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2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直十分被重用的党员领导,也有顷刻间被打成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的〃隐藏在党内的敌人〃。
一天,我们被押往操场,在走出女监时我看见从前那位粱指导员和其他一些人在拆毁花坛。我并不为此觉得不解。因为前日,我就在报上读到一段消息,说毛主席说过:养花种草会消磨群众的革命热情。还说毛主席在中南海花园里,只种些苹果树和向日葵,因为它们有实用经济价值。由此可见,文革时期,个人崇拜已发展到如此严重之地步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不管是否重要,都会立即奉为〃指示〃。相反,如果没有毛泽东指示,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那边几个男女之众在打扫车道,并把一桶桶水送往厨房。从他们的外表及粗鲁的举止判出,他们是在接受监督劳动。我知道,他们是看守所里的党员知识分子,好比梁指导员之辈,他们在此接受这种劳动。毛泽东说过,知识分子只有在艰苦的体力劳动中才能进行改造。
几年后,我听说,在文革中,成千上万的人们,被令放弃城市的工作,到农村通过劳动接受再教育。即使留在城里的知识分子,也在各自单位做普通工的工种。在这种措施下,医师下病房倒尿罐马桶,教授打扫大学校舍里的厕所,美术家和音乐家砌墙筑马路等比比皆是。他们在劳动的同时,还要参加各种批斗会和政治学习班,在那里,他们还得交代所谓的〃罪行〃,进行自我侮辱。毫不夸张,在文革中,极左分子对知识分子的侮辱践踏,可谓史无前例了。它完仝摧毁了中国尊重知识分子的历史传统。那个时候,全国上下,只要读《毛选》四卷以外的任何书籍,都有被指责为反对毛主席的危险。
我被押往操场,看守要我拔掉地上的杂草。当时正值隆冬,只在向阳的墙脚边,才丛生着几簇杂草。但地面冻得石头一般坚实,徒手拔草,怎么也干不快。当一个看守巡回至我身边时,就踢着我脚边一小堆拔下的杂草,大声喝骂着:〃怎么只拔了这么一点?为什么不连根拔掉?我没有拔草的工具。你的手管什么用!你就是会偷懒。〃他说着,就往那堆杂草上飞起一脚,弄得那些碎草扬扬撒了满天。
我直起身子,瞬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眼眩,但还是挣扎着蹒跚地迈步跟着他回牢房去。
我发现我的囚室门洞开着,走廊里站着两个看守。我的被单、被褥、毛毯等都被乱扔在灰尘蒙蒙的地上。帆布兜里的东西也给翻出来了,待看守看见我走进来,就猛一把抓住我棉袄的前襟,狠狠地将我往囚室里一推。
〃把棉袄钮子解开!〃她喝叫着。我把扣子解开后,她从我背后把我的棉袄扯下,往地上一扔,然后又抓着我双肩,把我推到屋角,面对墙壁。我站在那儿,咳得浑身打颤。
〃把裤子扒下!〃她检查好棉袄后又大声吼着。
〃请等我把棉袄穿好行吗?我已经在重感冒了。你还这么娇生惯养!监狱里的生活对你没什么帮助嘛,是吗?你还是这副腔调。我想脱掉棉袄裤子,你也冻死不了的。快脱下来!〃在她搜查我的裤子时,我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完了她又把裤子往地上一扔,开始搜我身上。随后,她又将我贴在床沿墙上的手纸通通撕下来,并故意在我的被褥上踩来踩去。还把我的遮眼布扔在地上,用脚拖来曳去的,然后一下将它踢出牢门,出去把门锁上。接下来,我又听到她在开启隔壁的牢门,气势汹汹地对着那里的犯人吆喝着:〃过来!〃我将棉袄裤子捡起来穿好,再一一把散扔一地的物件收拾洗净。次日干饭送来时,我又留了些米饭,重劫用手纸把墙壁.糊好。我很珍惜这些米饭,因为现在每一粒米饭对我都是十分宝贵的,我得依仗它来争取生存。要再做一块遮眼布,就只好等到星期天,才能向看守借用缝衣针和剪刀了。
搜查囚房,已成为固定的监狱法规。由军人女看守之类不定期进行。我墙上的手纸已贴过几次,遮眼布也缝过好几块了。在贴手纸时,我是将饭粒一颗一颗地数出来,尽量节省使用的,一颗也不肯浪费掉。
