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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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提高嗓门说:〃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不管过去的事,我们只谈目前,关于你供职的公司,陶方已承认一切罪行。我们知道,亚细亚上海办事处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我们也知道,你在这场肮脏的交易中所扮的角色。别把我们当作傻瓜。我真不明白你所说的。〃我说,〃据我所知,我工作的这家公司,从未做过违法的或不道德的事情。中国有公安部门,要有什么错误,当然早就会被发现了。〃他俩蹬大眼睛看着我,几乎同时叫出来:〃你想包庇帝国主义分子!〃我愤怒地说:〃你们误会了,我不过把事实讲讲清楚,我了解他们。我为何要包庇他们?亚细亚公司上海办事处已关闭,英国总经理也已走了,没有人需要我庇护。是呵,英国总经理已走了,但你仍在。你像他一样了解一切情况。你丈夫当了多年的总经理;他死后,你接替他入公司,你肯定知道一切内情。正因为找了解公司上海办事处的各种情况,所以我讲他们从未做过任何不妥之事。〃我说。
另一人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我建议你现在回家好好想一想,我们再要找你时,会通知你的。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我给了他电话号码,就离开了。
外边,已是暮色苍茫的傍晚时分了,一阵微风迎面拂来,令人十分舒适。我决定步行回家,这样既可活动一下身子,也可思考一下问题。
当我走过第一医学院时,我看见我的朋友薇妮,从半闭着的大门中挤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她的同事。我们互相招呼了一下,她与我一起结伴回家,因她就住在我家附近。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来?〃薇妮问。
〃我刚才去参加一次批判会。我被责令参加文化大革命了。是否因为亚细亚公司上海办事处已关闭的原因?快说给我听。说来话长,上我家和我一起吃晚饭吧?〃我问。我很想听听薇妮的意见。她已经历过多次政治运动,对于如何应付这些情况,是很有经验的了。
〃好吧。我等一下在你家打个电话回家,这几天亨利都回来很晚。每来一次政治运动,他当教授的,总得付出代价。教授永远是运动对象。〃薇妮说。亨利是她丈夫,在同济大学建筑系当教授。
〃亨利有啥麻烦了吗?〃我急切地问。
〃没有!谢谢上帝,还没有。〃薇妮回答着,从提包里摸出把梳子梳梳头发。〃你的佣人看见我这样蓬着头发来吃饭,会吓昏的。〃她虽已年过四十,有了三个儿子,但仍保有一个苗条的身材。虽说她穿着一身与她极不相称的人民装,然而仍显得十分俏丽。她必须把自己装扮得像一位医学院的英文和拉丁文教师那样。她自获得新英格兰女子文学院的英语文学学士学位后,便和她丈夫,英国剑桥大学毕业生,在抗日战争结束后回到中国。亨利被聘为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后来升为系主任。但在当时高速度的通货膨胀下,教授的工资无法赶上物价的上升,为了贴补家庭开支,薇妮经常给上海的欧洲侨民教授中文。他们切身体会到,国民党政府无力管理战后的经济问题及学院的改革。因而他们由衷拥护一九四九年共产党解放中国,以求获得安定和平。
在那时,因为国民党封锁共产党解放区的真实情况,因此上海人很少了解马克思主义、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一九四九年年前,有关解放区的消息唯一来源,就是不时访问延安的西方记者和作家对解放区的光辉报道。他们中多数是民主人士。他们被共产党领导人诚恳态度及严肃纪律所感动。解放前,在国民党统治区,共产党地下党大力宣传,许诺要在解放以后进行和平建设,建立全国统一战线及一个民主的政府。这一切和国民党的腐朽统治形成鲜明的对比。中国知识分子热诚地接受了共产党的宣传。
