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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间救药-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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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来你们大队,统计一下你们大队去年打疟疾人数,顺便来看看你们。真是叫我好找。”
我没有作声。心里在推敲着她话的真伪程度及其真正来意。我甚至产生出大胆而又荒唐的念头:她是否是来找我的呢……
“多日不见,几乎不敢认了。”我无话找话说。
柏良淡淡一笑。
“有志……”她叫着我的名字。
我心中又惊又喜——无异于1966年“八。一八”那天,在tam广场上抬头仰望到了伟大的统帅。
“我们在公社分手时,我叫你们去公社时到我那玩。柏良是去了几次,你怎么一直没有去啊?”
“什么?!”我吃惊更甚,我一直不知道他去找她,看来他……
我忙移目侧顾,注视柏良。只见他不敢正视我,低下头去,摆弄着他的手中的几张扑克牌。
“唔……”我内叹一声,沉默了。在柏良面前,我成了“情场”上的败将。
由于我无下言,他一言不发,她也就无话可言,屋内僵局起来。
“怎么,你们刚才打牌吗?”屋内气氛不扬。她只好没话找茬,指头床上骚乱的扑克,想重新“开局”。
柏良兴奋起来,附和说:“下雨天,咱们都没有事,来玩几牌吧。”
我想,他们俩到会一唱一和。一种人类天生的妒意,使我拒绝说:“已近午时了,你们在这儿坐一会,我去转转,看能不能搞点饭菜来。”其实我想借机走开。因为这乡村雨天,绝对不会找到招待客人的东西。假戏真唱,**起油布雨伞,准备避开这难堪的场合。
见我欲出,闻玉林忙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阻止我说:“有志,你不必麻烦了,能不能搞到东西,我心里有数。我还有事,马上要得走。公社还等我的报表。再说,我来此,并没有避你之言。我今天来,主要是给柏良——留信一封。”说完,她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
他怔怔地接了信,身心俱呆起来……
她又笑着对我说:“有志,再见。欢迎今后到我那儿去玩。欢迎你们去。”说完,她取下雨衣,穿好,果断地走出门去。
“小闻!”柏良见她走下数十步,才陡有所悟地追了出去。
我诧异地回味着这陡起陡落的一幕……
我躺到床上,无心考虑午饭如何,胡思乱想了一会,柏良才走了进来。他身上湿啦啦地,冷怵而又颤抖不止。
“她人呢?”我盲目地问他说。
“唉!”他语重声长地叹口气,才回答我说:“她早走了……有志,没怪古人云,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塞翁得马,安知非祸吗。世上事,的确如此,难说难料啊。”
我迷惘之中,没听出他的话弦外有音,胡乱地说:“得之不喜,失之不忧,此乃相帅之肚腹,你难道有什么大得大失吗?”
“唔!早知如此……”他忽然掏出闻玉林给他的信,扔到我床上。“早知如此,何必……”
好奇心驱使着我拿起信,展放到眼前,看了起来。
“柏良:
你再次提出向我求婚——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一次,我无论如何,要给你一个明朗的答复。否则,你会认为我缺乏做人之道。
我不值得你所追——不值被人所爱,我已经失去了自己。丢失自己如何寻……
我是一个薄命的女子。以前,我也曾想到过——死!我曾多次萌生过自杀念头。然而,由于考虑活的比值压倒了死的考虑,所以才多次从自杀的阴影中,冲杀出来。直到今天……
谈到我和你之间的爱情,我坦率地说,我已丧失了这神圣的爱情王国的‘公民权’,男女之间的爱情,其实只有一次使用价值——而我这一次,已经在理智朦胧中和身心混沌中丧失了。