通宵彻夜的咳嗽,折腾得我不能成眠。头就像裂开一样的疼。次日清晨,我几乎不能起身了。我扒到小窗日叫着:〃报告!〃一个比较和气的看守开了小窗。
〃我病了。可以看医生吗?〃我要求着。
她给我递进一支体温表。过了几分钟拿出来看了看,说:〃你在发烧,热度相当高。〃她给了我两片阿斯匹灵,还吩咐我多喝点开水。我一直等着医生,但他却没有来。待那位看守下班之前,我又要求看医生。
她迟疑了一会,说:〃那医生去农村再教育了。我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或许会有别的医生来代替她的。明天你再向看守报告吧。如果弥觉得不舒服,现在就可以上床休息。〃她又给了我两片阿斯匹灵。
能准许我躺下已经很不错了,但我头疼得裂开似的,周身发冷,直打哆嗦,我知道体温还在上升。
值夜班的看守来了,交班时她们互相喊丁句〃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随后,那夜班看守,沿着过道一一察看着各间牢房,渐渐向我的囚室逼近。只听她精神抖擞地踱着步子,在各间囚房的窥孔边稍稍停留一下。
〃怎么啦?已躺下了?可真会享福。起来!还未到睡觉时间呢。〃她巡到我门口时,就高声叫起来。听她那声气,我知道就是隔天下午来搜奄我囚室的那个女看守。
〃我病得厉害,刚才下班的那位看守让我躺着的。〃我想除非她来硬拖我,反正我就睡着不起来。幸而她倒没有进来与我过不去。过了一会,我听得她在楼上训斥另一个犯人。
次日,一位青年来给我看病。我告诉他我在发热,而且已咳嗽了两个月了。他说:〃你可能得肝炎了。这阵,看守所里患肝炎很多。我先给你验一下血。〃这下可真把我呆住了。一个稍稍懂点医学常识的普通人,也会知道我患的是支气管炎而不是肝炎,可能已转成肺炎了。一个肝脏肿大的人的症状,与我的完全不同。这个青年,究竟是哪一号〃医师〃呀!我俯下身子从敞开的窗洞里往外打量一下,只见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穿着一身军装的农村青年。我这才恍然大悟。他并不是那种受过教育的专业医生,他来这里当医生,只是受领导分配的。上面就要政治上可靠,而不懂业务的工农来担任此类技术工作。毛泽东曾提出过〃在游泳中学习游泳〃。看来,这位青年是在履行毛泽东的指示,在〃治病中学会做医生〃。
那时报上常有关于这类的报导。说是医院里那些没受过专门医学训练的公务员,在掌握了毛泽东教导之后,能为病人施行外科手术并取得成功。当医院里要为患者施行手术时,造反派为了想立竿见影地证明毛泽东的言论的神通广大,就让那些没受过训练的〃医生〃,在手术房里与病人作,〃生死搏斗〃,自己则围在边上朗读毛泽东语录。可是当极左分子领导得病时,却非但要他们自己的私人医生治疗,还要用飞机,把著名的医学专家接到北京为他们治病。这些专家,多为解放前由国外大学毕业的。要是这时,这些专家正逢下放在农村劳动,那就立即可以调回城市了。
那位青年医生,将我带到装有火炉的看守办公室,我顿时就感到舒服多了,也不再打哆嗦了。他打开医疗箱,拿出注射器,将我棉袄脱掉,然后卷起我袖子准备打针了。但待他把针头插入我手臂时,却找不到静脉。试了几次都没成,我皮下都给扎出血了,手臂阵阵作痛:看得出他很着急,满头大汗,手都在颤颤发抖。
我为这可怜的家伙难受,因为他在从事自己力不能及的工作。我知道要是我不在这时给他讲几句宽心的话,我的手臂还要吃苦头了。
〃我的静脉很细;医生们都说,要给我抽血真难。〃我说,以尽量鼓起他信心,至少使他的手,可以不那么直打哆嗦。
他朝我看了一眼,可以说,那是充满感谢的一瞥。然后我又屏气让他再试一次,最后好歹找到了血管。
又是几天过去了,我的热度已高得令我感觉不到囚室里的冷彻骨髓的寒气。看守允许我躺在床上。那在这里劳动改造的女青年,在看守的监视下,一天两次给我送稀饭和热开水。大部分时间,我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做着奇奇怪怪的恶梦,觉得自己有如神仙那样,飘飘然地,从装着铁栏杆的牢窗里袅袅飞了出去……一天早展,那青年又来了,对我说:〃你没患肝炎,可能得的是肺病。许多犯人都患有肺病。现在把衣服穿起来,送你去医院进行x光透视。〃虽然明知自己没肺病,但我也十分乐意去医院检查一下。
