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碑-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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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号说到此处停顿下来。甄云看他低头垂眼,形容显得萎颓至极。
两人是边干边谈,手下一直未停。
五十八号再一挥锤,身躯颤动,脸上随之滑下了两行泪水。
甄云心有所动,想道:“看他这副样子,想来与那好汉的关系定非一般。”他继续听五十八号恨恨地道:“营兵当时不曾杀那好汉,只是将他关押了起来,一直待到他的伤势痊愈才对他用刑。行刑的副营长心如蛇蝎,不但废去了那好汉的四肢,还割去了他的五官,然后用铁链把他吊在崖壁上,任由风吹雨打,身受无边折磨而死。”
听闻这等残酷的死刑,甄云惊得目瞪口呆。
五十八号注意到他的神情,冷声道:“真是抱歉,没想到吓着了你。害怕是人之常情,你若心有退缩,咱们就不必再深谈下去。”
甄云肃然道:“你多虑了。对我来说,在此猪狗不如地偷生,还真不如受那酷刑死了痛快,你何苦出言相激。本来我是想一个人越营的,如今有你共谋,更添一份把握,我怎么会退缩呢!”
五十八号欣然道:“但愿天不负我等,让咱们都能顺利逃出营去。”
甄云心道:“上天已负我太深,岂能不给我报仇的机会。”他问道:“尚未请教壮士的姓名,望能坦诚相告。”
五十八号迟疑片刻,神色稍感为难。他歇下大锤,摸摸额头,说道:“我入奴营已久,姓名向来隐于心底,不敢对人明示,以免不慎招来祸端。但此刻既然与兄台有缘,我们不妨开个奇例:换名结义;拜为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甄云当即抱拳向五十八号微微一揖,道:“大哥在上,请受甄云一拜!”
五十八号不便搀扶,忙道:“不必多礼,小心下面的巡兵起疑。弟弟的名字原来叫甄云,不知是哪一国人,怎地沦为楚国兵奴?”
甄云道:“小弟是齐国纪都人,纪侯帐下的车队将军。怎么沦落在此,想来真是一言难尽,其间牵扯到纪都内部的一些权利纷争,让小弟惭愧难言。还是休谈我,请大哥先来说说自己吧。”
五十八号道:“既然事关你那国内纷争,我就不多问了。至于大哥,现年二十九岁,名叫王冲,曾是黔中城尉。”
甄云瞪眼道:“黔中是楚国第二大城,大哥官居城尉,职权可不算小,何以沦落到这般地步?”
王冲道:“我和人刺杀黔公,将他刺成重伤,遭擒之后被贬为兵奴。”
甄云讶异地道:“大哥身为黔中城尉,怎么会行刺自己的主公,想这中间必有大的曲折?”
王冲紧捏锤柄,手指爆出脆响,恨极地道:“我忠心耿耿为那黔公效力,他原本待我不薄,我自为他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可恨他不是要我的命,而是害了我的妻子。那就如拿刀剜去了我的心,叫我日夜不得安宁,我不能不报此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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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云看着王冲无比痛心的样子,心里思量道:“刺杀之事与大嫂有关,看大哥的神情,莫不是那黔公做出对不起大哥的淫行?”
王冲擦一擦头上的汗,细说道:“你大嫂瑶女和我是从小定亲。长大结婚后,我们的恩爱之情非同常人……”
听到这里,甄云面现忧戚,想起远方的妻儿,心道:“不知香儿他们母子俩怎么样了。我若有生还之日,以此面目怎么去见她们啊?!”
甄云不敢再想下去,静心听王冲道:“那是前年发生的惨事。时逢我二十七岁生辰,宴请了几位至交好友,中间有我前面讲的那位率领大家越营的好汉。他名叫元易,武艺高强却因为出生卑微而得不到国家重用。他有个姐姐,聪慧多才,嫁给了朝中上卿伍原为妻。元易经他姐姐这一层关系才在军中谋到一个兵尉的职务。我和他结交甚早,情义相投,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那天啊是专程赶来为我祝寿的,我便叫瑶女出来和我同敬他一杯水酒。不想,这时候黔公突然到访——他是狩猎之后,回府时途经我家,见前门挂着寿帛,径自闯进来的。黔公好色如命,宣淫无忌。他见到瑶女的姿容,立生歹意。”
王冲讲到这里歇了一会儿,眼里射出怨毒的目光。他紧抡几下锤,砸得铜钎摇颤不定,甄云险些掌握不住。
“——唉!都怪我当日未曾提防才酿成大祸。第二天,黔公便使计调我出城,他趁机来到我家欲图不轨,活活地逼死了瑶女。当我看到瑶女的惨状,我如何不恨。自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黔公为妻报仇!”
