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涸湘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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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弟弟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娘又怎知他用心如明月?
少女在雨中站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往回雪馆那边去。这一去又是好一阵子,等她们母女来到翠华院时发现少年早已睡下。
络纬见了,急忙过来开门。然而,薛宓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做声,只在窗前静静立了会儿。烛光下,少年已经安然入睡,然而,不知梦见了什么竟惹得他剑眉半蹙。
“玉儿,你可知道以你弟弟的性子并不适合生活在世俗里?”女子淡淡说了句,眉目倦怠,有说不出的感慨,“小时候,无论怎样我都可以纵着他,只是他现在大了……该怎么办?表面怎样不要紧,在心里所有人会鄙夷他,视他为异类。他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
薛玉站在一边,听了,全身一颤,然而,最终却点了点头。在这只有权谋机变的门阀之间,围绕的永远都是权势名利,难道一个人可以一生都醉在里面?不懂仕途经济的是废物、败类,日后别人又该如何看他?如此清醒、如此颖慧的一个人,难道就当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曾感到过孤独?
雨渐渐大了,伴着雷电声。
“那……娘就带玉儿、弟弟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我们一起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就像那清洁的白鹤一般!”迟疑着,少女终于说出了内心真正的想法。
阴雨天气终于过去了。这几日少年都没出过门,闲时或与薛玉打闹,或独自一人看书。《四书》、《五经》等各类典籍他都一一涉猎,然而,能入薛四公子眼的并不多。听惯了他毁僧谤道,薛宓常推说累不理会他。薛玉一则听得新鲜,二则内心深处略有苟同,倒是他良好读伴。
这日薛玉走过书房,见他独自一人懒洋洋地翻着书,便笑着挨着他坐下。案上书堆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少年胡乱翻看所致。薛玉就替他整理了,问:“在看什么?”
“《论语》。”少年揉揉眼,淡淡应了句。
薛玉微微感到吃惊,暗想弟弟何时竟看起这些书来了?然而,下一刻却听少年道:“孔老头说的好些话是有道理的!只是为人太过猥琐了,怎么看都是一副士大夫的面孔。”顿了下,又说,“他成就了世俗礼法,反过来世俗礼法也雕镂了他……”
薛玉早已是见怪不怪。她有些出神——那些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典籍,难道就真的无可挑剔?
说到儒家,自是少不了《孟子》。《孟子》是儒家思想的继续推广与发展,整部书有一定的实事性,但最终还是摆脱不了那个躯壳。
薛瑛放下书去翻别的,没几下又将一叠书卷弄乱了。他翻一本叹口气,最后拿了《法华经》,然而,未看已先说:“佛家旨在劝化世人,教化民心,可人心败坏,乱欲横行,哪能那么容易得到控制?若,真有一天民智大开,人人‘勘破、放下、自在’无欲无求,无造无立,他们向谁化缘去?”
少年长长叹了口气,将《法华经》丢回书案:“更有甚者,将佛学曲解为‘乱力怪神’的存在!他们拜佛、礼佛不过是为一己之富贵,个人之安危……倒给一些造恶者心理安慰了,要不就是论为当朝者统治天下的工具!因果报应,难道就当真存在?何况释迦金像那么丰腴,可见也是个只顾自己吃喝不顾世人疾苦的伪善者……”
“哇!”对这个高论薛玉可是闻所未闻,当下再也忍不住,一口茶全喷在少年脸上。少女一边替他擦拭水渍,一边笑说:“最后一句是没有的事,可见是你瞎扯!”
