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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红尘一只妖-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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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眠一时怔住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却看到不愿出的蓝衣男子比划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绯眠什么也不要说。看着祖母掩面的模样,绯眠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只是静静的扶住祖母坐了下来,小声说,我去泡一壶茶来。
她忽然间什么也不敢问,隐隐约约的,看着祖母痛哭的神情,还有苏璎敛眉叹息的神色,年纪小小的绯眠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究竟是怎样深重而巨大的痛苦,才会迫得平日端庄好强的祖母,此刻会如此的失态?
衰老的面孔和年轻的容颜,那样复杂而热烈的光芒贪婪的凝视着对方的五官,似乎是要将这一刻刻在自己心底一样。这种眼神,仿佛是热恋的男子对着自己所爱过的人,满是伤怀和眷恋。
知道这一刻,恐怕真的就是永别了。李凌府忽然笑了起来,他颤巍巍的伸出手,松弛的皮肤皱巴巴的搭在如柴的手指上,轻轻抚摸过苏璎的面容,这个垂垂老矣的男子,眼眶竟然滚落了一滴清澈透明的眼泪。
奇异的,苏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就连颐言也颇为安静的蹲坐在一旁,不像是平时张牙舞爪的四处闹腾。
“苏璎……这一生,若没有遇见你该有多好。”那一声叹息,仿佛在他的人生里埋藏了数十年数百年那么久,久到融进了骨骼血肉里,最终成了一生的烙印,随着血液的来回滚动经脉流动不息。
然而那个女子只是淡漠的注视着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涌动着汹涌的浪潮,然而神色分明却又是静谧的。夕阳晚照,金黄的日光都已经燃烧至快要熄灭,染在她白如槐花的长衣上,显得分外不真实。
或许,他一直爱慕着的人,不过就是这样的一个幻影吧?从来不曾靠近,也不曾知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可是这样荒谬,从二十岁的弱冠少年到如今白发苍苍的老者,这几十年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从她掀开帷幕唤住自己的那一刻,这一生……便再也忘不掉那惊鸿一瞥的风姿。
“凌府,我很抱歉。”迟疑了半晌,她终于低低叹了一口气。
“不,若没有遇见你,那我这些年,最值得怀念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李凌府摇摇头,重重的咳了几声,眼中忽然露出了一抹向往的神色,“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原来真要到了这个年纪,才能领悟这句词的真意。”
若只如初见,她永远是巷尾那家买着杂物的普通女子,他是赴京赶考的落魄书生…哪怕彼此身份都微末如尘埃,但好歹还是有一点念想在心里。然而岁月匆匆,他一生大起大落,终于走到了尽头。可是当年惊鸿一瞥的女子,却依旧还是初见时那张动人的容颜。
“这样……也好,也好。”李凌府忽然欣慰的笑了起来,缓缓阖上了眼睛。
苏璎肩头一震,虽然没有说话,然而拢在袖中的双手却轻轻颤抖起来,过了片刻,她慢慢起身,俯下身叹了一声,“凌府,你多保重。”
她转过身推开房门,外面热烈的日光陡然洒在脸上,竟然逼得她下意识侧过头去。然而,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她也没有回头。
“苏姐姐,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么?”官道旁,源结拉着一匹骏马,背上还束着那一柄长剑,而手捧着七弦琴的绯眠满眼悲伤,看着一旁的苏璎低低的笑道。
“不必了,如果我们有缘的话,迟早会再见的。”苏璎含笑摇了摇头,又转而看向源结,“将那颗珍珠磨成粉末,也足够救你父亲的性命了。若你见到他,也不必说起我。”
“苏姑娘……”源结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颔首。
苏璎对着正出神的少女,叹息道:“绯眠,或许外面的天地,未必如你想的那样好。”
涉世未深的少女犹自天真,仰起脸笑了起来,天真可爱,“苏姐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我也会竭力照顾她。”源结忽然插了一句,郑重的说道:“苏姑娘,你放心。”
“那便好。”苏璎失笑,而绯眠却涨红了脸,别过头故意不去看他。
“那么,再见了啊。”那一声叹息似乎还在耳边,然而怀中抱着白猫的女子已经在空中消失了踪影。正诧异间,却看见源结已经翻身上马,对着自己伸出了右手。
斜阳渐晚,眼前的道路也不知道要究竟往何处延伸,然而看着眼前笑意暖暖的男子,他微笑着伸出手,轻轻一用力,便将体态轻盈的少女带上了马背。
苏姐姐……或许我的未来依旧有许多莫测的东西,但至少,我不会再觉得孤独了吧。


层层轻纱在风中微微晃动,傅山炉内袅袅吐出一缕沉香,苏璎卧躺在香妃榻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三月将去,再过几日,便要是清明节了吧。寒冬已去,天清气朗,四野明净,连节气的名字都起得这样悠扬动听。
然而挥动着细绢裁制而成的团扇,苏璎的眼角却露出了一缕轻轻的笑意。年年清明,必有滂沱大雨轰然而下,不知道当真是天公有灵,那些思念和哀悼上达九天,还是那些冤死的魂魄不甘就这样投入轮回,日日在忘川河畔固执的留恋,寻了这一日一齐失声痛哭呢?
