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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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我如梦方醒!
好一个“不适宜”,四年的非人境遇,断送了青春和一生的前程,就用这轻轻三个字一笔带过。那些执行者,舞文弄墨、断章取义、随意加人以莫须有罪名;那些决策者,专吃政治饭的当权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既然中央指示工人中不戴反社会主义分子帽子,为什么还要把那么多有为青年打成“反社会主义分子”。他们多么利令智昏、残酷无情!孔圣人说“始作俑者,断子绝孙”,他们那些人才罪该万死,该断子绝孙!
我举着信发疯般冲出窑洞,对着夜空,对着繁星狂呼:天哪,这究竟为什么!
意想不到的沉冤,意想不到的平反;感谢党中央英明,有错必纠,感谢党又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给了我二次生命。
我绝没想到,虽然宣称全部平反,但只有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不适宜”,还把原来整的黑材料全部照录下来,这就给后来文**革中那些“造反派”以可乘之机,借口“虽然平反但事实存在”继续对我加以迫害。
我决定春节后去厂里交涉,坚决要求复职,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写到此不禁想起离开劳教队时,我曾和马铎互留地址,约定回乡后保持联系。他后来没回河南老家,她有个妹妹在新疆农一师,引荐他去了农一师海拉尔航运队,工作是砍伐树木并用木筏运出去。工作虽然艰苦,但有饭吃,还挣工资。他曾写信叫我去,但我被三百多元路费所困没能成行。现在想来真有点后悔,那时若筹措路费去新疆,不但可免返乡颠沛流离之苦,文**革中也许能躲过一劫。直到一九七八年中央下发文件全面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要求销毁一切黑材料,彻底消除所有诬蔑不实之词,当年被劳教的青年都回到化工厂等待彻底平反,我们才在厂招待所再次相见。马铎、李庆、陈静等几个曾高唱国际歌的年轻人难友相聚,都已过不惑之年,二十年坎坷,各自有苦难言。
真是:
沉冤四载突昭雪,梦醒心犹怀悸怯;
前路漫漫村不见,不知何处可歇脚。
18。第十八章 奋发图强 (一)
第八章奋发图强(一)
一奔波复职
一九六三年春节我又一次在太原和父亲相见,虽只隔一年,我却走过一段曲折痛苦的路,好像过了三百六十年!父子不免感慨一番,知儿子获平反他喜之不尽,对我投靠龚三之举也就不再苛责。我依旧忧心忡忡,对今后的前程感到十分渺茫:若不能复职虽平反也没多大意义,我还会像断线的风筝随风飘荡,只能寄人篱下,受人欺侮。
初五那天我为消解愁闷上街散心,走到东门外自由市场,只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各种农副产品摆满街市,与国营商场货架空空、冷落萧条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生意最兴隆的还数那个白发老翁的卦摊,四周围满失意之人,不少人想预测自己的运气。我本来不相信那套迷信把戏,但多年的不幸遭遇让我多少有点相信命运了。所谓“命运”其实就是机遇,而机遇取决于一个人生活的时代环境,我命运不济是因为生不逢时。我挤在人群中看别人算卦,想到自己将去阳泉交涉复职事宜,吉凶难料,便有些动心,跃跃欲试,想算算这次去能否找到工作;但我始终缺乏勇气,“留情不算卦,算卦不留情”,倘若那白发老翁不留情面,口出不祥之言,我能承受住那沉重打击吗?