王冲越说越激愤,甄云已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杀气。
“元易等几位兄友得悉噩耗,俱都愤怒不已,齐要助我刺杀黔公。我们便在猎场埋伏,等到黔公前来狩猎时突袭而出。可恨黔公防备森严,我们只将他刺成重伤。几位兄友当场战死,我和元易则力竭被俘。事后,我俩被判死刑,亏得元易的姐姐通过伍原在朝中周旋,救回了我俩一命。谁知竟是发配到此地来做兵奴,还不如死了干净。”王冲讲了这许多,长吁一口气,似乎把郁积在心中多年的怨气都吐了出来。
甄云伸手抚了抚额头,想道:“人死了就干净了吗?不!我是齐国人,我还有妻儿,绝不能死在这里。”
王冲把头往左边微微一点,道:“云弟看见那边崖壁中心的大石头吗?那就是吊死元易的地方。”
左边山崖的中间部分峭起一块菱形巨石。石面平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淡淡的白光。
甄云凝望一眼,心想:“我是否也会被吊在那上面慢慢地死去呢?”他感到又胀又厚的奴衣粘着了后背,热汗流得更多了。
第五章 秘密聚会
午餐钟声在山谷里回响不停。各工地的奴隶纷纷聚集到厨棚前领取汤饭食用。
年迈的三十六号领了饭,慢腾腾地走到一块方正的大石上坐下。他把米饼一点一点撕碎泡入稀汤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团松软的饼渣,缓慢地填入口,嘴唇抿紧蠕动两下,食物便顺着抽动的喉咙滑了下去。
两三个壮年奴隶来到大石旁,其中一个秃头大汉冲三十六号叫道:“喂!老头。还不快下来让座给你大爷。”
老人早就看出来者不善,只得哭丧着脸,慢吞吞地挪动身体。
秃头大汉不耐烦地扯住老人的衣襟向后一拉,喝道:“滚下来吧!老不死的。”
老人一头撞进前方的一个奴隶的怀里。这奴隶骂道:“找死啊!敢撞我!”他一把推开老人。老人脚步一歪,向侧边倒去,又撞上另一个奴隶。
这边的奴隶笑嘻嘻地扶住老人,道:“你窜来窜去极好玩啊!那就让你再过去。”他双手一掀,老人便摇摇晃晃地撞了回去。
几个大汉便把三十六号当成物品一样推搡取笑起来。
老人瘦得像根柴禾棒似的,那经得住折腾,两个来回就瘫到倒在地,饭汤泼洒一片。
那秃头大汉意犹未尽,又上前提起老人,陡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住手!把人放下。”
三个奴隶扭头一看,当前站着一个神情严峻的年轻人,凶狠地盯着他们。
秃头大汉冷哼一声,道:“狗东西,不耐烦了。敢管爷们的闲事。”他说着和另外两个奴隶围了上去。
甄云冷静地站在三人中间,不屑地道:“你们这些无耻之图,死不足惜。今天再不教训一下,以后岂不更加横行无忌了。”他义愤填膺,话语说的铿锵有力。
那秃头大汉眉目一横,大叫道:“是你自己找死。”一拳击向甄云的面门,迅疾有力。
甄云不闪不避,抬手接住大汉的拳头往上一扭,擎住大汉的手肘凝力搬起,大汉魁梧的身躯直向左边的奴隶撞去。他不等右边的奴隶靠近身,再侧腿一扫,将人踢翻在地。
四周围观的奴隶纷纷叫好。
三个恶奴不甘示弱,爬起身又攻上来。
甄云拳来臂挡、腿来脚踢,出招快如闪电,倒把三个恶奴逼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他是想戏辱三个恶奴一番,觉得差不多了,才真正动起手来。当先擒住一个恶奴的手臂,使用巧劲顺力一牵,同时出脚踢这恶奴的小腿,将人打倒。
另外两个恶奴一齐出拳击来,甄云先仰身避开,趁两人尚未收回拳头,稳稳地抓住两人的手腕分力提起,一脚一个把两人踢得远远摔开。他再横身跃起,重压在第一个恶奴身上,直把这个恶奴压得干呕不止、出声求饶,方才起身。并冷笑道:“多有得罪了。望你等以后好自为之,勿再以强凌弱欺侮他人。”
王冲走来递回甄云的饭碗。甄云扶起倒在地上的老人,把自己的半碗汤饭倒给他,说道:“快吃吧。以后有谁再敢欺侮你,便来唤我!”说到最后四个字,他把话音提高,在场众奴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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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凿岩工地上气势汹汹得赶来了三个搬运队的巡兵,领着午间被甄云打伤的两个奴隶前来问罪。
那两个奴隶一人躬着腰;一人托着断臂,都装出受伤不轻的样子。
领头的壮年巡兵问受伤的奴隶道:“打你们的是谁?快些指出来。”
两个奴隶早已看见正在崖上做工的甄云,便齐指着他道:“旬队长,就是那个七号。”
这旬队长狠瞪甄云一眼,走到监督凿岩工地的一个巡兵面前嘱咐了几句。那个巡兵便对甄云喊道:“七号,从崖上下来。”
王冲看此情形,知道事有不妙。甄云打伤的三个奴隶不能做工,搬运队的巡兵找来寻仇了。他紧握一下甄云的手臂,鼓励道:“见机行事,不可妄动。”
甄云点点头,攀下石崖,走到旬队长面前,低头问:“不知队长有何差遣?”
