成他的痛楚感到尴尬,光线微弱,不过他能够感觉到少女脸颊上升的热度……他很满意自己对她造成的影响。
闭着唇没有回答,他只以深邃的眼注视她。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可以让你好过一点的吗?』
他几乎想笑出声来,只是他忍住了,报以涩涩的笑容,和淡淡的话语。
『不必了,快离开吧,没有办法的。』
听了他这句话,少女看似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些时间之后,她还是走了。
无妨。他心情异常的好。
因为少女明天还是会来,他晓得的。
三次的见面后,他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莫约一个月后,他从少女口中得知她是族长的女儿。
每次见面三言两语的交谈,他逐渐说服少女。他没有表现出心急,话总是点到为止,借由藏在话语中的担忧与他的神情暗示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多等一天便多一分危险……但他也不逼她,亦不要求她怎么做,他能等,等待少女自己行动。
『你身上的伤痕又多出来了……』
盯着他受伤累累的身体,少女常常红着眼眶,好像十分心疼似的,他表面上接受她的关怀,心底则暗自冷笑。
又不是打在她身上,她哪里会知道多痛?
眼泪掉得真轻松,拷打以外的肮脏事情,她可没看过。
『不碍事……要不了人命的,不必为了这种事情掉眼泪,不值得的。』
他压低下来的温柔声音听在少女耳里想必如同情人的暖语吧,每次见面他总是催促她离去,因为越是这么说她就越不肯走。
『只要让你离开这里就没事了吧?我、我去偷钥匙,晚上看守的人比较少,应该可以逃出去……』
费了这么多功夫,就为了这句话,他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立即做出吃惊的神色。
『放走我?那你……』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愿意和你一起走,未来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少女说着说着头越来越低,想来表白对她来说是很需要勇气的。
也由于她低着头不敢正视他,才会没瞧见他无动于衷的冷漠脸色。
『乌西儿……你对我真好。』
他以完全搭不上脸色,充满了柔情的声音轻声说着,甜腻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少女彷佛当他接受了告白,喜得抬起头,神情一扫刚才的不安,甚至主动献上了吻,他虽然下意识想避开,却只能压抑这股冲动,让双唇相叠。
即使手脚恢复自由后还不太灵活,要带着一个人从防备疏松的牢房杀出来对他仍是易如反掌,到了远离契西族所在地的一处密林,乌西儿喘得跑不动了,所以他们停下脚步,稍做休息。
『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咦?』
少女愣愣看着他将从刚才杀死的人身上夺来的刀指向自己,错愕的表情显示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乌西儿,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不关你的事了。』
她好像被他冰冷的语调吓到了,呆愣着望着他,盼他解释清楚。
『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偏要跟个认识不深的男人私奔,除了怪自己天真,能怪谁呢?』
乌西儿单薄的身躯一颤,慌张地开口了。
『我们不是恋人吗?你……你答应要带我一起走……』
『养尊处优的小姐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祭灵族与契西族仇深似海,我怎么可能对契西族的女人动心?你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少女因为他的话而目瞪口呆,过大的打击使得她面无血色,可是他就如看都没看到,残忍地说了下去。
『灭族的那天我就立誓,势必要你们血债血还,你帮助我逃走,我不会折磨你,一刀就结束了。』
