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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苦乐人生-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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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一个朋友柴宗同行。柴原是化工厂厂部一名“小鬼”,五八年因“挪用公款”(据说是修马蹄表的钱,也就是十几块吧)被送劳教,释放后在阳泉建筑公司当工人。有一次我俩在太原街头邂逅相遇,谈起往事同“病”相怜,遂开始交往,这次我邀他一同赴京他欣然答应。
中央**接待站设在东长安街故宫东侧,全名叫《中*中央办公厅国务院秘书厅**革命联合接待站》。在接待站华北组,我假冒石家庄五中的“教师”王平,柴宗则充当“五中红旗”的学生代表。我们向接待员——一位解放军军官——介绍了学校两派组织对待父亲平反的态度,谈到父亲的历史问题和他们遣送的依据,并出示了有关证明(成分证明和历史证明,都是我通过板坡村文**革主任药邻开出),要求中央支持“红旗”组织给田老师平反。接待员听罢我们的陈述说:“你们反映的情况如果属实田老师肯定应予平反,但不能操之过急,要做好对方组织的思想工作,争取协商一致办理。”我说:“可是他已被赶出学校流落街头,生活无着,回村又没有住房,因此大队才出具证明支持他平反。这个问题需要尽快解决,正因为对方坚持己见无法取得一致我们才上访。请你们写个意见,他们相信中央,这样才容易取得一致意见。”我坚持要带中央信件,接待员终于答应给石家庄市公安局遣返办公室去信。他写道:兹有你市“五中红旗”王平柴宗二同志前来反映田复生老师的遣返事宜,据他们所谈情况和所带证明材料,他既不是逃亡地主也不是历史反革命,中央认为应予平反,建议你们给予办理户口。
这次上访非常成功,达到了预期效果,我心里十分高兴。回到石市立即去找王平,连夜写好给公安局的平反材料和给原籍的平反信件,盖了学校公章,第二天一同去遣返办交涉。工作人员说要等几天,经领导研究后才能签发准迁证。我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好消息了,遂把所有事项委托给王平办理,返回阳泉上班。
不料风云突变,另一派组织知道后登报声明“五中红旗一小撮坏头头抢章夺权,原五中校章宣布作废”,公安局拒签准迁证,一番辛苦奔波,反给我带来一宗“替父翻案”的弥天大罪。
正是:
亲人遭难心不忍,枉费心机事不成;
一旦狂风卷土来,又是无端罪一宗。
当我再去王平家取平反材料时,“五中红旗”已随着“狂人公社”的瓦解被迫解散,王平躲避追捕逃往外地。前不久石家庄的两大派组织在中央打官司,陈伯达一句“狂人公社是反革命组织”判了它死刑,立即土崩瓦解,头头们东逃西散躲避抓捕。后来一直没有王平的消息,吉凶难料。
五中军管后我从王家拿到那些证明信件去和“支左”部队交涉,王连长说:“要相信党的政策,以后形势稳定一切问题都会妥善解决。”他要我把材料留下,一旦上边有指示就研究解决。我替父平反心切,不顾冒名上访会授人把柄之虞,把全部材料留在学校。
后来我又两次赴京上访,因没有介绍信未被接待,两次都绕道天津找过陈英。第一次正逢她被另一派追捕(大约她是某派组织的头头)逃回北京,没能见着。第二次坐夜车,天明来到日纬路44号大杂院,在21号门前立定敲门,陈英睡眼惺忪开门探出头问道:“你找谁?”我说:“就找你。”
她没认出我,警觉地问:“找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专程来看你。”
她终于认出来了,惊呼道:“哟,是田生玉,快进屋吧。”又回头对屋里喊道:“爸,你看谁来啦。”
陈老师夫妇在这场动乱中也受到冲击,后来刘芳惨遭迫害致死。那时受迫害的人见面都羞于启齿,唯恐别人耻笑;陈老师没有提他和刘老师的境况,只说闲暇无事来看望女儿,并告诉我安华在四川綦江县一个煤矿。我回阳泉后立刻就给他写信,他来信说也正被对方组织抓捕,逃亡在外。陈老师问起我父亲,我也只说退休回家了,不愿直陈实情;其实双方都心照不宣,只是竭力避免触及那个问题,免得大家都不愉快。
寒暄过后陈英要去上班,让她爸陪我上街吃早点,我推说已吃过饭,要去找一位亲戚而离去。陈老师一定要我中午回来吃饭,我上街给陈英六岁的儿子买了些糖果食品,回去草草吃过午饭就告辞。我来的目的是要偿还欠她的人情债——那年回乡资助的钱和粮票;我知道给钱她一定不收,给孩子买成礼物以了心愿。虽然她早宣布和我断交,我却又作一次不速之客突然造访,不知她作何感想。只见她小腹隆起又将有第二个婴儿出世;看她言谈举动与前判若两人,已是一位老练的少妇,说话不冷不热,以往的温情似已抛却九霄云外外;分别时再没有热烈的语言,更没有热情的握手。热情也好,温情也罢,已专注到一个人身上,成为典型的贤妻良母,这就是女人的归宿!
