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Ⅳ-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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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大街正对着厚载门,此时街道上一片混乱,禁军把守各路口,疏散行人,买卖商户纷纷关门。
福来客栈的伙计站在大门前上着门板,五辆银马车缓缓驶来。狄福跳下马车跑到客栈门前道:“小二哥,且莫上板,我等要住店!”伙计笑道:“嘿,客官,您来的还真是时候,再晚一会儿,恐怕今儿晚上,您老几位就睡大街了。”狄福笑道:“烦劳小二哥先将我们的马车带到后院吧。”伙计点了点头道:“几位跟我来吧。”狄福冲李朗使了个眼色,众人跳上车,在伙计的带领 下,向后院而去。
繁华的洛阳变成了一座死城。一队队禁军在武攸德的指挥下开进坊市之中,挨家挨户搜查。
明善坊横街上空无一人,寒风着地扫来,落叶满天飘舞。远远的,一支队伍缓缓开来,为首的是四队认标旗,卤簿仪仗紧随其后,中央围定十六人抬皇辇,辇后跟着红顶蓝呢的八抬官轿,最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千牛卫殿后。
继往绝可汗阿史那社尔步真端坐辇中,静静地思索着。
銮驾转过横街,迎面一支禁军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军官勒住战马,横在街心,对銮驾高声喊道:“站住!”
銮驾缓缓停下。
军官道:“什么人竟敢违反禁令私自上街,不知国法森严吗!”
銮驾中走出一位王府洗马,上下打量了军官一番道:“你们是南衙禁军?”军官道: “不错,你们是何人?”
洗马冷笑一声道:“南衙禁军,拱卫京师,竟然连銮驾也不认识,你们的官长是怎么教的!”
军官这才看到面前的卤簿倚仗和十六抬皇辇,他猛吃一惊,赶忙滚鞍下马,双膝跪地道:“恕末将有眼无珠!请问是太子殿下吗?”
洗马喝责道:“你难道不知,在神都洛阳,除了太子殿下,还有一位继往绝可汗也是半朝銮驾吗?”
军官赶忙向上叩首:“啊,原来是老殿下的銮驾。末将无知,触犯虎威,请大人恕罪!”
步真从皇辇中露出头道:“好了,不知者不怪,你们去吧。”
军官诚惶诚恐地道:“谢殿下!”说着,忙站起身来,率卫队牵马从銮驾旁走过,而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步真轻轻摆了摆手。銮驾缓缓前行。
李永银铺里,钟氏咬断线头儿,站起身,将外衣递给狄公道:“国老,缝好了,您看看行吗?”
狄公刚想说话,如燕跑过来,抢过衣服看了看笑道:“嘿,真够细的,都快赶上绣花儿了。”说着,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钟氏脸一红,瞪了如燕一眼,低声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如燕躲到狄公背后道:“叔父,钟姐姐要把我的嘴撕烂,您管管吧……”
狄公笑道:“你这丫头溜撒的紧,还用得着我来管。”他将外衣穿在身上道,“有劳夫人。”
钟氏笑道:“国老,总是夫人夫人的叫着多别扭。妾身在杂耍班时有个浑名叫五娘,今后您就叫我五娘吧。”
狄公与如燕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笑道:“好,这样也好。我看,‘国老’二字夫人也不要再叫了。啊,狄某一逃亡之人,难当此谓啊。”
如燕道:“那叫什么呀?”钟氏笑道:“就叫您先生吧。”
狄公道:“好,好,就叫先生。”钟氏盈盈下拜道:“先生。”
狄公赶忙搀住道:“五娘免礼,啊。”三人笑了起来。
正说笑间,忽然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如燕赶忙来到门前,打开房门,乐氏站在门外轻声道:“銮驾到了。”
狄公点点头,冲如燕和钟氏一挥手,三人快步走出门去。
銮驾停在门前,堵住了半条街。银铺大门一开,狄公三人快步走了出来,狄公钻进蓝呢大轿,两名卫士给如燕和钟氏牵来两匹战马,二人翻身上马。
王府洗马一声大喝:“起驾!”銮驾缓缓开动。
銮驾停在了继往可汗府中,狄公下轿。步真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皇辇,狄公快步趋前躬身道:“狄仁杰参见大王。多谢殿下仗义援手!”
步真赶忙将狄公搀扶起来道:“狄公身遭冤陷,孤岂能袖手旁观!”