上海解放后,政府鼓励妇女出来工作,一九五零年薇妮便担任了医学院的教师。次年,为了统一管理大学,开展了思想改造运动。薇妮和亨利突然醒悟过来了。虽然他们两人在这次运动中未受牵连,但他们必须忍气吞声地反省他们的家庭出身、所受到的帝国主义教育,亨利还要对建筑设计中表现出来的世界观及教育思想进行自我批评,他们反复写批评性的自传。经过这一阶段的惩罚和屈辱的考察,亨利被认为不适宜继续任建筑系主任。因当时全面采用苏联教材讲课,中国的一些传统工作方法及西方的建筑设计,被藐视地称为封建的和腐朽的。
虽然思想改造运动在一九五一年结束了,但大学各级组织都派驻了支部书记。他们全面管理教工的工作和生活,他们中大部分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也从未当过教师。亨利和薇妮住在分配给他们的房子里,接受了他们支付的薪水,按照党领导的指示工作。这两位受过高等教育、活跃又富有想象力,对共产党的领导充满信心的青年,在极左路线对知识分子的怀疑迫害下,变成了一对教育机器。但他们还属幸运儿,全国有许多大学教师,情况比他们还恶劣,有的被送去劳动改造,有的竟被清除出学校。
朝鲜战争结束后,周恩来总理觉察到知识分子的困境,想改善他们的处境,试行比较开明的政策。薇妮和亨利得以分配到一层较宽敞的公寓,该公寓就在我住处附近。工作上也少了些约束。薇妮经常来我家,借阅一些我能从香港及英国办事处进口的杂志和书籍,或来我处享受一番立体声音乐唱片。
一九五六年毛泽东提出〃双百〃方针,各级领导都鼓励人民群众向党提意见,帮助共产党改进工作。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及人民群众,向共产党提出了建议,也有发牢骚的。但薇妮和亨稍却克制着,他们什么也没说。因此在一九五七年反右斗争时,未被波及。当时,不少提意见的成为右派分子,其中许多人失去公职,作为敌人被送去劳动改造。有些人降级降薪,这使全体知识,分子胆颤心寒,使中国的文化实质上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
当薇妮和我抵家时,未及我举手打铃,门已开了,原来老赵一直在门口焦虑地等着我。他告诉我,我女儿已来过电话,说是不回家吃晚饭了。
〃请关照厨师,黄太太今晚在此吃晚饭。〃我吩咐老赵,一边带了薇妮上楼去了。
老赵在餐桌上安排好两人的西餐,桌上铺着白亚麻绣花台布。餐桌中间,是一瓶白颜色的荷兰石竹花。
〃厨师说,菜是炸鲑鱼和新鲜色拉,可以吗?〃老赵问我。我通常中西菜轮换着吃,以厨师在菜市上能买到什么菜决定当天的菜谱。
我转向薇妮征求她意见,她说:〃太好了,我就喜欢吃'鲑鱼'。〃当我们在餐桌前入座时,薇妮望望我那幅浅蓝色的大幅油画,那是位名画家、原浙江美术学院院长林风眠的作品。这幅油画,是我那以蓝白色为基调的餐厅中的中心装饰。它在外形和色彩上,都和我陈列在餐具橱里的蓝白青花瓷器及康熙花瓶相配。
〃你听说林风眠有严重问题吗?〃薇妮对我说。
我感蓟不可思议。我知道那位画家为人民政府赚了不少外汇,政府以低价收买了他的画,然后在香港以二十倍或三十倍的价格出售。
〃他被指控宣扬西方腐朽文艺。但更严重的是,他里通外国,并给来访中国的外洋船船长递送情报。他家所在的里弄干部看到,常有外国人上他家去。呵!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巴西。我可肯定,那位船长是来他家买画的。〃我说。
〃许多画家都出问题啦。你的老师鲍小姐也受批判了。说是有一次她画腊梅树,她让上面的花枝都是往下垂的,没有往上攀,这就影射共产党要灭亡。〃我放下刀叉,对薇妮说:〃他们简直是疯了。古代画家描绘梅树,总是挂在悬崖上往下垂的。这并不是她发明的。你真不知道,他们可能也从未见过名家的画。美术部门中不少领导,根本都不懂画;也不要求他们具有区别水彩画和石版印刷的能力。〃我们的话题都是不愉快的事,因此影响了我们的胃口,使我不能公正地评价我的厨师给我准备的可口晚餐。
当我们在起居室里饮茶时,我对薇昵讲述今天参加批判大会的情况。她沉吟了一下,说:〃现在亚细亚公司上海办事处已关闭,可能你也要和我们同等待遇了。因为不会有一个海外人士会知道你的情况。你看他们要我参加会议的目的是什么?〃我问她。