明了了他的意思,感觉到他对自己来的杀意,少女瞪大了眼睛。
『不,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族人又不是我杀的,我的族人做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的确是跟你没有关系呀?我为了脱困杀了你那么多族人,你似乎眉头也没皱一下吧。』
『不要过来!不……不……你不能这么做……什么仇恨,发生那种事情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不能因为这种理由杀我!』
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看见刀面闪着的冷森白光,少女吓得都哭了,以前她的泪水不能打动他,现在当然也不能。
『那么,我不爱你,不想多出一个包袱,放你走你或许会回去告密,这个理由你满意了?』
刀锋闪逝,朱红染地,血的气味,很快就在林子里扩散。
由梦中清醒过来时,内心的感受是不太舒服的。
乌西儿的尸体,应该已经在那座林子里腐朽化去了吧,或许还遗留下森森白骨,但也已无法辨认了。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已是个成熟柔媚的女子,在族长的安排下与族中的勇士结为连理……如果不是遇上了他的话。
他对这八年的时间流逝没有感觉,然而现在他怎么样也回想不起,自己在对那无力反抗的少女下杀手之时,有没有过一丝犹豫。
也可能就真的是完全没有感觉了,对什么都没有感觉了,即使一瞬间有过厌憎或踌躇,没过多久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不曾发生过。
他的昨天永远都是灭族的那一日,他心中在乎的人永远只有死去的族人们,至少目前为止都是如此。
梦中的乌西儿仍是那样的少女外貌,快活地在绿草上歌唱着跳舞。她招手要他过去,笑着邀请他共舞,他不理会,乌西儿便跳到他身边来,旋转时飘扬的裙摆硬是占据他的视线,不知哪里洒出来的花瓣也一直绕着他■舞。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挥剑斩破了画面,乌西儿和那片绿色草地如幻象一般消逝破灭。
形体随着幻象完全不见之前她清秀的脸孔已布满泪水,彷佛伤心欲绝,无声动着的唇好像喃喃念着什么,来不及说完便回归了黑暗。
他感觉自己杀了她第二次。
事到如今……
躺回床上,他闭目欲睡,但眼皮一阖上,脑海浮现的便是刚刚的梦境。
少女的脸孔越发清晰,下意识读了唇语,他知道了她喃喃念的字句的内容。
『为什么,为什么……』
这只是他作的一个梦,是他的大脑产生的幻觉产物,那么在他心中,乌西儿是该问着这个问题的吗?
他明明已经把话都跟她说清楚了。
除了那一句理应欠了她,说出来却嫌虚伪的对不起。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准时来到王宫的侧墙,在这儿等候萨图登来临。
这地方确实有点偏僻,平时不会有人经过,树影遮挡下也很难看见人影。萨图登大概很中意这里,说不定这是他经常约会的场所。
想到自己就是他约会的对象,他心情顿时不愉快了起来,只是没有展现在脸上。
奇怪的是,萨图登并没有出现。
他直到黄昏才离开,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无论萨图登是因为什么理由才爽约,都该调查清楚才是。
他不排除对方已经对自己失去兴趣的可能性,毕竟前几次他表现得很冷淡,除了顺从,可说是没怎么讨好对方,萨图登还会捎函来约本身就有点奇怪了,除非他正好喜欢这样的态度。
那么又为何爽约呢?
思路遇上了阻碍,只好求得更多线索再行推论。几日调查下来,也只知道国师人不在宫内,详细情报无从打听,因为没有管道可以取得。
这样也好,结束这种事情乐得轻松——正当他疲倦于没有进展的调查而有了这样的念头时,偏偏萨图登又再次来函。
一样午后约在侧墙……看见这封邀函时,他不知道该不该苦笑。
反正是不能推辞的,姑且就去一趟,有什么想知道的,干脆就当面问吧。
抱持着随状况应对接受的想法,他为了明日的约见作准备,却不知这一次的见面,将成为日后命运的推动齿轮……?
