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轻锁玉钩寒-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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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卜惊天赶去通知她的时候就嘱咐过,叫她别告诉余婆婆这里是他的家,但她想借此机会让父亲和外婆修好,这才说出了实情,没想到老人的反应竟如此激烈,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旁的司兰和婉珍也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在屋里乱做一团的时候,房门再次被推开,卜惊天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大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迎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把宝剑呈到了余婆婆面前,沉声道,“晚辈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为小月儿的母亲偿命,只求老夫人报仇之后能安心养病,不要再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瞬间的愕然后,余婆婆气呼呼地一把夺过了宝剑:“好,这可是你说的!”话音方落,锐利的剑尖便已抵到了卜惊天的咽喉处。
“外婆(老夫人),不要啊!”
月灵和司兰齐声惊呼,不约而同地朝卜惊天身边奔去,就连婉珍也冲上前抓住了余婆婆的手腕急道:“老夫人,您不知道,您晕倒以后,婉珍吓得全没了主意,要不是遇上卜老爷和卜夫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卜老爷把您送上楼,又顶着大太阳出去给您请大夫,抓药,再跑去刑捕司通知小姐,卜夫人丢下正在做的饭菜,亲手帮您熬药,火候大小,加水深浅,半点不敢马虎,他们俩忙到现在,连口饭都没顾上吃呀!看在他们对您一片真心的分上,就算您不肯原谅卜老爷,也不能……这样狠心对他呀!”
“够了婉珍,什么都别说了,你放开老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卜惊天以目光示意婉珍松开紧扣在余婆婆腕上的双手,随后转向司兰和月灵道,“夫人,小月儿,你们也不必替我求情,我自己造的孽,原该自己承受恶果,这件事,你们就不要插手了。小月儿,我死了以后,你就让刑捕司……以我是自杀的结案吧,我已害了你娘一生,也害你从小吃了那么多苦,不能……再让你外婆因我而受牵连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抬头平静地望向余婆婆,缓缓道:“老夫人,请动手吧。”
余婆婆瞪着他咬牙不语。经过几番奔波,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的他脸上爬满了油汗,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头皮间隐约露出的几道疤痕想必是上次那顿痛打留下的纪念,看到这个自己切齿痛恨之人如此狼狈,按理说她应该觉得很痛快才是,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头竟忍不住有些酸楚。
到底该怎么办?了结他?还是宽恕他?两个不同的声音在她心底激烈交战着,她的头又开始晕眩,握剑的手瑟瑟发抖。
“我早已是该死之人,又何必再为难老人家呢?”暗叹一声,卜惊天闭上双眼,忽地挺身迎着剑尖撞去,利刃刺破颈上皮肉的一刹那,他竟丝毫没有觉得痛苦,有的只是卸下心头重负的轻松与解脱之感。
“爹!”
“老爷!”
看到殷红的血从他颈项间流出,月灵和司兰顿时心胆俱裂地扑上去抱住了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如她们所想象的那样痛苦地瘫倒下去,而是依旧稳稳地跪立于地。惊慌过后,她们方才看清,他颈上的那道伤口只及浅表,根本不会致命。原来,他欲撞剑自尽的一瞬间,余婆婆握剑的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才让他逃过了利刃穿喉之祸。
怔怔地抬起了头,卜惊天向余婆婆投去了半是怀疑半是惊喜的目光:“老夫人,您这是……原谅我了吗?”
“柔漪墓木已拱,我又何苦再折磨活着的人呢?”一声叹息中,余婆婆右手一松,宝剑滑出掌心当啷坠地,“罢了,以后,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老婆子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外婆,您的意思是……”月灵忽闪着秀目,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卜惊天和司兰同样茫然瞠目,不知所措。
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平时头脑并不活络的婉珍竟一下子机灵起来。“哎呀,还有什么意思,老夫人都给了你们机会了,还不赶快好好表现?”跺了跺脚,她回身往桌上猛指,“药,药呢?快拿来啊!”