下午,一个女看守开了囚门把我带出去了。我的双脚摇摇晃晃的,无法自持,全身软绵绵的。幸好她没大声吆喝,也没催我快走。在看守所出口处,一个男看守拿着副手铐在那里等着我,只听那女看守对他摇摇头,轻声说:〃病得太重了。〃我不懂她那意思是,因为我病太重以致不可能中途逃窜,所以不必上手铐;还是我的病太重,不上手铐以示照顾。反正,那男看守把手铐拿走了。
一辆黑色的吉普,在二道门口等着,那女看守和我一起上了车。
与十六个月前那个夜晚,我被带入看守所时比,这条车道的变化有多大!那里灯火通明,到处都见忙着干活的人丛,车道两侧的杨柳树边,支着一块块红色木牌,上面写着毛泽东的有关阶级斗争的语录。那些语录是用黄色油漆写的。木牌面对着大门入口处,可能是给那些进看守所的犯人制造一些恐怖气氛。在军营屋顶上,悬挂着一面大红旗,上面用白漆写着三条语录:〃打倒美帝国主义分子!〃,〃打倒苏联修正主义分子〃和〃一定要解放台湾〃。几个供射击练习的靶人,都穿上洋装给悬挂在木杆上,它们衣襟上分剐写着美国总统,苏共总书记及台湾国民党头目的名字。那些解放军,就对着它作作刺杀练习。当其中一个战士一个箭步迎上去,将刺刀杀向靶子时,全体战士都屏声呼出一个震耳的〃杀〃字。
幽幽的夜色之中,上海街道几乎不见人影。从看守所到提篮桥监狱医院,路相当长。一路上,只见到稀疏的行人,紧裹着棉大衣,顶着呼啸的西北风,在人行道上踟踯而行。我虽然病得厉害,可因为已有好久波看见上海的街道了,所以我还是打起精神,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这个城市究竟有了怎样的变化。我还希望,能从中推测体会一下,女儿在现今的生活。
到处都是破坏留下的痕迹;烧焦的大楼里,嵌着一只只黑窟窿似的窗口。路上不时能见到连根拔起的树木,被丢弃在一边的汽车。垃圾随风四扬。垃圾堆边,徘徊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是觅宝的拾荒者。交通灯已停止启用了,建筑物巳贴满各种标语语录,有的都贴到公共汽车和卡车身上。也有用粉笔写在人行道上。解放军代替民警在马路上巡逻。几辆满载着头戴钢盔,手持铁棒的造反派的卡车,风驰而过,他们一边还高喊着口号。
提篮桥是上海市区的一个地名,上海市监狱所在地。时问一长,〃提篮桥〃三字便成为〃监狱〃的代名词了。整个监狱的空间很庞大,占有好几亩地。那些经过市里几个看守所审讯后,并已判刑的犯人,便送往这里服刑。其中有政治犯,也有一些认为不适宜送往劳改农场的一般犯人,他们可能是因为体弱年高,已不适宜体力劳动,或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才能可以发挥。没有人确知整个监狱关押有多少犯人,但估计,约有二万以上的男女囚犯,在各个监狱工场里劳动。这里生产有算盘、纽扣等产品,有些产品还远销至国外。
监狱医院,就设在提篮桥监狱内部,保卫制度比第一看守所要严格得多。吉普车经过两个关卡,都检查锝十分严密,仔细核对过证件后才准许车子驶进有众多解放军守卫的大铁门。那些看守都挂有手枪。
整个监狱大院看上去很荒漠,不见一棵树木,只听到众多工场里,传来突突的机器声。那一长列标着各类小牌牌的房子,是审问室和办公室,沿墙也贴满各种打击敌人和督促犯人改造、自新的标语。远处一道高墙后,围拦着六幢大楼,窗上都装置着半截黑木板,就和我囚室里的窗户一样。我猜想,那些大楼,都是犯人的生活区。
看守将我带进医院大楼,那里也是贴了满墙的标语、语录,还有一张巨幅毛泽东画像。那布置环境的人,可真谓〃别具匠心〃连窗玻璃上也画上毛泽东的头像。有的头像下端,还画着一颗插着箭头的红心。其他的画像边,都写着一个〃忠〃字。
监狱医院的候诊所,可谓为地狱一角。虽然没有人会被猛兽吞灭,在烈火中焚烤,或被丢入汹涌的大海之中,但它却是个惨不忍睹的痛苦的无声的地狱。那些裹着褴楼衣衫的憔悴不堪的病人,消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