薛瑛也不恼,淡淡一笑:“是真的!三姐姐不信拉倒!”接着又继续他的高谈阔论,自先秦以来,诸子百家无一能幸免。流派纷呈,百家争鸣到底也是一时之风,过后保不准都会成为一部分聪明人压榨另一部分人的工具。
一番发泄后,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风透湘帘,传来阵阵清香。书房外多奇草仙藤,各色花卉都有,有的已结了果,小如米粒,大如杯盘。牡丹花开得尤其美艳,富贵逼人。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瑛儿,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薛玉赏着花,忽然问道,“是不是像《诗经 关雎》里所说的‘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未历情事,她也是不知,所有臆测只能在浩瀚的书文里见得一斑。
少年正看着庭前牡丹出神。闻言,怔了下,说:“肯定不是!这或许是某个好事之徒杜撰出来愚弄后人的。”因见她左颊挂着一绺秀发,少年就替她轻轻撩到耳后。良人如玉,越看越觉楚楚可怜。
“你怎么知道?”薛玉问。
“我对姐姐就是这种感觉!”薛瑛肯定地说,清亮的眸子闪耀着少年人的鲜活热烈。
“嗯!”薛玉并未觉得不妥,然而,内心深处却莫名一颤,道,“应该是前人不对!我对瑛儿好像也是这样的……”
你无猜,我无邪,有对方在身边就是好的,没有太多的理由。只是,哪一天忽然不见了对方,心里必会怅然若失,不知所措。
少年从书架取了《诗经》,翻到《周南 关雎》一篇,取笔蘸了墨,写道:妄言云雨是何人?误导后世作虚文。风月岂是等闲事,狼毫且住莫再论。
薛玉看了,负手好整以暇地微作赏阅,抢过紫毫便和了一联:薛家有子爱批文,外华内酸楚狂人。孔孟岂是眼中物,吟啸一声忘年轮。
写完,姐弟俩自少不了笑闹取笑一番。薛玉又仔细看了看,笑道:“我拿给娘看看去!”
十一:誓词伴君飞(上)
“瑛儿,娘让你过去。”过了会儿,少女转回唤他。
少年哦了声,就随薛玉往回雪馆去。在路上,他问起方才之事。薛玉撅起嘴,懒懒答了句:“娘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将它烧了。”
一路上惟见雕梁画栋,朱阁绣楼。翠华院到回雪馆本没多少路,饶过竹林,转过画廊,便是薛宓的房了。两人进去,却意外地发现女子并没在里面。这些年来,女子一直寡居,而馆后的菏风池是她常去的。两人暗想着,饶过一簇簇牡丹丛,碧色的池水就映在眼前。
两人转过花树一看,女子果然在那。傍着牡丹,玉足濯水轻荡,慵慵懒懒,洋洋洒洒,漾起无限涟漪……清池内游鱼唼喋嬉戏,却似乎含羞不敢浮上水面。青丝散落,垂在半边肩膀,那一瞬间任是百花也难掩其清嘉。
侯门一入深似海!不知为何,两人见到此景浮上心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侯门、公府、一道道有形无形的槛,仿佛是一个沉重的铁笼套住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即使是这样短暂的自由,也是不可多得的!
见了两人,女子挥手示意他们在身边坐下。少年闹着要躺在她怀里,女子自也一笑允了。薛瑛又从她手里接过木梳子,慢慢梳理着那瀑布般的长发。薛玉在牡丹树下坐了,忽见前方花蕊上有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正翩翩起舞。瞧得有趣,长袖一甩,便将玉蝶裹在其中。蝶翼上下扑扇,极尽挪腾之美。
“三姐姐,好一招‘寒袖烟霞’!”少年赞了声。又叹了口气,“可惜我不会。”
少女将衣袖一卷,再一送,玉蝶顿时飞过寒塘。笑道:“能怪谁?我就没见你好好练过功!”
“玉儿、瑛儿。”慵懒的眉目间隐含一丝笑意,薛宓淡淡说道,“娘决定带你们离开金陵!”
说出这句话时,女子蓦然生出异常遥远的感觉……自这一刻起,是不是家族兴衰荣辱、权势富贵再不与她相干?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明日黄花?
“娘答应了?”薛玉一颤后回过神来,仿佛不敢置信。
“那我们去哪?”少年清澈的眸子如寒星般闪亮,激动地不能自已。
薛宓一怔,仿佛对两人如此激烈的反应一时竟不适应。笑说:“能不答应吗?以后你们想去哪就去哪!恣意人生,如鹤翱翔!”
“娘要抛弃这个家族的一切?”虽然得到了对方亲口承诺,薛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娘舍得?在这时候离开,薛家的大厦说不准会倒的……”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眉目间有说不出的疲惫:“现在想来,从前真是万事皆非。富贵浮云,不过过眼云烟,哪里就这么重要了?早日舍弃早日好!”
“况且娘早就想好了——你大哥爱权,二哥爱钱,又都是了不起的角色,他们若齐心协力,薛家绝没倒的理!”顿了下,又说,“虑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成败起落自有天数,根本不会按照人的意志稍作更改。娘也累了,不想做无用之事!”
