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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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把饭担回去,因为不仅羊工要吃饭,看羊狗也得吃,它们晚上是不回家的。于是我饿着肚子,摸黑回去,满足了望财的狼子野心。但事情远不算完,他见我空手而回问道:“饭担呢?”
我说留在卧场了。
“怎么能留在卧场,丢了家俱怎么办?”羊工的午饭总是小米捞饭面条汤,一成不变,所谓“家俱’是指队里的笸箩、饭盆和碗筷,扁担和绳落是个人的。
“丢不了,放羊羔的老汉答应羊工和狗吃罢他负责把担子捎回来。”
“那么多饭怎么能都喂了狗。”田明狐假虎威煽风点火,望财又一次破口大骂:“真他妈的吊死鬼卖B,死不要B脸!”
我饿着肚子跑了半天路,落了一顿臭骂,田明还要我再去担回来。天已大黑,伸手不见五指,我饥肠辘辘,精疲力竭,再没有力气去担了,要杀要剐任由他们,我回家睡觉去了。
哪里睡得着,我翻来覆去想,农村也不是我当初想象的那样安稳平静;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农村照样是烽烟滚滚,一部分人欺压另一部分人,美其名曰“无产阶级专政”。被专政的少数人其实都是些老实的绵羊,他们只能老老实实,那敢乱说乱动;实行专政的则可以恣意妄为,滥施淫威。我曾看过政治作家浩然写的小说《艳阳天》,描写老地主马小辫把村支书田晓峰唯一的儿子推下悬崖摔死,还咬牙切齿地说:“我叫你断子绝孙!”作者想通过一个杜撰的故事说明地主富农多么不老实,多么可恶可恨,他们“人还在心不死”,随时都在伺机复仇,妄图复辟;可见阶级斗争多么激烈,贫下中农对他们实行专政又多么必要。可是我们不妨逆向思维,假如村书记不是对他太苛刻,压迫他太深,让他没有活路,他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冒着事情暴露后杀头之危险,做出孤注一掷的绝事。
毛泽东说过,“那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谁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作赌注。如果说大革命时期的阶级斗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么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阶级斗争就大多是人为制造的。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留给后人评说吧!如果敌人已经交械投降,每天诚惶诚恐、胆战心惊,为什么还要“主动向阶级敌人发起进攻”?联想二叔向人们炫耀的那个强迫肩头生疮的地主担庄稼的故事,那种有悖人道的事难道就是“无产阶级专政”?那个地主没有实行“断子绝孙”,大约他认为还没有逼上绝路,咬咬牙还可以忍受;如果把他逼上绝路,说不定也会做出《艳阳天》里那个老地主的绝事。
我就曾有过极端的想法,在望财的孙辈身上打过主意,只是没有机会,胆子又小,最终没能成行。在极度困苦中我也有过越境逃离去寻找一片自由天地的念头,只是由于胆小怯懦和软弱无能同样敢想而不敢干。假如那时我“胆大妄为”,采取了极端举动,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
真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于无声处起惊雷;
人心思乱不思静,恶者得势善者危。
31。第三十一章 惨淡人生 (四)
六盖房蒙难
一九七二年五月初四小女凤儿出生,四口之家挤在一间屋里,很有必要再盖几间房。早在初回村时我每从板坡回家,远远看见我那孤零零的三间房,茕茕孑立在风雨中摇摆,心中就立好计划,将来一定要续改成五间。村里人们盖新房大都是一扯五间,看着很威风;当初公社也批给我们五间(四分)宅基地,由于杨秀莲阻挠父亲只盖了三间,在东面留了续口,以备将来续盖。东面是单干户王老汉的产粮地,高出我的房基两三米。砌房基时父亲曾要求队长望财在东面空出两间的地基,他不答应,紧靠了王老汉的地堰。他说:“王老汉已七十多岁,还能活几天,他死后你想盖几间都行,不过多切些土罢了。”几年后老汉死了,我就利用工余时间切土,拓宽地面准备续盖。那块地靠我的房角有一株核桃树,我切土刨断两条树根,这下子又惹了祸。老汉死后地和树都归了板坡大队,我刨断树根,又让望财抓住把柄,马上向大队报告,说我未经允许私自切土,快把核桃树刨倒了,大队马上开会批判。会上他说我从来就不把队干部放在眼里,由心自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招呼都不打一声。接着支书黎孩说:“你刨土切地不向队长请示,还把果木树刨坏,简直是目中无人!”
