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只妖-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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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有眼无珠,有眼无珠!”那人狠狠掌了自己几个耳光,忙不迭的带着一群奴仆立刻逃出了酒楼。
上了楼来,女子这才将斗笠摘下,轻轻舒了一口气。那的确是一张美貌的面孔,只是一双眼睛沉郁无光。
正是晨光熹微,窗外有清风徐来,她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面上的神色都是淡漠的。她花纹繁复的衣裙微微在空中飘荡,带着一身冰雪寒风般的气质,一双冰玉般的眼睛望定苏璎,“姑娘刚刚是叫我?”
颐言甚至不自觉的别过脸去,似乎有些忌惮眼前的女子。兼渊的神色越发困惑,倒是苏璎微微一笑,“的确,我与你也算是故人了,既然能相遇,不如一起喝一杯如何?”
那姑娘眼中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不动声色的坐在苏璎对面。
“我在何处曾与姑娘见过么?”女子挑眉问道。
“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提也罢。”苏璎淡然一笑,“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姑娘以为如何?”
“苏璎其实是个生意人。”白衣的女子舀起一勺绿豆羹,“既然是生意人,自然讲究公平买卖,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而我要的东西,你也必然给得起。”
“姑娘好大的口气。”对方微微一笑,“生意人也最重信誉,姑娘夸下这般海口,假如最终不能使客人满意而归,又当如何呢?”
“更何况,姑娘又怎么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而你要的东西,我却一定能给得起?”
阳信确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精准,但即便如此,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她却怎么也看透。对方的气质高华,一望便知绝非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可是那样清冷的眼神,也必不是门阀贵女的女子该有的气质。
“我们入城的时候看见城门上贴了一纸皇榜,想来也有些时日了,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如此高额悬赏都久久不见动静,想必王室也十分焦急吧。”苏璎轻轻扣着桌面,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砝码。
那张皇榜上写的便是魏国王室为魏王寻访天下名医,但是魏王毕竟已经病入膏肓,普天之下又有哪个名医肯为了一个必死之人赌上自己的信誉。所以即便魏国发出万金悬赏,十座城池,竟然还是没有一个人肯揭榜入宫。更何况魏国的御医院首座华音大夫都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更加无人敢触这个霉头了。
女子微微蹙眉,但的确是好气度,只是似笑非笑的将目光移到兼渊身上,“公子年纪轻轻,原来是杏林圣手?”
“我倒是学过一点医术,但如果连太医院首座都说无药可治,只怕……”兼渊不禁犯难,倒是颐言噗嗤笑出了声,“谁叫你去治了,自然是小姐去啊。”
“你还会医么?”兼渊吃惊道。
苏璎不说话,只是轻轻侧过身,对那个素衣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长公主出来不就是为了亲自寻访名医么,既然今日在这里遇上了也是一场缘分。长公主如果信得过我,便让妾身去试一试可好?”
阳信一惊,站在旁边的丫鬟立刻出声道:“姑娘说些什么,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不得胡说呢。”
苏璎的唇角浮出一缕笑意,说道:“长公主何须如此提防呢,求医问药本是常事,我既然有把握在长公主面前说出这一番话,自然就能让长公主达成所愿。”
“你……真的能治好父王?”半晌,那个华衣的女子才吐出这一句话。
“魏王的病,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苏璎缓缓摇头,“五年前我曾见过你的哥哥,在延继海岸的淇滨渔村。”
“源结哥哥遇见的那个人,原来是你?”阳信颇为震惊,五年前魏王的病就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当时流浪江湖草莽的三王兄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枚灵药,服下之后竟然生生压制住了父王的病根,可是五年之后,到底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么?