我曾有过未履行手续,而又既成事实的丈夫。本来,我们不具备结婚的条件。因为还是个中学生。可是当我家庭中成员,被社会洗涮得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时,生活的准绳,把我拴到‘他’的双臂之中。
为什么呢?我说不清……
我的童年,很象某些悲剧中的主人公——是在一位残暴的后娘统治下成长的。当我正要踏进社会的门槛时,我的保护神——父亲不幸逝世。他活着时,尚不能完全阻止后娘对的虐待,他死后,我雪上加霜的处境可想而知了。可是,偏偏这时,社会又在驱使我匆匆入场。因为我的学生生涯,随着社会形势变化,半途废止了。等待我的命运,将是下乡——或是留城。在社会的广角中,男子能立足于四海,而女性离乡却寸步难行——因此,我整日忧心忡忡,害怕遭受离乡离井之灾。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四处托人,以求留城。
对于女性来说,大概进入社会场的第一道关隘,就是爱情关——这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定义。一个男子,在我茫然回顾时,主动接近了我。有他充满同情的甜言蜜语和信誓旦旦的诺言,来修补后娘制造在我心的创伤。这对我——一个饱尝苦果的年轻女子来说,真是如逢‘喜神’。何况他手中还有一张,对待任何姑娘皆能有求必应的‘王牌’——他父亲的权力,可以判决一个人留城或插队。为了永远留在家乡,留在桑梓地上筑巢,我将仅有的社会财富——身体,不计价值地奉献给他,并暗示他在快乐和满足后,考虑一下我的痛苦和不幸。
谁知,数日之后,插队的首批‘红榜’上,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我真想撕下这张光荣榜,但我不敢。我怀着被欺骗、被侮辱的愤恨心情,去找他时,却万难一见他的尊颜了……
“完了!”我想到了:死……
但我还年轻,才十八岁。经过死——和插队的多次衡量,活的欲望,终于占了上风。我怀着男人的甜言蜜语比后娘的打骂更可怕的教训,离开了家乡。此时,我对离乡千里,已不再存有忧患,因为我从此不会再有什么损失——我成了一个连自己不存在的一无所有者。
柏良,以上就是——我。你理解吗?我已永远失去爱权和被爱权。对于你的盲目追求,我不得不表示——弃权。因为我受过伤害的心灵不想再去伤害别人。
柏良,认识你,照顾过你,我并无爱的重新入籍之想,只不过在同病相怜中,尽一点护士之职。让我们在风雨同舟中,遥遥互勉吧,活——比死强!”
我看完了这用泪水写成的信,心中感情翻滚起来。我从内心深处,产生了对她的同情。她——太诚实了。她完全可以欺骗柏良,可她却用坦白来拉开他们可能合成的间距。
我把信还给他。“阿良,你对此信,有何打算?”
正在陷入极度沉思的柏良,从床上坐了起来,呆望着我,又思考了一会,才说:“有志,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可苦恼死了,真没想到,她是一块被嚼过的馍馍。”
我略加思考,对他说:“我看,她虽铸成大错,但责任不在她,她不是一个放荡的女人。对你很诚实,这是爱你的表现。对社会造成她过去历史的爱的失误,你应该谅解。”
他听了我的话,又沉默了一会,眼睛呆呆地注视着我,似乎我成了闻玉林。“有志,你别来个旁观者清,好不好。把这“茶花女”介绍给你,你能要她吗?”
“这……”他这么问,我却不知如何回答。说实在的,如果她跟柏良没有这段关系,直接和挂勾,我倒是能和她互相成全。想了足足有十分钟。我才回答:“如果当初我追求她,她也真心爱我,我完全可以要她。”
“唔,谢谢你的劝说——也谢谢你的犹豫。”说完,他又沉默静思起来。晚饭时,他依然缄口不提这件事。
这一夜,柏良几乎没有睡着,他在床上象作联贯作品构思一样,一时卧倒,一时又坐起,一时亮灯,一时熄灯——闹得我也不得安宁,直至天亮。
天亮后,他倒睡得跟死人一般,叫都叫不醒。
中饭后,他才开了缄默多时的口说:“有志,你真能要闻玉林吗?”