狄公笑道:“若不是老殿下,今日狄某便成瓮中之鳖矣。”说着,他哈哈大笑。
步真感慨地道:“步真年逾八旬,于朝堂之上的兴衰见得多了,旁人遇到此事,定然是惊恐万状,魂不守 舍,真想不到,狄公竟如此气定神闲,谈笑自若,真非凡人也。步真佩服!”
钟氏望着狄公,脸上流露出敬慕之色。旁边的如燕观察着她的表情,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狄公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世间事总是动静有度,遇突发之事,必要安静相对,方合文王之数,也才能化险为夷。徒自惊慌,只能令事情越发失去控制,最终陷自身于死地。老殿下,这也是怀英多年历经宦海的心得,也是断案之道的真谛。”
步真连连点头道:“好,说得好。狄公请殿内叙话。”狄公一拱手道:“殿下请。”一行人向银安殿走去。
银匠李永正站在殿中等候,见步真与狄公携手走了进来,李永赶忙上前参见。狄公扶住他笑道:“好,好啊,李师傅有劳你了。”
李永连连摆手道:“国老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折煞小人了。您能平安渡过这一关,小人回去要好好烧他三天的高香!”
狄公笑道:“李永啊,且不要忙,还有事情要烦劳你们。”
李永道:“国老尽请吩咐,李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身后,如燕和钟氏走了进来,李永赶忙迎上前去,几人低语着。
殿上,步真和狄公分宾主落座,步真道:“狄公,要不要孤进宫向皇帝辨明曲直,替你讨回公道?”
狄公道:“多谢大王高义。皇帝的为人大王是了解的,恐怕殿下进得宫去,非但无法说动圣上,还会落得个逆党同谋的罪名。”
步真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道:“那么,下面狄公打算怎么办呢?”狄公道:“怀英一行准备连夜潜出城去。”
步真双眉一皱,为难道:“而今,全城戒严,城门封闭。孤仗着这副銮驾,也就只能将你接进府内,隐藏下来,却无法助你出城啊。”
狄公微笑道:“此事怀英已有计较。既然敢留下,当然也能出得去。”步真道:“哦?”
狄公笑道:“此事还要着落在如燕和五娘的身上。”如燕和钟氏对视一眼道:“我们?” 狄公点了点头道:“入夜之后,便有分晓。”
钟氏道:“先生,我真不明白,咱们逃出狄府后,为什么不马上出城?那时朝廷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们要离开,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可现在,全城净街戒严,想逃出去,真是势比登天呀。”
狄公微笑道:“因为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完,比如说那五辆银马车,还有,就是……”他的目光望向步真道,“有一个问题,还要请教步真老殿下。”
步真一愣道:“请教我?”狄公微笑道:“正是。”
步真道:“哦,狄公请讲。”
狄公道:“大王久历沙场,战功彪炳。尤其是对突厥军队的战法更是谙熟之极。”步真点点头笑道:“这话是不假呀。孤本身便是突厥人,再加上显庆年间,我同程知节大将军由葱岭一路西进,直打到鹰娑川,大小百余仗,那真可说得上是日日鏖兵啊。说起对突厥军队的熟悉,活着的老家伙里面,能跟孤比的,也就只剩下大将军苏定方了。”
狄公颔首道:“请问大王,突厥军队在战役过程中,最缺乏的守战之具是什么?”步真略一沉吟道:“箭。”
狄公双眉一扬道:“箭,羽箭?”
步真道:“正是。狄公可能知道,突厥缺铁,因此,在两国交好榷场开放时,突厥商人经常以马匹换取汉人的铁器。”狄公道:“不错,这一点怀英知道。”
步真点点头道:“不管是什么样式的箭支,双钩轻羽箭也好,带鸣镝的狼牙大箭也罢,都需有生铁制成的箭镞,有了箭镞才能射穿敌军的铠甲。而制作箭镞,不但需要大量生铁,更需要及其高超的技艺。不光是箭镞,羽箭的箭杆和羽尾也非常关键。箭杆是用来控制羽箭飞行速度及距离的,箭杆磨制的稍有弯曲,箭枝便无法正常飞行,而羽尾呢,只要重了半钱,或轻了半钱,羽箭就会在飞行中不停地摆动,以致无法命中目标。”狄公仔细听着,缓缓点头。步真继续道,“也就是说,制作羽箭需要的铁和技术,突厥人都没有。这正是突厥统帅最头疼的事情。”
狄公道:“其实在我朝也只有专供禁军的几所军械局才能够制作羽箭。”步真道:“不错。”
狄公接着问道:“那么,在以前的战争中,突厥部队的箭支来源又靠什么呢?”