为了避免给自己增加麻烦,尽管天气仍有点凉,他也只在白色中衣外头套了一件黑色外衫,便前往赴约。
这样脱跟穿都方便,不必整理半天。
对于这么打算的自己,他感到少许的酸涩,还有一股堕落的糟糕感,看来习惯真不是好事情,麻木就更严重了。
站在侧墙心不在焉地等着,回神时,一只手已经揽着他的腰将他往后抱。
实在太漫不经心了,居然让人接近还没有发觉。
「国师大人……」
微微蹙眉,动了动身子想把距离拉开,但对方不肯松手,他只好放弃这无意义的举动。
「上次临时离开首都,没来得及通知……你等了多久?」
温热的呼气在他耳边,他没有特别的反应,只轻描淡写地回答。
「等到黄昏。」
可能是误以为他有所不满,萨图登笑着说一定补偿他,手便不规矩地探入衣内摸索了起来,带着情事意味的抚触让他稍感排斥的一颤,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开口询问。
「我找了您好几天,您去哪了?」
不需要特别的辞令,只要将他低喃般的轻柔嗓音经过一点修饰,就能营造出他想要的效果。
「你找我?」
正沉浸于欲色之中的萨图登拨了点注意力过来,一面将他的长衫拉至敞开,一面含糊地回答。
「去了第四大陆马尔维亚附近为陛下处理泉脉的事情,毕竟那事情是我负责的……」
「马尔维亚?泉脉?」
他一下子全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只想多问一点消息。
「呵呵,是能延年益寿的泉水,我由那边的灵气发现的,陛下可喜欢得紧。」
「是吗……?有这样的好东西啊?那么远的地方,国师是公务经过才发现的?」
他轻声问着,同时极力搜索停滞许久的记忆,意图找出相关联之处。
『明夜,这么晚了,你抱着琴去哪?』
『听说是首都来的大人物经过这里,要在我们族里借住一晚,族长召了几个乐师去,要开个小小的晚宴欢迎呢。清风,你要去吗?』
『不了,没兴趣。早点回来吧,我煮点花茶等你。』
『嗯!要热的喔。』
萨图登回答了什么,他没有听见。心底的黑暗难以遏止的外扩了,吞噬着他的理性,以及他的冷静。
「泉脉……是在地下吧?那上面的人怎么办呢?」
男子正徘徊于他颈子与锁骨之间,回答得十分随便。
「让他们搬走啊。」
「他们答应了?」
「嗯……没有。」
「没有?那怎么还是挖了呢?」
他费尽力气掩藏声音里应有的激动,当作问的是别人的事,自己只不过是随意问问。
「怎么这么好奇?我们要挖,他们拒绝,安个罪名把他们处理掉还不是小事一桩?」
他确实听见了,心中什么裂开了的声音。
整个人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到着手湿热,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
——这是什么?
血?
视觉似乎与脑部搭不上,他的思考凝固了般,将他冻在这里,而盯着掌心的目光从手指缝隙看下去,看见的是一具双目突瞪,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无法判断自己做了什么——隐约记得耳边有过一声惨叫,然后……?
极度恍惚中他突地听见「啪答」一声,反射性一回头,恰好和一个看似刚钻过树丛,吓得呆住了的小孩四目相对。
就在那一刻,静止在八年前的时间,开始流动了。
章之二 为是清风
我很想你。是真的很想你。明夜……
清丽的容颜笑含几分阴柔邪魅,墨色的发丝柔而缓地卷上了他四肢。
明夜,是明夜入了梦。
玉白的手臂由后方圈上他,拥着他的肩颈,美丽笑颜凑得好近好近。
薄唇轻启,说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秀气白皙的指掌拂向他的脸,暗示他阖眼,明夜的要求他从来不拒绝。
细细的声音在他耳畔呢喃,虚幻的躯体抱着他下坠。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即使知道会丧失一切,即使知道下方是地狱,他还是无法推开他--他以灵魂相伴的胞弟……
穿着华贵衣服的小孩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面前这显然刺激过大的画面,像是失去了反应能力,灰澄的大眼直盯着面前这个衣衫半褪、鲜血染身的男子,眼睛眨了又眨,两个人就这么混乱的互看着,谁都没有先打破凝冻的气氛。
还是西优席文先反应过来,越来越近的人声让他警觉到不能就这么傻傻地待在现场,心念一转,瞬刻抓了小孩按住嘴巴,便抱着他疾奔离开。
后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