“喵……”一声软绵绵的叫唤,颐言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一下子便跳到了香妃榻上,靠着苏璎盘成一团。



十五章
然而真是倦了,苏璎微微阖上眼睫,也不去管颐言在自己身侧动来动去,那样沉的倦意,似是无穷无尽的潮水一般,在每一个薄暮时分侵袭而来,叫人难以抵抗。就这样沉沉的闭上了眼睛,苏璎的手悄然一松,在握着的团扇檀木长柄坠地前的刹那,蹲在一侧的颐言陡然扑了过去,在惊醒苏璎之前,无声无息的咬住了那柄做工精致的团扇。
幽碧的双眼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女子,颐言的眼中陡然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又开始了么?每年的这个时候,天色有变,苏璎的身体就渐渐变得衰弱,甚至连法力都会大不如前。只有过了四月,她才会渐渐好转。小心翼翼的施了一个结界,不让外人惊扰了眼前女子难得的浅眠。
明灭不定的光线下,无穷无尽的紫檀木货架高高耸立,直入云霄。厚重的云雾在身畔缭绕不散,身在此中,仿佛是孤身处在云海之上般无依无靠。那些紫檀木货架上,各式各样的珍宝散发出或炫目或柔和的光芒。这些东西,已经不知道在此地待了多少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亦或者,不过是漫天神佛一眨眼的功夫罢了?
苏璎静静打量着这一切,九天之上,不分寒暑,然而这一刻,苏璎还是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这样无声无息的清冷,再次踏足,才知道这寂寞是如何的叫人发狂。她跌入凡尘恐怕也有三百余年了吧,然而这里的一切,竟然分毫不改。亦或许便如老君所说,此间种种,果然早已跳出红尘俗世之外。
轻车熟路的在宛若迷宫般的木架中走动,这是老君亲手布下的阵法,除非三清道尊其余两位亲临,否则世上再无人能破开这样玄妙的阵法。然而,她在此地呆了这么久,早已是熟门熟路,行走之间,连那些守护禁制的神兽都对自己视若无睹。
转过左起第三排,苏璎的脚步陡然停了下来。她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拿起那个摆在自己眼前的那个白玉盒子,指尖轻轻一动,白玉的盒子无声无息的开启,雕刻着千瓣莲花的浮雕微微凸起,那方形的盒子内做工竟然如此精细,做出莲花吐蕊的模样,可是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之中,竟然空无一物。
苏璎猛然将白玉盒子重重关上,一双手忍不住轻轻的颤抖起来。那里面,原本应该放置着一枚犹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琉璃宝珠,无尘污垢,倒映大千世界寰宇幻想,然而自己却不然尘埃,超脱俗世之外。
这原本是道尊最为得意的收藏之物,然而因为一场意外遗落凡尘,三百年来始终毫无下落。
将玉盒放回原处,然而在抬眸的刹那,苏璎陡然肩头一震。隔着空格中的缝隙,就在不远处,依稀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气质出众,犹如谪仙。
那是个身披道袍的男子,手持浮尘,剑眉星目,他似是伸出手在把玩着什么,不时有灵动的光芒在他手中时隐时现。
“子言。”那一声呼唤陡然冲口而出,素来镇定的女子用手按住心口,眼眶竟然有奇异的酸涩感。
她茫然的看着低落在自己手中的泪水,那样浅的痕迹,在手心一触即散,然而再抬头的时候,那个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苏璎霍然睁开了双眼,一探手,额头上已经满是涔涔冷汗。勉力撑起身子从香妃榻上坐起来,才发现颐言在这里施了咒术,外面的一切都已经被遮蔽,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息声,门窗紧闭,连是什么时辰都不知道了。
伸手揉了揉眉骨,一晃眼……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往事如焚到了尽处的檀香,只余下一点灰白色的灰烬,一阵风吹来,转瞬便也就散了。然而,今日却怎么会突兀的又梦见他呢?