我说:“本来批的就是五间,当初盖三间房时东边留了续口,队长答应过日后可以起土续盖;核桃树并没有刨坏,只是切断两条侧根。”
望财一声不吭,黎孩接着说:“切断两条根还说没有刨坏,给你去掉两个胳膊行不行?核桃树少了根必定会减产。你听着,房子能不能盖还需上会研究,核桃树减产你要包赔,如果死了由你负全责!”
我捏着一把汗,不知他们将怎样处治,看来盖房的事怕是吹了。这时却听住乡干部张英说:“你这后生起土不和队里打招呼是不对的,以后要注意;不过他一家三口住一间房确实不宽绰,别说盖一间,盖两间也不为多。”有他这几句公道话,队干部们都不吭声了。他也是**党的干部,但能体察民情、秉公办事;按二叔所说,人家是无产阶级,我是资产阶级,只能对我实行专政,不可存怜悯之心,谁表同情就丧失了阶级立场,会滑到“人性论”的泥坑。可我还要说,张英这样的**党员人性就是好!
人从娘肚里爬出来就带着父母遗传的人性,当他长大成人后由于所处的环境地位不同,耳濡目染才逐渐显出本阶级的一些特性,形成所谓阶级性。阶级性是针对一个阶级整体而言,人性则具体到每一个个体。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他的一切言行表现主要取决于人性,阶级性只占次要地位,只有在特定环境里受到外因刺激阶级性才会激发出来,一味强调阶级性抹杀人性实际是滑向了唯心主义泥坑。延安的大地主李鼎铭先生被呼为开明士绅,他不是地主阶级吗,怎么会支持**党拥护苏维埃政权赞同抗日呢?**党的元老十大元帅之一的林彪却要加害毛主席篡党夺权,他应该是纯粹的无产阶级,一生戎马倥偬追随革命,是响当当的革命派。这似乎令人不可思议,其实道理很简单,那是人性而不是阶级性决定的。还有大革命时期的罗顺章和向忠发,因是工人出身被推选为8*党的负责人,后来却当了叛徒,出卖了党组织和革命同志。敬爱的周总理出身地主家庭,一生为革命为人民任劳任怨、含辛茹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些人的作为表现用阶级性无法解释,只能由“人性论”回答。
盖房的木料由大队提供,个人需提前申请,经批准后去指定树林砍伐。那天我和村医庞文——他也是被林彪“一号文件”疏散回村的——跟着李弥去砍树,我不知其中奥秘,走到林边不等李弥坐稳庞文扔下一包烟提着斧子飞跑进树林,选中那株立即劈上记号。我立在原地不慌不忙掏出烟抽出两根递给李弥和林业主任,然后稳步进入林地看树。谁知这个树林已经过多次砍伐,只有不多几株成材树,等我进去庞文已把稍大点的树都劈了记号。我返回对李弥说:“只剩些不成材的树,挑不出来了。”正说着常美跑过来,他是“趁火打劫”来买树,坐下后对李弥说:“这个林子没好树了,等会儿我去孟家沟看吧。”我听到这话就说:“我也去孟家沟。”李弥瞪我一眼说:“你想得倒不赖,不看你是什么人,你能和他比?他可是头上顶着两个字(指“党员”二字)呢。我说你还是老实在这儿砍几颗吧。”
别无选择,我出五十元钱买了七株又细又弯的小树,每株勉强做一根檩子;庞文花五十五元也买下七株,每株能打两根房檩,有一株可做房梁;“头顶俩字”的常美当是然去了孟家沟。
房子盖起后有人心里仍怀不忿,我平反上班后更加忌恨。有一年开春我和妻子从阳泉回来,发现半个院子被人刨过成了种粮的熟地,且变成三角形状,经了解原是新任队长本家二叔带领社员刨开的。我重新整理把院形方起来,周边打起土堰。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就听二叔在外面吆喝:“生玉,你出来!”我赶忙披衣出去,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院不够大,你想占多大?”我说:“我不想多占,队里规定院宽三丈,我只占够份内的就行,绝不比别人多。”他悻悻地走了,他们前后几任队长的院都超过三丈,他的院足够五丈。他们不甘就此罢休,又报告了大队,黎书记亲自出面干涉;他来看过我打的土堰后说:“你是不是总嫌院不够大就不断扩展,我看你还想把前面十二亩地都占了,一直占到板坡那边。”我说:“我并没有一直扩占,原本就是批给我的院形,他们要刨开种地,只给我留半个三角院;东南角的茅房(厕所)是当初小队给砌的,我只是照茅墙维护院子,没有超出规定面积。”他也悻悻地走了,临行又甩出一句绝话:“我看你是贪心没够,盖房是续了一间又续一间,是不是要一直续到城里?”城在西面,我往东面续,万古千年也达不到与县城相接。
张英助我一臂之力使我能盖成房,我永生难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而我却无以回报,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机会表白。当初不能向他表谢意,如二叔所说,我和他是两个阶级,说了对他不利,他就有包庇坏人的嫌疑;当我从漫长的政治黑沟里终于爬出来时,他已被无情的病魔夺去了生命。呜呼,苍天无眼,造物不公,为什么偏是好人命短,恶魔横行!