“能。但我劝你要她。因为她爱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哼了一声说:“你真有一付柔石的心肠,但我却不愿学萧涧秋,哈哈哈……”他苦笑着、大笑着、狂笑着……最后竟疯笑起来。
听着他那刺耳的讪笑,我心里难受得象是吞下几只臭蛆。
然后,在“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前提下,我和他各自回避起来。
就这样,闻玉林之事叫停了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中,我和他,对她之事,只字不提。
一年一度的人间佳节——中秋节到来了。在这每逢佳节倍思亲时,柏良是有家难归,等于无家。我虽想回家一见双亲,但又不忍心抛下他一个人,在这清冷凄凉,更怕他“短见之花”二度开。因此,我留在乡间,陪他共熬这“天涯冷落”。
晚上,当一轮圆月冉冉升起,我们坐在门外旷野中,闻听着零落的鞭炮声。
此时,我们无语可谈,心情百感千愁。我们皆快到二十五岁了,生活什么时候,才替我们的命运,开一盏绿灯呢?古人云,人到二十五,半截身下土。
我们静思了好长时间,柏良忽然神情怪异地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说:“走!跟我走一趟。”
“走?上哪去?”我万分困惑。
“跟我去看看她。”
“看谁呀?”我猜几分眉目,但故作一窍不通。
“看……小闻呗。她此时此刻,肯定孤零冷清,我们去看望看望她吧。”
“不,我不去。柔石的心肠,我早已消失了。”我心中想去,却故意吊他的胃口。
“有志,我求求你,陪我去一趟吧。我反复考虑,认为你说的有理,而且我也谈过……”
“你谈过的那一位,不是真心真情,只不过是与你作人生游戏。”我站了起来。“好吧,我陪你去,但愿你能正视自己,正视她。”
就这样,柏良和闻玉林终到靠到一起……
后来,当柏良和闻玉林关系炎热炽烈时,他还把闻玉林填的一首“蝶恋花。恋太湖梅园”拿给我看。
那首词写得真好:
千虬万枝临太湖,
百世流芳,跨水入姑苏,
万点香雪借东风,
不吝芬芳沉太湖。
春光淡淡,残冬故,
孤芳自怜,栖身树荫处,
月现日隐不思归,
心花晦暗梅花著。
唉,闻玉林啊,闻玉林……
“有志,这位死者,你认识她?”老冯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使我的神智又回到闻玉林的遗体上。“老冯,我认识,四个月前,我还和她在一个公社,几乎天天见到她。”
“啊……”老冯叹息着。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们到她所在的卫生所,拉她的尸体时,听一位工友讲,她的爱人回城了,把回城后结婚的诺言,变为和她分道扬飙的行动。她这时已怀上他的孩子,受不了这致命般的打击,一气之下,上吊了。人们发现时,虽身体未硬,可人工呼吸和输氧,在她身上,皆未见效……”老冯说不下去了——这个和死人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竟然掉下了眼泪。
“唉……”我也流出泪水,又看了她几眼之后,才又感慨万分地将她重新罩好。“老冯,火化炉,多会开始烧?”
“刚才车子又出动,听说死了个老头子,等小张他们拉回来,一起开炉。”
回到了办公室,心情沉重的我,用麻木的心和麻木的手,象一位汞中毒者那样,在我的死簿上,添上她蝌蝌文般的名字……
焚尸炉燃起了熊熊的死火,我没有回家,我将要第一次看看人是怎样化为灰烬的。
那个比她后来的老头子,先进了火炉,比她早来的一个老妇人列在第二,她将第三个火化。这是我的要求,我想让她的身体,在这人间,多停留一会。
我望着她的遗体,心里在默念着:“闻玉林啊,你真傻,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啊……你应该活下去,你应该去控告这个柏良……”
司炉工小李,是个书谜。工作中的空暇时间,他皆用书来代替一切想入非非。现在,他捧在手里,津津有味看着大仲马著的《基度山伯爵》。
“有志,这本书上写的太好了。”他放下书,对我说。
“好……什么?”我此刻怎能会对书感兴趣呢?我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有志,这本书上写了怎样判定人的假死和真亡。”
“什么……”我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
“我刚刚看到,这书上写的,监狱官用烙铁去烙死人的脚心……”
“唔……”这本书,我曾看过,这段情节,记忆犹新。可是,这……
“我看你老是盯着这位女朋友。大概不放心她是真死假死,我们何不用大仲马的办法来试一试呢?”
“这……”我思考起来,用热铁去烙她的脚心,能忍心吗?这是亵渎死者啊。
“有志,反正她将要塞进炉膛,烙一下,没有什么关系。要是烙活了,不就是救她一命吗。”
“唔,好吧。”三思之后,我抱着极其侥幸的心理,勉强同意了小李对一个死者的——既是恶作剧,又是善意。
小李是收音机玩家,从取来电铬铁,通电加热后,神秘地对我说:“有志,快脱下她的鞋子。”
我犹豫了一会,终于用颤抖的手,脱下她左脚的鞋子,又顺手抹下尼龙袜子。
小李立即将加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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