正是:
亲情难断孝须存,舍命奔波事不成;
妖妇兴风爹反目,好汉难禁枕边风。
七前世姻缘
父亲来信说,村里给批了宅基地,要我回去商议盖房之事;再有关于我的婚事,有个姓吴的闺女有意嫁我,年方二十岁,相貌也不错,可回去与她见面。我想既然父亲不能平反,在村里盖几间房也算安了家,娶个农村媳妇再不用发愁没房住。我已到而立之年,除此别无选择,因此心中不胜欢喜,遂带了二百多元钱回去。
到家后方知那个吴姓闺女正是游氏姨母之女,连家庄有名财主游金鏊的外甥女,泥河掌人名叫艳香。她的身世也很奇特,土改时他家定为富农,家产全被“清算,除一眼破窑和简单的灶具,真的是家徒四壁。她出生后本家邻里齐集窑洞祝贺,却见一领破席上只有一小堆烂套花并无婴儿,在众人惊奇的眼光和一再追诘下,他娘掀开套花她才露出真容。她三岁时出一次麻疹,高烧不退,已昏迷不醒,多方求治毫无转机;眼见没气了,他娘一把把她推到窗脚不管,单等他爹地里回来抛尸。她姥姥狠狠心,反正是死,索性拿人们常用的偏方试试;于是熬了一锅米糠水,待凉后把她放进盆内全身上下擦洗一遍,然后放炕上盖两层破被。奇迹出现了,一个时辰后听得被子里有微弱的呻吟声,被子也微微在动;揭开一角看,疹子出来了,随后慢慢睁开眼,孩子活了!
艳香十七岁那年又得一场大病,因饥饿吃了本家嫂子一碗水煮干菜——小菜根,不久肚疼难忍,家人送到县医院,一时查不出病因,正要透视,又突然停电;她疼得在病床上直打滚,喊叫声惊动全院医生护士和病友,都围拢来看;医生判断是肠梗阻,决定开刀探查,刚进手术室来了电,经透视确定不是肠梗阻。后经中医调理,二十多天方才治愈,这些故事我当然是结婚后才知道,后来她又几次与鬼门关擦肩而过,也可谓九死一生。
这门亲事由游家大妗做媒,我心中甚是欢喜。此前吴艳香先要跟一个大同民工结婚,在民政局恰遇大妗,大妗问她:“你跟了人家将来他调回大同你能不能跟人家回去?如若回去大同那么远你就舍得离开你娘?”说的她没了主意,先是不吭声,最后说了句“不回去”,婚就没结成。随后大妗就给我提,她娘也愿意,她家成分也高,不嫌我家成分不好,且对我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也算是“门当户对”吧。这“门当户对”的话只能现在说,若在当时说同样会受到批判。我的同学王忠出身地主家庭,找个媳妇也是地主出身,因闲谈中说了句“我俩是门当户对”而受到大字报围攻,说他夫妻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在此之前有农村姑娘愿加嫁我而我不敢娶,运动初期那次被遣送回村后农村闺女都不敢跟我了。曾有人给我介绍过好几个,初见面都很愿意,过后一打听知道我曾被遣送回来立即就改口了,都怕本想嫁个工人享福结果再送回来当农民,丢人败兴,还不如彻根嫁个农民。
我和艳香第一次在大妗家见面。她身材高挑,将近一米七的样子,圆脸形黑眼睛,不是十分漂亮但绝不丑陋;上身穿一件打补丁花格衬衫,下穿一条普通布裤,相当朴素,可见其家境贫寒。我俩就像早已认识,无拘无束地说着男婚女嫁的话;她说她只有一个哥哥,也快结婚了。谈了一阵她突然冒出一句“这次回来就要娶吗?”这句既显泼辣又率直大方的问话令我十分吃惊,接着是大喜过望,这不就表明她愿意嫁给我嘛。农村姑娘找对像原来如此痛快,全不似城市姑娘还要什么考验啦、培养感情啦,费许多周折。可这有什么不好,这种干脆利落的求偶方式实在无可厚非。
不难看出,她是个泼辣大方的姑娘,我于是反问道:“你说呢?”