“这位青年面带愁容,心中定有疑难之事,让我来给你算上一卦。”老者送走一位求卜者,突然在人丛中紧盯住我。
“不,不,我不算。”我像惊弓之鸟挤出人群,飞也似逃之夭夭。
父亲非常支持我去阳泉求职,他说:你若能上班起码端个囫囵饭碗,再不必沤烟插棒自己做饭。于是没过十五父子俩就急急动身前往阳泉,他要亲自帮儿子跑工作。我俩下车后先去了李桂莲家,向他们了解中央有关平反复职的政策。李桂莲的爱人白生地已经复职,又回到市委印刷厂工作。夫妻俩热情招待我们,并说中央有指示平反人员一律给安置工作。这无疑是个特大喜讯,使我信心倍增。
李桂莲家虽然是双职工,但已有两个孩子,四口人的家庭并不富裕,屋里陈设十分简单。床铺灶具之外,最显眼的就是一张二斗桌上蹲一架马蹄表。就这已令我羡慕不已,心想: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温馨的家,家里放个二斗桌,桌上蹲个马蹄表!而当前我连自己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想那些岂不等于痴心妄想!但愿能复职,有了工作才谈得上结婚成家。
第二天告别了老乡,父亲去市劳动局进一步咨询有关政策,我直奔化工厂人事科。
许干事让我看过平反结论后征求我的意见。一则我社会阅历浅,对政治斗争的反复性缺乏足够认识;再者渴望复职心切,无暇顾及细节问题,表示对平反没意见,惟一要求就是回厂上班。
平反结论首先把原定案材料照抄一遍,逐条罗列所谓“罪状”,然后用“不适宜”三字轻描淡写宣布平反,没有把原来强加的断章取义无限上纲的污蔑不实之词逐条加以否定,很容易给人产生这样的印象:有罪但处理偏重。这就无形中留下后遗症,使得文**革中那些左派英雄们以“事实存在”为由再次对我加以迫害。不过他们征求意见只是走个形式,即使我提出意见也不会对甄别结论再行修改。
复职要求遭到拒绝,于科长说:“当前正处于精简下放时期,根据上级指示凡已返乡的劳教人员一律按退职处理,就地务农。你已在家乡安家落户,可领取退职金回去参加农业生产。”
“我没有安家落户,”我竭力争辩,“我全家都是城市户口,我独自回村既没亲人,也没住房。一年来我东奔西跑、投亲靠友居无定所,不仅谈不到支援农业,反给生产队添了不少麻烦,确有难以克服的困难。请领导考虑我的实际情况准许我回厂上班。”
“不行,我厂定员已满,没有增员指标劳动局不批。你的处境我们很同情,但工作问题无能为力。”
实际上问题的关键是化工厂的国防工业性质,对保密和保卫工作要求很高,凡犯过错误受过处分的一律要调离出厂。
不给安置工作我就拒领退职金,第一次交涉没有结果。我去劳动局找父亲商议,见调配科墙上贴着通知,正是针对平反人员的,上面说“接上级指示除甄别平反人员可予安置工作外其余一律暂停办理”,看来我若在其它单位平反,复职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消息为我进一步据理力争提供了有力依据。事情有了眉目,开学日期临近,父亲放心回到学校。我再次回化工厂交涉,阐明劳动局的通知并要求看中央文件,于科长见我态度坚决,不敢擅自作主,遂请示厂党委。监委书记指示:可介绍到劳动局,如市局给予安置,一切手续由本厂负责办理。
在市劳动局,陈科长看了介绍信说:“目前除铝矾土矿编制未满,其他单位都无指标。”我别无选择,只能怀揣劳动局的介绍信去铝矿恰谈。
铝矾土矿位于阳泉市东十里,傍小河村和白羊墅车站。寒风料峭、饥肠辘辘,我全不在意,只顾低头疾走,走得满头大汗。终于有了一线希望,为与命运抗争,我心急如焚,一路小跑到了矿部。
“我矿倒是有招工指标,”劳资科长上下打量我足有五分钟,见我骨瘦如柴摇摇头说,“不过这里的工作很累,全是重体力劳动,每天和大石头打交道,你干不了,还是到别处看看吧。”
“干得了,干得了,”我连声说,“我能吃苦,多累的活我都能干;我什么活都干过,小煤窑担煤、硫磺坑抬‘珙’、拉碌碡搬‘巍子’、开山破石、拓荒种地,凡人干的活我都能干!”