〃当然是恐吓你。我可不是那么答易给吓倒的。我想他们不了解你。他们只知道你很富有,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政治运动。他们认为你可能会害怕的。大概他们低估了我们的胆量了。他们要恐吓我什么?目的是啥?在这节骨眼上,一切都难说。不管怎样,你总归要作好思想准备,从最坏处着想。要小心谨慎,守口如瓶,不管怎样激怒你,说话都不可疏忽大意。那你自己呢?你如何应付呢?〃我问她。
〃我已精疲力尽了!一天到晚开大会、写大字报。学校已停课。有几位教授和专家都已被揪出来了。情况似比一九五七年反右更严重。那你会成为揭发批判对象吗?〃我问她。
〃也难说。不过我看我并不是重点对象。我当了十六年普通讲师,从末升过级也未加过工资。我总是谦虚地向党支部请示汇报,也从未带头沉迷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总是按领导指示办事,哪怕我明知他是错误的。在政治学习会上,我也从不发言,除非他们点名,我也只是把小组长或支部书记的话再重复一遍。我想我的表现没啥不妥之处,我分析结果认为,职位越高的人,将会有越多的麻烦。俗话说'树大招风'嘛!亨利呢?我正在为他担心呢。我想,他会和其他教授一样被打成牛鬼蛇神'挨斗'的。〃薇妮无奈地说,然后闭上眼睛叹口气。
〃我想他平时就是闷头教书,也从不乱说什么。〃我说。
〃真的,他从他那些被打成右派的朋友中吸取了教训。但一则他是一级教授,且他出身富家,姬姐又在台湾。但你们和她姐姐又无来往,你们又不和她通信。那不管。她在台湾,她是亨利的姐姐,假若他们要把它作为一个政治问题,我们也没有办法。〃老赵进来为我们冲茶。
〃厨师说在他回家前要与你讲句话。好,请他进来。〃老赵和厨师一同进来了。
〃刚刚你回来之前,亚细亚工会副主席戚又来过了,他要我转达个口信。〃厨师说。
〃他说什么?要你对领导讲话谨慎些。今天你走了后,他们在责怪你态度粗鲁。戚要我告诉你,领导发火了。〃厨师说。
〃戚是个好人。〃老赵插嘴说。
〃好人?你没看到他刚才在批判大会揭发陶方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我还记亿犹新呢。假若有人授意他如此,他也没办法呀!如果他不是好一·27·人,何必要自找麻烦来告诫你呢。〃老赵为他申辩。
〃对的,老赵。我是要当心点。难为·戚来通知我,谢谢你们两人来告诉我此事。〃我对他们说。当两个佣人离去后,薇妮说:〃他们j)l待对。.,你必须小心谨慎,在政治运动中疵不着去触怒这些头儿脑儿。他们具有决定你命运的权力。假若他们送你去劳动改造,你也只得去。他们怎么可以送我去劳动改造?薇妮。〃我说,〃我没有为人民政府工作,我也未犯法l你太天真了l假若他们真要这么做,也是可以的。你住在这里,你没有离开这儿出境。不受人民政府雇用唯一的好处,是他们不能减你薪水。〃薇妮起身告辞,我把她送到门口。
〃你为何在去年亚细亚申请停业时不去香港定居?',薇妮问我。
〃我怎能提出呢?总经理在谈判时需要我。他不懂中文,全部业务都是用中文办理的。我不能撇下他一人去独自应付这些。亚细亚公司向来待我很好,我不能在他们需要我时抛弃他们。〃我说。
〃我希望他们赞赏你的责任感。现在他们不能帮助你了,你应该及早离开这里。''薇妮说。
〃我希望你和亨利俩,能像反右时那样,安然度过。〃我对她说。
〃我有种不祥预感,一场大难将来临了。〃薇妮神情戚然地说,〃想想这些年来,我们活着,仅仅就是为着生存!〃我们在门口互相道别。薇妮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我可能在问题未搞清之前,不能再来看你了。必要时我们通通电话。好,保重。〃我说。〃你也保重。〃她对我挥挥手。
我关上大门,顶着清纯的夏夜星空,慢步踱回里屋。呵,那本是一个多么动人的仲夏之夜!
我觉得疲惫不堪,内心压得沉甸甸的,就走进卧室一头倒在床上,却又辗转难以成眠。这时,我听见女儿回来了。
〃妈,妈!〃她大声嚷嚷着,活像个十来岁的娃娃,蹦蹦跳跳地上楼来了。
我在卧室里答应着她。陈妈手托着牛奶和三明治,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天呀,我快饿死了。打早饭后,我还什么都没下过肚呢。〃曼萍咕咚咕咚地扬脖喝着牛奶,我发现她手指上满是墨迹。
〃看你的手!这样黑涂涂的手,能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