没想到五年之后,自己竟然会遇见哥哥最初碰见的那个人。信阳最终松下了戒备,起身行了一礼,然后诚恳的说道:“我听哥哥说起过你,他说当日之所以能取回蜃珠全赖姑娘出手相助。今日哥哥不知所踪,父王又病重垂危,无论如何,信阳还请姑娘出手相助。”
如果连她都说无法可想,莫非……一念及此,女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哀恸之色。
“公主,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还请节哀。”苏璎叹了一口气,即便还不曾见过当年的旧人,然而王都之中的王气已经越发稀薄。天命已经逐渐转移,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恐怕已经如日暮西斜,垂垂老矣了吧。
“如果父王真的药石无灵,那么……那张告示又还有什么用呢。”阳信神色虽然悲哀,却并没有十分悲痛欲绝。看来对魏王的病,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只不过是捱过一日算一日了。
“我虽然不能肉白骨活死人,但是至少能让魏王有余力处理身后之事。他一生贤明英武,如果后世子孙毁了他的英明,只怕十分可惜。”苏璎闲闲说道,然而话中却分明另有所指。
阳信怔住,心底也不由惭愧。父王至今昏迷不醒,整日昏昏沉沉,就算有片刻的清醒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王室内乱便是由此而来,两个哥哥都认为自己理当继位,可惜却没有王座的谕旨,只得彼此对峙,谁也不肯服输。
苏璎蹙眉,伸手扶起了信阳公主,似乎颇有兴趣的说道:“你知道你哥哥遇见的那个人是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凡人,妖孽祸国的事屡见不鲜,你还肯要我出手帮你?”
“哥哥说过,你和父亲曾有交情。如果我也会遇见你,那么大可请你出手相助,只是……”信阳顿了顿,面上也不由得有几分尴尬,似乎在想是不是该说出来,然而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样子,知道是瞒不住她,这才说了下去,“哥哥说,只是千万不要对你买任何东西。”
“我是个生意人,没有道理做亏本买卖。”苏璎想起那个喜欢仗剑江湖的三王子,眼中也不由弥漫除了一缕笑意,“长公主,我可以带给你想要的东西,等事成之日,我想要一串凤眼菩提子。”
“那是魏国传国的宝物,据说是佛陀坐化时手持之物,一直被锁在魏国的国库之中,据说只有用王座的印玺才能打开宝物。”阳信握着茶杯的手陡然一晃,就连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惊疑不定的看着一行人,半晌,女子眼中的神色这才平复下来,似乎方才那一霎的失态不过寻常,她缓缓说道:“如此秘宝,只怕非本宫力所能及。”
如果是寻常的金银珠宝,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可是凤眼菩提子不比它物,因着佛陀的关系,那可是七国的君王都要眼红的珍宝。即便自己贵为长公主,恐怕也没有资格能轻易将如此的国之重宝赏赐他人。
苏璎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顾虑,淡然道:“长公主尽管放心,这样东西,只要长公主允诺,它必然便是妾身的了。只怕……公主殿下是否会心有不舍?”
阳信沉默,她有种奇怪的预感,或许眼前的女子当真能帮助自己,也能帮助整个魏国。凤眼菩提……她漆黑的羽睫略略垂下,挡住了眼中的波澜的情绪,“不过是一串菩提子佛珠罢了,国运恒通与否在于君主是否明君治世,与它何干?”
“若我可以允诺,自然愿意拱手想让。”阳信微微笑了起来,“只怕到头来会让姑娘失望才对。”
“不妨拭目以待。”苏璎不置可否。
阳信并没有立刻将苏璎带入王宫内,而是从长乐宫的后门转了进去。阳信说自己需要万全的准备,他们自然没有异议,王氏内的争斗惨烈,就连外人都有所耳闻。
长乐宫并不在王宫之中,而是单独的一座奢华的宅邸,魏国国力强盛,为深受宠爱的公主殿下另起别宫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王宫之中的一切自然都是最好的,那本来便是给王氏成员居住的地方,两位王子殿下都住在王宫之中,却只有长公主执意一个人独居此处。
阳信身边的丫鬟来请苏璎的时候,指名说了只要公主殿下有要是相商。那话说的委婉,却也让几人明白阳信要见的只是苏璎,其余人等只要呆在房中休息便是了。
颐言倒是颇为担忧,坚持要跟着一起去。不过她担忧的倒不是苏璎会有什么危险,而是担忧阳信公主会有什么隐情要说一说,而颐言素来的爱好就是探听隐私,她当然不愿意就这么白白的放弃这个机会。