“怎么能由我呢,”她说,“女孩子大了总要出嫁的,老呆在娘家也不是个常法儿;我哥快结婚了,我个性强,嫂子进门后日子长了恐闹矛盾,我还是早点离开好。不过一切还由你决定。”
我想到几次回乡的尴尬境遇,今后的命运仍难预测,我不应该欺骗这个坦率、爽直而单纯幼稚的姑娘。
我问她:“你了解我吗,你不怕跟我受苦受难?”
她说:“你的情况我都知道,我就是可怜你,受苦受难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替你分担。我要永远陪着你,和你同甘共苦,白头到老!”
她好像并不单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且什么条件都不提。那时农村姑娘出嫁要求彩礼是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她不要任何彩礼就提出跟我结婚,这样坚贞,这样一见锺情、心心相印,难道是前世姻缘?
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只把莉花退回的那身衣料送她作为定情礼,三天后就到公社登记结了婚,然后把二百元钱留给父亲盖房,又返回阳泉。
正是:
落魄不敢谈姻缘,不意痴女到身边;
前世姻缘牵一线,儿孙绕膝享天年。

24。第二十四章  突遭劫难 (五)

八认贼为友
**大革命在全国最终形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每一个组织都宣称自己代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是革命派,攻击对方代表修正主义路线,是反革命派。中央三令五申要他们停止武斗实现联合,各派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大联合谈何容易!他们各自都有后台,各自都有自己的权欲,争权夺利争战不止。在武斗中双方都有伤亡,我矿临县工人傅四小被打断腰椎不治而亡,另一个年轻人被长枪扎破肚子,肠肚都流出来,他硬是塞进去捂着肚子跑到医院得以保命,堪称*革英雄。伴随武斗不断升级各厂矿的生产几乎陷入停顿,偌大的铝矾土矿非但不能上交国家利润,就连内部开销也难以为继,据说情况最遭时银行存款只有七毛钱。
我参加的“红总站”是支持“大寨红旗”,支持陈永贵的。“大寨红旗”由周总理亲自树立,陈永贵被誉为“毛主席的好学生”。我们的口号是:谁反对“大寨红旗”谁就是反革命,反对陈永贵就是反大寨。那时的陈永贵已红的发紫,当上了昔阳县革委主任、晋中地区革委副主任,山西省革委常委。我们认为自己一派最革命,必胜无疑,把“指挥部”打败后单方成立了矿革命委员会,车间成立了革命领导小组,由原经营科长柳完任组长,谢光任副组长,我是一名宣传员,负责写个材料什么的,开会时带领大家学毛主席语录。
“指挥部”的队伍大多是煤矿工人,因武斗工人都逃跑回家,阳泉煤矿陷于停产状态。两派在中央打官司,中央为保煤炭生产转而支持“指挥部”,“总站”输的一败涂地。“指挥部”开始反夺权,一阵摧枯拉朽后“总站”被彻底摧垮。形势一下子翻了个儿,变成“总站”的人大批逃亡,“指挥部”乘胜反击抓“坏头头”。
我因受命整理过“指挥部”一个小头头王成的材料,这天在青岩底楼前受到王成和他手下的人围攻,逼我交出整他的“黑材料”。我说已上交“总站”头头,几个人拳打脚踢,逼我交代干过几次打砸抢,我本来没干过如何能说。正在难解难分,他们另一个头头张安出面把王成劝退,给我解了围。
我结婚返回铝矿后形势已发生逆转,以“指挥部”为首实现了“大联合”,包括两派主要头头和武装部长赵福。按中央指示精神“大联合”必须有解放军参加,厂矿就由武装部代表解放军,当时称“三结合”。在联合过程中由两派各自提出不联合对像,包括“坏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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