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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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会儿我好像想起什么,问娘道:
“娘,我爹呢?”
“他串门去了。”
“不,我是说亲爹——生我的爹。”
这是我出世以来第一次向娘要爹,却不知一句话刺痛娘的心,勾起她满腹辛酸一腔怨恨,只听她说:“你没有亲爹。”
“不,别的孩子都有我怎会没有,娘你告诉我,我爹在哪里?”
“他早死了。”
“怎么死的?”
“狼吃了。”
我不再问,深切地感受到母亲的哀怨。
屋外响起脚步声,我后爹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对娘说:“啊哈,今天我看到你给田二(我二叔)缝的烟荷包了,做得真好。人们都说……”他嬉皮笑脸话中有话,故意刹住不说了。
娘对她的态度很反感,反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我给表弟做个荷包也要你们嚼舌?”
“你急什么,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和他若没那个还怕别人说?”
他仍然嬉皮笑脸,一边就要脱衣上炕。母亲被激怒了,反唇相讥道:“你嘴放干净点,你嫌我不好为啥逼着我跟你。你离不开那个康家小寡妇就把她娶过来嘛,你娶过来我立刻就走,犯不着半夜回来咒人。”
龚三也恼了,俩人越吵越凶,娘猛地坐起,披衣下地就要出门。龚三急了:“你要去哪?”
“上茅房。”
地上放着尿盆,上茅房本无需出门。娘扑到门口,龚三用背顶住门不让开,娘强夺门栓定要走。我突然意识到娘怕是要去寻死,猛地从被窝里跳起来扑到娘身边拼命哭叫:“娘,你不要去——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活呀!”
娘心软了,她有气无力回到炕边,俯身在我脸上说:“狗儿别哭,娘不死,娘还要给你生个小妹妹呢。”
她真给我生了个小妹妹。
那是一九四八年三月初九早晨,娘正忙着做饭忽然临产;她想呼叫嫂子(补红妻)帮忙,出门却见大伯子在院里,又默默返回屋自己接产。但已来不及,孩子生在裤裆里,只得剪断脐带把婴儿放在炕头,收拾收拾继续做饭。
四十岁年龄已属大龄产妇,加之多年忧思操劳积劳成疾,不洁的产程和产后失调,婴儿刚满月娘就病倒了。偏僻山区缺医少药,龚三穷困潦倒无钱医治,眼见病情日重一日只是听之任之。直到卧床不起都不知娘得的什么病,此时龚三才去十几里远的县城抓药。
二姐来了,大姐路远又带着不满周岁的外甥女,暂未及来。
我每天还得照常去放牛。那天刚赶牛上山忽听二姐在场边呼叫:“二小,快回来,咱娘不行了。”
我来人世九年还从未经历死人的事,这时脑子里好似突然响了一声炸雷,立刻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娘要离开我了,我将失去唯一最亲的人,失去母爱,永远成为无人眷顾的孤儿!我要跑回去拉住她,不让她走!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几乎是腾飞下山,在沟渠、荆丛、乱石间连滚带爬,没命的跑,没命的哭,没命的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恨两条腿短。娘啊,你等着我!
跑进屋扑到炕边抓住娘的手直摇,连声呼喊:“娘,娘,你醒来,你回来,——你的狗儿在唤你,你不能死。”
冥冥中娘听到了儿子的呼唤,游魂顿返,微微睁开眼用尽气力轻轻叫声“狗儿”,我已泣不成声,梗咽着说:“娘,你不要死,你不能丢下我,没有娘我也活不成。”
娘艰难地抬起手给我擦掉泪,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别哭,娘不死,娘还要看着你长大。”
这是娘又一次发自内心的誓愿,可是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怎就那么冷酷无情,偏不让它实现!
第二天,当我再次从山坡被叫回来时娘已停在门板上,龚三随后也提着一包药风风火火闯进来,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哭着喊着又要扑到娘身上被人们拉开,哭得死去活来也无济于事,纵然泪流成河也唤不回娘亲。
娘走了,抛开这罪恶的世界,抛开她深沉的苦难,也把我——她最疼爱的小儿子抛开,去那永远的极乐世界了。
真是:
作恶者逍遥自在,为善者命染黄泉,前因后果胡安排,堪咒那造物苍天。天哪,你有眼无珠枉为天,看不见,人间多少难与灾;你便是偶像泥胎,也需动慈念。
又道是:
养儿育女心操碎,顷刻撒手全抛开;
生死原只一纸隔,人生趣味竟何在。
早知你儿幼女弱撒手去,倒不如不让儿来到人间。
母亲掩埋在村西山坡上。每天赶牛从山下走过,我总会停下来朝坟茔方向久久仰望,幻想娘站在坟边向我招手,我就跑过去领她回家。我不相信娘已经死了,不,她没有死,她是太累了,暂且离开家来这里静静休息。她一定还会回来,我一定还能听到她亲切的呼唤,那是世界上最美最悦耳的音乐:狗儿,狗儿,娘的狗儿!