不过那个名唤怜儿的丫鬟态度也十分坚决,说了公主殿下只请了苏璎一个人,苏璎笑了笑,只说姑娘请带路吧,便抛下颐言一个人走了出去。少女在屋内气的发抖,不过半晌后,一只白色的猫就无声无息的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出去。兼渊颇为无奈,自得其乐的为自己泡了一壶碧螺春,而后也请人带路将公主府逛了一遍。
五十七章
蜃怪并不能真的逆转时间,但它所制造出来的幻梦,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世界。那些人的一喜一怒,一哭一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另一种真实。那是她在延继海上得来的珍宝,除了曾经用蜃珠救了魏王一命,一直以来都很少使用。然而阳信提出的这个要求,却让阳信陡然想起那只蜃怪来。
阳信迟疑了一下,她华丽的远山眉高高挑起,有种不怒自威的高贵,“苏姑娘,这世上很多人使用术法制造幻境,是真是假,我们肉眼凡胎,又魏国五月的天气古怪得很,风吹在人身上依旧有轻微的凉意。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阳信正坐在屋内看书,见苏璎进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说道,“劳烦姑娘走这一趟了。”
“公主客气。”苏璎欠身回了一礼,室内的摆设十分简朴,然而毕竟是长公主之尊,垂落的门帘全是一颗颗浑圆的珍珠,空气中焚的也是瑞脑香,但总觉得还是凄清了一些。那些翻飞的帘幕投下巨大的阴影,连带着女子明媚的面孔都变得模糊黯淡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怜儿知趣的关上门,脚步声渐渐的远了。
阳信微微笑了笑,她很像是她的母亲,魏国早逝的王后,那是个娴静美丽的女子,曾经也和苏璎有过数面之缘。
“苏姑娘,你可知道我这次想和你说些什么?”阳信似乎不喜欢金银玉器,所以只用了一根木簪子松松挽住头发,十分清秀的女子,眉目却是刚毅的。
苏璎坐了下来,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但是你终究是要说给我听的,对不对?”
阳信的眉梢微微上挑,半晌后才认输般的笑了起来,“姑娘果然厉害,难怪哥哥叫我看见你一定要退避三舍。”
“苏姑娘,我听哥哥说过,你曾经开了一家店,名字唤作红尘阁?”
苏璎点了点头,“我一直都在开着这样一家店,公主殿下……”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哥哥为什么要你看见我便退避三舍?因为他害怕我卖的东西,他害怕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哥哥看似大大咧咧,其实他是真正聪明。难怪父王一直希望他能接替自己,只可惜哥哥自由惯了,不喜欢王室约束。”她叹了口气,但是显然并没有要放弃的打算,“我没有哥哥那样聪明,有些事,我始终看不明白。”
“苏姑娘,你这里有没有,可以让时光逆流的东西?”
苏璎一怔,半晌才笑了起来,“公主,世上谁也不会有那样的东西。岂不闻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有人篡改历史的潮流,那么后世之人,又该魂归何处?”
“不,不……”阳信垂下眼睫,落寞的说道:“我不想改变什么历史洪流,我只是,有一件事情,非常的不甘心。”
“我有一个问题憋在心底好多年,只是再也找不到……找不到能回答我的那个人。”
苏璎猜不透阳信究竟想要什么,她其实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那种美全然不同于她从前见过的人,张扬,并且带着微微的冷冽。她是第一眼,会让人觉得是个孤独的女子,可是那种孤独,却也是高贵的。
可是此时此刻,无论怎么看,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软弱的女子罢了。卸下了公主的荣耀,却是一张这样苍白的面孔。
“原来是心愿未了么。”苏璎敛眉,“公主如果要找一个人,应该不是难事。与其苦苦追问当初种种,不如把握当下,或许仍有转圜余地。”
“苏姑娘一番好意,阳信心领了。”她并没有要放弃的打算,只是皱了皱眉,“那件事实在困惑了我太久,如果不问清楚,或许我的一生都会困在一场梦靥之中。”
“妾身曾经说过,我是个生意人。公主要的东西,并不是全无可能。但是……有得有失,公主想要什么来换呢?”苏璎叹息了一声,痴男怨女,原来谁都不能免俗。
她忽然觉得好奇,漆黑的眼瞳里一点光亮明灭不定。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荒山野岭之中,冷雨萧萧,有年轻的男子半跪在地上,应当是年轻时候的阳信吧,面容娇好,正凑在男子身边低低的说着什么。然而一刹的功夫,她脸上的血色悉数退去,惊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