大哥爱权,二哥爱钱。薛玉想了想,笑问:“娘,那我们三个呢?”
“自由!”女子笑了,那样容光焕发的脸宛如天神,“娘不会让你们做金丝笼里的小鸟。借你们一双洁白的翅膀,转山转水,不带任何尘世的牵挂。陪你们一起远走高飞,当然也就再不会感到孤独!”
“在那之前,要等二哥回到金陵,娘好交代一切。”
“瑛儿,你身子也好些了,明日就随逐风、逐音两位姊妹往燕幽阁看看你秦阿姨去。当你回来,娘也就交代完一切了……”
“风吹过大地,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的小白鹤,请不要只在金丝笼里转呀——
“张开你的翅膀,快快地飞。飞过沧海,飞渡轮回……尘世里羁绊多,不要抛洒无端泪,更不要只靠猛酒来拚沉醉。
“千万别问,前缘谁是谁的谁?
“大风吹起你的羽翼,斩断一切丝丝缕缕的纠缠……记得,五色霞云上映着你千种流云的梦。”
——富贵纤指弹,侯王梦里看。今生我是客,只作雾影观。
当薛宓终于决定带着一双子女离开金陵,抛弃所有名利尊荣时,江湖上却传来惊天消息——白鹭州一役,明月楼主风吟战败堕江不知所踪。在遭受朝廷围剿的同时,楼内各方势力又起纷争,最后留守的玄武护法被手下密谋杀害!几番争斗,偌大一个明月楼已经名存实亡。似乎……那个“明月天涯”的年代已经过去,独留燕幽一脉领袖中原武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丹墀前,薛瑛坐着微微打盹,睡眼微饧。街市灯火辉煌,然而,始终不见少女的影子。他暗自嘀咕了一阵,看看皎洁月色,瞥瞥如烟柳条,又叹叹牡丹雍容。
他终于可以挣脱那么多年来的枷锁,如白鹤般高高飞起,而一些先时未了的心愿呢?在离去之前是否该将所有丝缕纠缠斩断?——去了就不该也不能再回头。
“喏!给你!这是我的那份……”“谢家就不是金陵一家了?再说这只是我‘个人’的心意!”
曾有一位少女这样说着。也许是那个叫谢雨湘的女孩与自己有缘,也许她对每个人都是这般真诚……可他却是真的记住了她的好。——他为娘亲准备的第一份礼物的第一份祝福是她送上的!
若她不是金陵谢家的人,一切是否会不一样呢?少年这样子想。可他也知道,事实是没有如果的。
约过了两盏茶时间,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纤弱的,远远看去就像裹着一层淡淡的雾。
那一刻,少年开口便是:“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子夜歌》里的这句话。
《旧唐书?乐志》记载说:“《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可见那个叫子夜的女子并不快乐。古来有谶语之说,脱口的无心之言会不会成为对少女日后的诅咒他却无从多想。
少女显然吃了一惊,然而,玉颊忽然腾起了红云。他在夸自己容颜俏丽,满路遗香呢!当然她也就这样子答:“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薛瑛微微一怔,继而冷笑:“谢姑娘好大架子!约你出来,偏偏要让我等上两个时辰!”
少女赧然一笑,毫不留情地还以颜色:“并非雨湘来得晚,而是四公子来得过早了些!”然而,不等说完眉目又染上了空灵缥缈之气,“你也知道,我要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何况上次那事闹大了。那些人说姑娘在出阁之前是不能离开绣房的!”
“你找我做什么?”等了下,不见他答应,雨湘又问。
少年想了一下,说:“我就要离开金陵了,以后再不回来,临走之前想见见你而已。”微微一顿,“顺便把欠你的那份还你!”
少女身子微微一颤,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反问:“欠我的?”是真的想不起什么了。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并不存在什么谁欠谁的事,也并未有这样的交集。
少年敲了下脑袋,笑着改口:“想在走之前为你送上一份‘祝福’,留个念想。即使以后再无缘相见,也不枉相识一场。”
雨湘再次颤了下,怔怔看着眼前少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过了半晌,道:“若想送我一份礼物,就取一支绿玉簪来。临安西湖边上,月老祠对面的那家首饰铺有……”说着便仔细描述了那簪子的色泽、样式、特征。
薛瑛想也不想就应了。只是他没想少女怎么知道他将要去临安?也没想一个深闺弱质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