真是:
拓基盖房几不成,党的干部有好人;
不忘张英一臂力,阴阳两隔难报恩。
七存款之争
我在盖房过程中还发生一件麻烦事,就是因拿了父亲一张存单而引发的一场争斗。
父亲一年前已经平反办了退职,结算回两千多元退职金;他把一百五十元存在我名下,另给大哥存了二百元,剩余的存到太原,把存单给大姐保管。一百多元怎够盖一间房,我恳求他再拿些钱帮我,杨秀莲不让给。给我弟兄存那几个钱也完全是杨的主意,她的意图很明显,当初盖房我拿出七百元,住着一间房作价三百五,再退我一百五摆平;大哥的二百元退还给他,三间房一间也没他的份。他们住的那两间就归她所有,由她全权处置,并多次声称和我以梁头为界,西面是她的,东面是我的,我不能在她那边动一锹土。后来的矛盾全由此产生。
想到我给他们花了那么多钱,现在有了钱却不肯多拿一分帮我盖房;我想既然杨秀莲能不经我同意取走我的存款,我同样可以取父亲的钱,于是就假藉父亲的意思从大姐处拿走他一张四百元存单。但存单尚未到期提不出款,我把存单留在春花处,托她到期代我取。这事很快被他们发觉了,在杨泼授意下,父亲给银行拍去电报声明存单丢失,随即让大队会计——她的干儿子药邻开出证明亲赴太原把存款冻结,接着逼姐夫向我索要存单。
一天我在城里碰见姐夫,他满脸怒气说:“你怎么不经你爹同意就拿走他的存单?”
我说:“她以前取我的钱也没有经我同意嘛。”
“以前是以前,以前你没说过不同意;“姐夫说:“现在他们不让,要我追回,你赶快把存单交回来,不然我下传票传你。”
我说:“你传吧,我不信儿子拿了父亲的钱还犯法。”我心里清楚,存单放在春花那儿,一时拿不回来。
他是威吓我,等了许久始终没见着传票。我再次和父亲谈判:“爹,我盖房急需钱你就帮我一把吧。”
“我帮你谁帮我?我已近古稀之年,就那几个钱花完向谁要?”
“以后你们生活有困难当儿的还能不管?”
“指望儿女施舍哪如自己方便,何况你说管那只是一句话。你自己都难以为生,拿什么管我;再说即使你有心管媳妇也未必同意,如今这世道,正应《红楼梦》的《好了歌》:痴心父母古今多,孝顺儿孙谁见了。前街后村、左邻右舍我看遍了,有几个孝子。”
“那你就不管我啦?”
他连声说“不管”,并且说:“现在我不管你,将来也不用你管,咱们石鸡上南坡——各顾各吧!”
父亲怎会变得如此心硬?自古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真是至理名言!三十年前在小老婆葛氏挑唆下他当了第二个陈士美,现如今又在杨泼的枕边风吹拂下故伎重演,人性中的冷酷因子占了上风,什么人伦、父爱、骨肉亲,全都抛到脑后了。后娘的心,蝎子的刺,毒啊!何况这杨泼妇不同于一般的后娘,她的活动能量非同小可。
“那你是生老病死不用我管啦?”
“不用,”他说,“鳏夫寡妇一个也没见臭到家里,没儿没女的一个也没有颠倒埋了。”
话说到这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