一天, 两天,一月,两月,半年过去了,娘再没有回来。我的幻想彻底破灭了,不得不悲痛地接受残忍的事实:娘的确死了,永远躺在那窄闷的墓穴里,不愿再回到这充满灾难和罪恶的世界。我不可能再见到娘了,从此将永远失去母爱!
正是:
父弃母逝孤儿怨,后爹后娘我占全;
可恨命运胡安排,举目无亲咒苍天。
六阴魂不散
娘死不冥目,她心中有三恨:一恨父亲弃儿抛女让她一人承担养育儿女的重任,二恨土改无辜清算又被逼改嫁,三恨老天不让她看着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她阴魂不散。我想见见不着,但她常常回家;那个新进门的小寡妇——侯家庄康氏的孤孀几乎每夜都看到她。
母亲临终前再三对龚三说:“我死后你如续娶要等我周年后再办,这个女孩你把她奶出去,长大就是你的亲人。我与你夫妻一场虽没给你生下儿子,留下这女孩也是你的一个亲人,我也算对得起你了。”
龚三听不进这些肺腑之言。娘死后他不听众人劝阻,连声嚷着“奶不起”把女儿送了人,不等娘过“七七”就忙着把那个旧相好的接了进门。
这女人带着个取名玉仙的七岁小女孩,约定长大给我作媳妇(当地非常盛行“娘婆女妇”)。我已改名龚来珍——龚家小字辈都在珍字上取名——从此由亲娘后爹转到后娘后爹手里,经历着人间罕见的苦难。
小寡妇来家不久就闹起鬼来,每逢夜幕降临她便大呼小叫闹将起来,说看见我娘进了屋,上了炕,龚三便手持菜刀顺她手指的方向乱劈。
“又跳下地了,在立柜旁。”
菜刀朝立柜飞去,嘴里恶毒地咒骂:
“我叫你狗日的回来。”
可任凭怎样砍杀也赶不散娘的阴魂,镇不住那女人的惊魄,她依旧通宵彻夜地闹腾。龚三无奈决定搬家,搬到陈家垣他分到的窑洞里。但仍无济于事,轻车熟路娘依旧每晚回来,她始终惦记着她的“狗儿”!
那女人歇斯底里发作愈演愈烈,只苦了我。
柳沟距陈家垣二里多路,我每天赶牛去和柳沟的孩子合群放牧;天黑后别的孩子先回了村,我还得独自往陈家垣走。寂静的夜晚四顾无人,我害怕极了,一颗心紧提到嗓子眼。突然山坳里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嗥,令我胆战心惊;我不敢哭,听说狼专吃落胆的人,听到小孩的哭声就会循声而来。这是真的!有一次我和另一个孩子在村对面山上放牛,见一只狼蹲在山下河渠边。那孩子吓哭了,狼听到哭声竟迎面朝我们走来,我急忙大喊:“狼,狼!”又唤狗,两条狗狂叫着扑出村,那狼才折转身不紧不慢顺沟离去。
我跟在牛后面,双手紧紧揪住牛尾巴,不敢粗声出气,硬着头皮回到家。龚三还在窑里大摆战场打“鬼“,从未想过去接一接十岁的放牛娃。
不知过了多久,小寡妇的歇斯底里渐渐消退,我们又搬回柳沟。待到七月十五日姐弟四人给娘上坟,只见娘坟头压着两大块磨石,那是龚三用来镇母亲冤魂的,大家合力掀起把它推下山沟。
正是:
人言神妖有,谁谓鬼魂无;
只因含冤死,不忍弃孤孺。
七挨打知命
又是青黄不接的六月天,龚三家几近断粮。也许是天不绝人吧,这年雨水多豆角丰收,我们就一日三餐吃煮豆角,直把我吃顶了,再难咽下,放进嘴里嚼几下就吐掉,喝几口菜汤完事。我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腿似拨火棍,活脱一个小萝卜头,根本不像十岁的孩子。我未来的“媳妇”玉仙倒是和我很要好,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中午放牛回来我就带她去摘豆角,夜晚饿着肚子俩人躺在炕上紧紧依偎着听我讲故事破谜;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后开发了智慧,学会了做性游戏。每当我去给牛添夜草,她总会说“二哥,你喂罢牛还来挨着我睡。”
小麦成熟了,我跟着后爹去割麦。麦地离村足有三四里,出发时他特地多带了根小扁担。麦子种在岩豁那边的山顶上,因缺乏粪肥加之春旱麦子长的还没有我高,麦穗像蚊蝇在山风中摇曳。一亩多地割完还不够他两担挑,但他懒得多跑路,便给我也捆好一担。
“过来,担上!”他命令道。
“我不会担。”
我从没有挑过担子,以前砍柴都是背着走。