“哦,药,药,这就来!”如梦初醒的卜惊天夫妇赶紧一个端碗,一个执勺,把汤药伺候到余婆婆嘴边,余婆婆垂着眼皮不搭理他们,可也没有拒绝他们送来的药。
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月灵牵着婉珍的手悄悄退出房间,合上房门一瞬间,她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许久不见的欣慰笑容……
* * * * *
“小姐,恭喜你啊!”听月灵说起在卜惊天住处发生的一切,在家翘首期盼了许久的英娥顿时喜上眉梢,“你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跟卜老爷见面,呵呵……我呢,也不用鬼鬼祟祟、提心吊胆地帮你们传递礼物了,这可真是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啊!”
“少得了便宜又卖乖了!”月灵轻拧了一下英娥的鼻子笑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借着所谓‘传递礼物’的机会,你没少跟阿贵那臭小子幽会,每次回来都美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倒来跟我叫苦!”
“小姐!”英娥顿时满面飞红,顿足嗔道,“人家是真心替你高兴,你倒来挤兑我,真是好没道理!”
“什么叫挤兑?我也是替你高兴啊!”月灵感慨地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能一辈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你既然和他有缘,真的……该好好珍惜才是!”
看着她黯然出神的样子,英娥知道她又想起了浩原,不由得好一阵揪心。
“小姐!”她抚慰地搂住了月灵的肩膀,柔声道,“其实……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拥有这样的一个人啊。我觉得,你也是时候该从悲痛中走出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一下了!要是少主知道……”
“要是浩原知道,也会希望我早点忘了他,重新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对不对?”月灵扭头瞪了她一眼,“就知道你们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患难伸援手 剑下释前嫌2
这两年来,大家屡屡劝解的好意她很感激,可是,没有经历过刻骨之痛的人是不会明白她的心情的,而且,在心底里,她始终觉得浩原并没有离开自己,每当想起他的时候,虽然心难免会痛,但那种隐隐的似怀念又似期盼的感觉却给了她更多的力量和希望,所以,她并不认为这是种负担,相反的,他一直都是她的精神支柱,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人能给她同样的感受。
英娥当然不清楚月灵的想法,听她这么说,不禁急切地辩道:“本来就是啊!你总是这个样子,谁看了不心疼?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的嘛!不过……”说到这里,她的眉头陡然一皱,“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月灵淡淡地扯了扯唇,“你这张小嘴啊……就算我不让你说,难道你就会消停了吗?”英娥心直口快又没大没小的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嘿嘿一笑后,英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小姐,如果你真要选个人的话,我觉得还是樊队长好。他嘛,人是呆了点,愣了点,长得是粗了点,黑了点,可他是个实在人,认识他的人任谁都能拍着胸脯说一句:这小子,靠得住!你说对吧?”
对樊通作了一番评价之后,她又支着下巴续道:“至于那姓龙的,尽管长得有那么几分像少主……哼!”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皱了皱鼻子道,“不知道小姐怎么想,反正我是至今都忘不了他第一次到望月堡做客就动手打人的事,这副德行,跟少主哪有半点相似?光一张脸像,其他的都差到天边去了,瞧着多别扭啊,倒还不如不像呢!”
听英娥絮絮叨叨地说着,月灵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论调有点熟悉,只是记忆中并没有相似的原句。努力思索了一下,她的脑海中蓦地跃出凤魈影到迎宾传舍的第一晚对她说过的话来:
“我知道,龙知政与你的一位故人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他毕竟不是那个人。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做人还是面对现实的好,不要被自己的回忆和幻想欺骗了!”