科长大概被我的话感动了,终于说:“那好,你叫他们把档案转来,审查后给你答复。”
许干事翻遍所有档案柜找不到我的档案,我焦急起来,怎么会事事受阻,处处不顺利。其实那份承载着我莫名耻辱的档案丢了最好,但目前又不能丢,它关乎我今后的生活道路。于科长拿起电话正要通知铝矿,忽听许干事喊道:“有了,原来在这里。”他从一个塞满废纸的破木箱中拿出来扔到办公桌上,破旧不堪的档案袋鼓鼓囊囊足有半尺厚,上面积满了灰尘,封面右下角用红铅笔写着“除名”二字。想必四年前我被押往劳教队时它已被扔进这破箱子里,宣告我的政治生命已经完结,在经历了与我同样的劫难后才带着遍体鳞伤重见天日,又站到人前。
“你走吧,我们会派人送去。”于科长说。
我猛然想起那年交给党支部的五个日记本,或许它们也在某个角落里躺着,但许干事说,似曾见过,后来就不知扔哪里了。
经过几天的往返奔波,一切手续都办妥了,只待回去迁来户口就能上班。四年多来我第一次露出心满意足的笑脸,像一个脚夫,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几十里,终于可以放下重担喘口气,全身心都感到异常轻松。
这时我又想到陈英,她去年夏天就毕业了,不知分配到哪里工作。自从分手再未见面,她也没有践约去看我,也许她早已把我忘记,我却痴心不改,仍想再见一面。回到太省城那晚我急忙赶到工学院查寻陈英的去向,教务处转学生科,工作人员认真查阅六二届毕业分配花名,得知她分到河北省教育厅。我高兴的心花怒放,决心向河北发函查询,一查到底,一定要找到她。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那段痛苦的单恋,我知道自己早已无权享受爱情,也从未得到过女性真正的爱。我要找到她,继续保持联系,为了感激,为了报恩,或者说为了我和安华的“友谊论”。工夫不负有心人,两个多月后终于有了她的确切信息。河北复函说她分到天津市教育局,我又给天津去信,得知她在金属制品厂工作。我并不知道她已经和仲夏有了儿子,上班后立即给他去了信,令我没想到的是,她的回信竟是一纸绝情书:“……朋友,你怎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夫妻两地分居,我一个人拖着孩子,孤立无援,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帮助。他们口口声声说‘咱厂破天荒来了个大学生’,可是谁关心你的生活,谁关心你的疾苦。你说信对于你是一种精神慰藉,而对我却是痛苦的刺激。对不起,朋友,永别了……”从此就断绝了通信联系。但文**革期间我还是借上访之机去看过她一次,也是和她最后一次见面。那时她的儿子已经六岁,我用给孩子买礼品的方式偿还了回乡那年的人情债,了却了多年的夙愿。
没想到这次工学院之行竟招来更大的麻烦。当我在夜色中跳上公交车买票时,发现钱包没了,立刻两眼发黑、天旋地转。完了,一切都完了,介绍信、准迁证都被小偷掏走了,包括陈英和化校几个同学的照片。
希望又在一瞬间破灭,这简直是祸从天降!
钱包里并没有几个钱,这小偷他不是偷钱,而是要我的命!可恶的毛贼,该死的强盗。怎么办,怎么办?
我急匆匆奔回继母家,张鸣看电影去了;我又闯进电影院,告她说把证件丢了。我急傻了,气懵了,欲哭无泪。
听了我的诉说,继母大发慈悲掏出十元钱让我重返阳泉补办手续。
正月十四夜晚,人们都准备过元宵节,街市上已是张灯结彩,鞭炮声声。我急匆匆登上开往阳泉的火车,愁眉苦脸、垂头丧气,没心情和任何人说话。车厢里旅客稀少,我独自躺在三人长座上似睡非睡,哪里睡得着,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如果劳动局不给补办准迁证,我就还得回村独自生活;那是怎样一种生活,一想起来就会全身战栗,如同掉进冰窖,心快要冻结了。一团阴影笼罩在面部,眼神呆滞。
对面座位躺着一位时髦女郎,她把随身带的提包紧紧压在身下,尽管十分困倦却不敢入睡,眼皮刚欲合拢又立即睁开,警觉地朝我扫一眼。我意识到她是在提防我,她见我衣衫褴褛,眼神闪烁不定,并且一宿不睡,分明在伺机扒窃!
一股莫名的懊恼涌上心头:我被人偷了,却让人把我当贼防,真岂有此理!
餐车开饭了,那位女郎站起身朝四周顾盼一圈,终于向隔座一位穿呢大衣的男士说:“同志,劳您驾给我看着东西,我去吃点饭。”说着指指架上的行李,嘴朝我这边努了努。我心里无限悲凉:凤凰落地不如鸡哪!
这世道就是如此黑白颠倒!
在劳动力调配所,经我苦苦哀求陈科长心软了(他肯定有个软心肠),他说:“按规定不能随便给你补开证件,你须写出检查,登报挂失,然后经领导研究才能决定是否给你补发。”
不过他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