旬队长一脸怒容,手拿长鞭搭在甄云的肩上,说道:“差遣你个头!敢把我的奴隶打伤,你这混蛋来给我当狗使啊?!”他把甄云推向与他同来的两个巡兵那边,道:“给我过去,让你也尝尝折肢断腿的滋味。”
甄云温驯地走过去。那两个巡兵朝他身上狠踢几脚,嘴里大声地咒骂。他强自坚忍,挺立不动。
旬队长在甄云身旁站定,嗤笑道:“你很知趣啊!但还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你,最低也要让你出点血。”他起脚踢向甄云的阴档。
甄云心里一惊,不可让旬队长踢中的念头电闪而过,本能地用右腿屈膝档去。
旬队长使的劲大,甄云这一挡让他收力不稳,脚下失去平衡,一下子仰后栽倒。
工地上乱石遍野,旬队长的脑袋不可避免地撞上一块大石。万幸他戴着头盔,后颈却被石棱划开。他惨叫一声,忙起身摸向颈部,只觉湿漉漉得粘手,急涌的鲜血瞬间浸红了后背。他痛极大怒,嘶声吼道:“打死他!打死他!”
两个巡兵一起拳脚交加地踢打甄云。
甄云抱头躬身,顶着暴打一动不动。旬队长怒恨不尽,又拔出配剑砍向他。
剑光临近头颅,甄云心想:“再不反抗,必死无疑。”他缩首疾避,一出手便不留情,擒住旬队长的拿剑的手腕,提腿夹断臂肘,扯起一扔,把个庞然壮躯丢开一二丈远。
另外两个巡兵见甄云突然反抗,慌得不及拔剑,被甄云一拳一脚分别打倒在地。
旁边的两个伤奴刚才还在幸灾乐祸,这时全都愣住了。甄云朝他们一瞪眼,吓得他们慌张失措,转身便逃,跌跌绊绊地没走几步都摔得直打滚。
监督凿岩工地的巡兵看到旬队长等人不停地殴打甄云,结果旬队长不慎摔倒,爬起来便拔剑砍向甄云,他们尽皆恼起来,心道:“七号是我们队的奴隶,一向安分,又是个好劳力。虽然打伤了你们的奴隶,但只要教训一下就是了。你们却在我们工地上杀人,还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众巡兵正要齐去制止,突然看到甄云起身反抗,瞬间打翻了旬队长等人,全都大惊,呼喝着冲去。
甄云知道反抗只是徒劳,而让自己队的巡兵押起来是决计死不了的,便举手待缚。
众巡兵微感诧异,迅速给甄云戴上了手镣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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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营的刑律规定:凡有奴隶反抗营兵的管教,每天惩以鞭刑十下,连续行刑五天。
副营长最喜欢虐待奴隶,多是亲自动手行刑。
十鞭过后,甄云的后背血痕累累,被狱卒拖回到了牢洞。
甄云虽然身负刑伤,却依然要上工劳作,营中是决不允许有奴隶歇工的。
此后数天,副营长轮番鞭打甄云的前胸和后背。旧伤未愈,新伤又出,甄云已是体无完肤。他睡觉时只能侧身躺卧,稍有异动便会触到伤处,疼痛得难以入眠。
这天晚上,甄云受刑后,折腾到半夜仍不能安眠,只有微闭双眼静躺着。不久,他听到同室十二号的声音,在轻轻叫道:“七号,醒醒。睡着了吗?”
甄云虽然能听得出同室各人的声音,但与他们都不熟识,只记得十二号是个身材瘦高,举止木讷的汉子,不知他为何深夜来叫自己,心里颇感奇怪,便暂不答应。
那十二号唤了两声,不见甄云回应,也就安静下来。甄云大惑不解,暗自思索,再无睡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