当时,她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慢慢品出了几分味道,现在与英娥的话互相印证,她倒是更加肯定了他话里的含义。
暗暗思索着他说这些话的用意,月灵莫名地有几分高兴,可更多的却是疑惑。英娥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并不奇怪,因为她了解内情,可他一个刚来南坪不久的外乡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而且,这是她的私事,一个和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又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想着想着,她渐渐地心神恍惚起来,耳边英娥没完没了的唠叨似乎已变得十分遥远,脑海中铺天盖地的尽是凤先生的影子……
* * * * *
“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自从龙锦麟到景月族出使以来,水族长与他打过的所有交道都纯属公事上的往来,谈不上有什么特殊交情的。”
听完了阚经农所报之事,负手立于窗前的凤魈影紧绷的身躯似乎放松了一些,片刻后开口道:“如此甚好。龙锦麟其人,有才固是有才,但若要论为人,却似乎不太可靠……”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迎宾传舍里有那么多人,蓝叶为什么不给别人下泻药,单单就冲着他去?后来,她又早不寻死晚不寻死,偏偏在他去过大牢以后就出事了?虽然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和蓝叶有什么特殊的牵扯,可单看这些迹象,便不能说他不可疑!这样的人,谈谈公事也就罢了,私底下还是少来往的好!”
感觉到凤魈影在提起龙锦麟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满腔愤愤不平,阚经农眼中悄然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既然,你如此不放心水族长,何不自己出面解决问题呢?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即便有十个龙锦麟摆在她面前,相信她也会不屑一顾的。”
凤魈影肩头一颤,一时间竟似有些狼狈的说不出话来。许久,他才苦笑道:“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你也知道,我一直希望她和樊通在一起的,樊通是个直心眼的人,自不及那姓龙的会讨女人欢心,我若是没来这里也就罢了,既然来了,也知道了这回事,那便不能不替他留意着些,别让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你真的相信,没有了龙锦麟的搅局,水族长和樊队长就能走到一起了吗?”阚经农皱了皱眉,语气突然变得冲了起来,“之前那两年里,总没有什么龙锦麟之流在作祟吧?他们俩要是能在一起,恐怕早就连孩子都有了,还会拖到现在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面对现实呢?一直以来,水族长她喜欢的人都是……”
“够了,别说了!”一声崩溃的咆哮打断了阚经农的话,只见凤魈影死死揪着衣襟,身子不停地颤抖起来,那在中毒之后都依然倔强挺立的身影,却似被阚经农的一句话击垮,霎时间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
知道自己的话刺激到了他,阚经农有些后悔自己的口快,但话已出口,终究是无法了。况且,他说的也都是事实,他是……真的不忍心看着他一直这样苦苦地压抑自己,折磨自己,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去争取回来的东西,却偏偏要躲瘟神似的躲着,还要硬往别人怀里塞,唉,何苦,何苦,真是何苦哟……
心念未已,耳边已是响起了凤魈影似是自我安慰,也似要拼命说服自己的低喃声:“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不重要了!时间,是可以冲淡一切的,总有一天,她会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至于我,此生已不再作儿女私情之想,只要……能帮助她完成部族会盟的大事,这样就好,就好……”
真的是这样吗?阚经农在心中苦笑。如果他真的已经什么期盼什么想望都没有了,如果他真的希望月灵能彻底忘掉那段过去,那为什么还会鬼使神差地用叶笛去把她引到那个衣冠冢前,用所谓独孤浩原在天之灵的指引之说来让她信任他?他,不还是下意识地希望,独孤浩原在她心目中依旧是有分量吗?这个可怜的,矛盾的人哪……
一声叹息过后,所余惟有满室沉默,那无声的愁,丝丝缕缕蔓延、纠结着,困住了作茧自缚的人,也困住了那想要忘情,却偏偏难逃情网的心。
* * * * *
“你说什么?蓝叶死了!”
听到月灵说起蓝叶在狱中自杀之事,原本正在执壶倒茶的龙锦麟惊了一跳,手里的茶壶险些掉到地上。
“是啊,真是没想到!”恻然摇了摇头,月灵凝眸,向龙锦麟投去了询问的一瞥,“这事你怎么看?她留下的那份遗书……你觉得是真的吗?”
龙锦麟的嘴角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这……叫我怎么说呢?”他为难地耸了耸肩,“我对她并不了解,而且这终究是你们族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不便置评。”紧了紧捏在壶柄上的五指,他埋头继续倒茶,但壶嘴却偏离了宽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