步真解释道:“通常,突厥部队的箭支是与我军交锋时在战场上收集、缴获而来的,数量非常有限。因此,每遇大战,突厥统帅最发愁的就是如何搞到大量羽箭。孤所经过的几次战役中,突厥各军就是因箭支配发不够,而在战斗中陷入被动。”
狄公深吸一口气道:“是这样……”忽然,他的声音停止了,张着嘴,一动不动。他想起了那日,皇帝跟他在御书房的情形:
武则天将奏折重重地摔在御案之上,厉声喝道:“这个武攸德,真是该死!”
狄公道:“陛下息怒。凉州军械局一案已基本清晰,南平郡王武攸德违反朝廷禁令,与其姑表兄——凉州军械局司正赵永荣,倒卖羽箭,牟取暴利。然目前,证据尚未收集齐整,臣请陛下,暂时不要惊动南平郡王,待证据确凿后,再作区处。”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道:“也罢,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吧。”狄公躬身道:“是。”
狄公双眼一亮,轻声道:“武攸德……”如燕和钟氏对望一眼道:“叔父,您说什么?”
狄公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站起身长揖到地:“大王,您今日一席话点醒怀英这梦中之人呀!”步真不解道:“哦?”
狄公道:“大王,莫怪怀英乖张,有几句话要吩咐如燕三人。”
步真笑道:“狄公言重了,请便。”
狄公冲如燕、钟氏和李永招了招手,三人快步走上前来,狄公低声说着。
入夜,南门附近一片寂静,寒风掠过,发出一阵阵说倪凇�
厚载门前,四名值守的军士往来巡弋。一名军士跺了跺脚道:“这鬼天气可真够冷的。”另一军士也道:“可不,我这脚都冻麻了。什么时候了?”
那军士答道:“初鼓了。咱们是二鼓下值,还有不到三刻了。”“下一班是谁呀?”
“你真操心,都快冻死了,还管这么多,只要不是咱们就行啊。”几人笑了起来。
西市大街正对南门,街道上空荡荡的。万籁俱寂 中,两条黑影在房屋的掩护下飞奔而至,正是如燕和钟氏。二人身穿黑色夜行服,手持长长的竹竿,隐身在铺户的山墙后,探出头来,向城门望去。
城门距此有一箭多地。钟氏轻声道:“太远了,再靠近。”如燕点了点头,轻轻挥手,二人趁着夜色的掩护向前奔去。
西市最南头的一条胡同名叫珍珠巷,紧靠着十余丈高的城墙。如燕和钟氏奔进巷中,来到城墙下。钟氏点点头道:“嗯,这里的距离差不多。动手吧。”如燕点点头,竖起竹竿。
钟氏有些担心:“你行吗?”
如燕道:“哎呀,真啰嗦,你就快上吧。”钟氏点了点头,纵身一跃,飞快地爬上了竿顶,双手抓住竿顶,身体缓缓下坠。如燕用尽全身力气,把住竿尾。慢慢的,钟氏的身体已快贴近地面,她一声低喝道:“放!”说时迟那时快,她的身体向上一跃,整个人如弹子一般疾飞而出向城墙扑去。如燕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赶忙跳起身,向上望去。
只见钟氏的身体急如流星,向城墙飞去,然而,眼瞧着马上就能够着了,可钟氏的身体恰在此时下落了。如燕一把捂住了嘴,眼见钟氏的身体越坠越快。如燕的心不停地下沉,钟氏的身体急速下坠,猛地,她右手一甩,一柄铁抓向上疾飞而出,扣在了城头的垛口处。咔的一声轻响,钟氏的身体停止了下落。
如燕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钟氏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绳索,飞快地攀上了城头,纵身一跃,跳了上去。她四下观察了一下,只有远处有几名值守的军士。她麻利地解下铁抓,连退几步,用尽全力把铁抓掷向城下的珍珠巷。“当啷”一声,铁抓落地,如燕跑上前去,拾起铁爪。
钟氏将绳尾栓在城垛上,一圈圈绕紧,而后,冲下面一挥手。如燕抓紧铁抓,纵身跃起,绳索带着她贴上了城墙,她双手连倒,转眼间便爬到垛口,纵身一跃,跳上城头。就在此时,不远处灯光一闪,两名值守的军士走了过来。如燕和钟氏赶忙隐藏在垛口外。两名军士边聊天,边向谯楼走去。如燕对钟氏轻声道:“你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