“你说什么,你不会担,你只会吃?你思量老子白养活你吗,今天不担回去你就别想吃饭。”
他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掮起麦担压在我肩上。我咬着牙踉踉跄跄挑着下山,刚到沟底就觉肩痛难忍;我想换换肩,那知一转动扁担麦捆一头一个溜脱了,全摔在石板路上。龚三随后赶来,镰把照屁股一顿毒打,直打得我呼爹叫娘下跪求饶。他边打边骂:“你小狗日的,不想担就往石头上摔,今天不打死你,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打罢再次把麦担放到我肩上。
中午我没有吃饭,一直坐在院边老杏树下哭,眼泪哭干还哭,边哭边想,生平第一次想到命。孔字曰:人“五十而知天命”,我却十岁就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为什么这么命苦?”我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然而苍天无情,老树无情,没有谁回答我的发问。
龚三红的两个哥哥都有婆姨,老二的婆姨人们叫“疯婆姨”,依我看并不疯,只不过不太精干,整天蓬头垢面罢了。她原是板坡李弥的童养媳,长大后李弥不要,就嫁了二红,生下一男二女却都聪明伶俐。补红大娘生有五个儿子,她心慈面善,午后她把我拉回家解劝一番,直到晚上我才吃了点饭,这夜就睡在大娘家。
我不愿再回龚三家,可又能去哪呢,举目无情哪!
夏末秋初的一天突然有个陌生青年和一位老者在山坡找到我:“你就是二小(我的小名)吧?”青年来到我面前问。
我点头“嗯”了一声。
“龚三红对你好不好?”老者插话道。
“你们是谁?”我反问道,“我不认识你们。”
青年自我介绍:“我是你五叔,”并指着老者说,“他是你大爷,我们是从东湾来的。”
我又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来搭救你,听说你后爹待你不好,跟着他挨打受气。你六婆念你凄惶让我来领你回东湾。你是田姓后代,东湾有你许多叔婶大娘,大家都会对你好,跟我们回去吧。”
“我早想离开这里,”我说,“可是我没有亲人,我谁也不认识,从没有人来看过我。”
“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五叔说,“东湾的爷爷婆婆叔叔大爷都是你的亲人,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嘛。你是姓田的子孙,你娘已经死了,你干么还要留在龚家,应该回咱田家。”
说着拉住我的手问:“你说,愿意回去吗?”
我终于看着他们颇似真诚的目光点了点头,他们高兴地走了。此时我还不知道,哥哥早被三爷的儿子汉英叔领走了。
我的爷爷叔叔确实不少,可当我们母子生活无着讨吃要饭的时候没有谁去陈家垣踏过个脚印,我怎么会认识他们。今天突然来了救世主,要搭救我于水火之中,不能不令我感激和兴奋。
日寇投降后这一带出现了狼灾,到处伤人,附近村庄咬死好几个放牛娃,梁峪王镇的三弟外号“瞎三”的就被狼咬死了。大约在战乱中狼吃死人吃红了眼,现在见到活人就扑食,或许是战乱中它们躲到洞里不敢出来饿急了,据说它只喝血不吃肉。相传有一只秃尾巴狼最凶残,它有个绰号叫“秃来成”,已经被人们神化,说是上天派来收人的,什么“黄巢杀人八百万在数者难逃”。越传越神,越传越怕,人人胆颤,个个心惊,人们谈狼色变。大人上地都要成群结伴,手执利器,小孩子尽量不让出门。我则不同,谁会心疼我保护我,还照样每天去放牛,偏我是不在数的。
一天傍晚牛在山上吃草,几个孩子在沟底玩耍,忽听陈家垣二叔在对面山头喊道:“孩子们,快看你们头顶是甚。”
几个孩子急忙跑上山,只见六只狼蹲着围成一圈,把村里两条狗围在中间。包围圈越来越小,狗已吓破胆装了哑巴,眼看狼们就要对它俩下手。但没有“秃来成”,我们一齐呐喊助威,狗仗人势开始吠叫,狼们才不慌不忙退到后面山沟。
秋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