当年他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不知道老君会如何处罚他?但是老君一向宽厚仁慈,或许也不会重罚的,老君毕竟为三清之尊,不会在意这些许小事。
连苏璎自己都未曾发觉,她怔怔的坐在床榻上怔了半晌,一颗心神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难不成,真的是个预兆么?若非真的和他有关,怎么会过了这么多年,蓦地梦见他来?
深吸了一口气,苏璎手指微动,颐言布下的结界转瞬间便消弭于无形。窗外星光乍亮,陡然映出房中沉沉景象,颐言已经不见了踪影,倒是在书桌上留下了一根古怪的簪子。那是合菱玉缠丝曲簪,做工复杂,缠丝工艺更是极为难得,那样一枚簪子,分明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奢侈佩饰。
苏璎眸光微动,竟觉得那簪子看起来分外的眼熟。
她缓缓走过去,靠的近了,才发现那簪子虽然贵重,然而的确是有些年头了,那块玉石不知道磕在了哪里,雕琢成兰花的花瓣被磕出了几条裂缝,大为影响美观。
苏璎微微皱起了眉,这簪子……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一面半人高的梳妆镜台,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发簪佩饰和脂粉,坐在镜前的女子宛转蛾眉,那样一颦一笑,都是说不出的风情。
“季姐姐,今日这一出霸王别姬,据说连浮王殿下都会大驾光临呢。”伺候她的朱碧猛的推开门,兴奋的嚷嚷道。
然而一见女子冷冷的眉眼,立刻诺诺的闭了嘴。放眼整个戏班,谁又敢对季绵不敬?即便福祥班是楚国数一数二的大戏班,在王都青勉都屈指可数,迎来送往的多数都是达官贵人。然而季绵……在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几年前她蓬头垢面的走进福祥班的茶楼里,差点被店伙计当场赶了出去。然而她什么也不管,就站在堂下悠悠的开始唱起来,那样绕梁三日如缕不绝的唱腔,连素来苛责的班主都连声赞好。从楼上急忙忙的探出身来,又连忙招呼伙计为她端来一盆清水,不过是一捧清水洗去了灰尘,那张脸立刻便如明珠美玉般显露出让人惊艳的光芒来。



十六章
自那以后,季绵便成了福祥班的台柱子,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人人都捧着季绵,为她一掷千金的更是不在少数,班主只怕恨不得将她当活菩萨一般供起来才好。
“我先出去走一走,到了晚上再回来。”季绵有些烦躁的将手中的胭脂盒放了回去,站起身就准备离开。
朱碧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劝道:“季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吧,今晚可是大场合,您要是回的晚了,班主只怕要怪我没用,肯定会打断我的腿啊!”
“傻丫头,胡说什么。”季绵扑哧笑了出来,原本郁结的眼神也微微明亮了起来,“我不过是出去走一走罢了,自然记得时辰回来。若福叔说起来,便说是我自己的主意,叫他来打断我的腿好了。”
“哼,福叔看见姐姐就和瞧见了庙里菩萨一样,哪里敢打断您的腿。”朱碧见季绵似乎并没什么心事,一时也放下心来,笑着打趣道。
“好了,我先去了,若余芳斋的桂花糕还有,便给你带几块回来。”轻轻掩上了门,季绵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倒是里面朱碧的嗓音都往上提了几分,笑嘻嘻的说多谢姐姐了。
踏出戏园子,季绵伸手揉了揉额角。不知道怎么,这几日精力越发不济起来,如今出门叫风吹一吹倒还精神些,整日闷在园子里,总是昏昏沉沉的。去纪宝楼挑了一枚烧蓝蝶形钗,正准备去余芳斋买点心,然而女子的脚步步却蓦地一顿。
原本在街上乱转的白猫也陡然停了下来,一双眸子微微眯了起来,无声无息的跳进了碧衣女子的怀中。
“是……颐言么?”季绵的声音里含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将白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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