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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苦乐人生-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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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家二叔先把我领到他屋,他儿子昌珍和女儿补仙正在村边推磨,见我来立即跑回家,他爹打发他先去报信,然后领着我去见三叔。
龚三坐在炕边抽烟,我进门说声“三叔三婶在家呢”,他抬头扫我一眼慢腾腾地说:“你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多月了。”
“早已回来怎么不来咱家?那年你五叔来接你会东湾,我劝你别走你不听,结果怎样,你又从他家跑了,他待你好还跑啥?这些都不提啦,当初你不懂事。这次回来你田姓本家户面不小,怎么没一家收留你?你还不照样东跑西踮,没着没落。你已是二十几岁的人,该醒的好歹了,我不是你亲老子,可这里埋有你娘的尸骨,你能不来走走?”
他的话听似很在理,说的我一时无言以对,接着他就叫婆姨做饭。这个十三年前闹鬼的小寡妇现已徐娘半老,她嫁给龚三后再没生育,带来的女孩玉仙已经出嫁,眼下就只有老俩口寂寞度日。
午饭是久违的小米捞饭汤,还擀的白面揪片,我吃得既香又饱。吃饭中间我说东湾非久留之地,打算过了年去侯家庄,给赵道沟当会计。
“这样也好,”三叔说,“以后你可以常来,清明十月一给你娘上上坟,我不会把你当外人看的。”
正是:
风雪路蹒跚彷徨,流浪汉见庙烧香;
原以为绝处逢生,那知是虚晃一枪。
六重返龚家
我在东湾度日如年,切盼春节来临,年前急急赶往太原。父亲回来后我告诉他过了年将去侯家庄落户,可能到赵道沟当会计。父亲为我有了生活出路而高兴,他说:“那样就好,再不用你插柴焰棒自做自吃,能吃派饭就不用发愁粮食不够吃了。”谁知天不遂人意,满怀希望只是一场空欢喜。正月初十我把户口迁到侯家庄,支书任二领我去见赵道沟干部,队长说经社员讨论,大家说村子小人口少,用一个脱产会计负担重养不起,不同意留。
满腔希望又成泡影,我沮丧地回到大叔家。就像一个田径运动员,跑得精疲力竭又返回到原地,境遇丝毫未改。但户口既已迁来,只得先在大叔家暂住,开春跟着侯家庄社员动弹,那时唯一的生路。
正当我走投无路时,龚三夫妇来侯家庄串门,知道我不去赵道沟了,就放出风来说,我若想去柳沟,他们愿意收留。大叔怂恿我去试住几天,不行再回来,我就顺水推舟,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走进龚家。
夫妻俩对我分外亲热,恰逢正月天,变着花样给我吃,令我受宠若惊,一如既往不吃闲饭,帮他铡草喂牛,挑水砍柴。十七岁的昌珍弟热心教我砍柴挑担,晚上两人互助铡草,一块儿喂牛,倒不用三叔动手了。但他并不强调我干活,他在感化我,对我进行感情拉拢,以使我最终回到他身边,再次成为他的儿子。他对我说:“你在东湾一冬,少米没面又挨冻,你那些叔叔谁都不管;你五叔从前用得着时认你是他侄子,眼下你落魄归来,穷愁潦倒他躲哪里去了?我不讲利害关系,只看你娘的死面皮,不论你居官在外还是贬官为民,只要你走进家门我就欢迎,随时满接满待。”接着,他让我去给龚家亲戚拜年,我和补仙去梁峪给大姑拜了年,就是逼娘改嫁的王震家,还到旋余沟拜见了补红大爷。
我性格中只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毒,经不住一个笑脸三句温言,心已经被他软化,心动神摇没了主意。我想,既然目前处境艰难无处存身,何不把这里权当作避难所,暂跟这个后老子过一二年!
龚三摸透我的心事,进一步说:“你这次下放回来就因为成分不好,咱家是响当当的贫农,你回到咱家我就给你把成分改过来,将来有机会还能出去工作。”
不提成分便罢,一提成分二字,又触着我的心病,勾起我对父亲隐隐的怨恨,对母亲深深的同情。我总认为一切灾难都因父亲造成,退一步说,假如母亲不死,她决不会让我离开龚家,更不会让我去找父亲,那一切将是另一种安排,我绝不会走这许多曲折的路,受这么多磨难。回想起苦难的童年和受尽折磨的母亲,我的精神堤坝彻底溃决,几年来的父子情、养育恩被挤到心灵的死角,父亲弃儿抛女的罪愆被成倍放大,塞满心田。
内心的矛盾使我万分痛苦。假如我和龚三合伙,父亲会怎么想,他定会骂我忤逆不孝、忘恩负义;大哥和大姐会怎么想,东湾的叔叔们又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我是个没骨头认贼作父的叛逆。我陷入极度矛盾和深深痛苦中,每日心烦意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潭村大队在柳沟办了个畜牧场,由乔、巩两个老汉常住放牛,晚上我就和他们同屋睡。受龚三之托,看到我在留去之间拿不定主意,内心十分矛盾,辗转不眠、不停叹息,巩文秀老汉好言相劝:“孩子,不要难过,也别犹豫,就留在这儿吧。你三叔膝下无儿,身边缺个帮手,你也无依无靠,没有安身之处,你回到这里合情合理,是两全其美的事。至于你父亲和亲戚本家,他们若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定能谅解的。人生在世为了活着就得吃饭,为了吃饭有时就要委曲求全;如果冻饿而死,什么忠孝节义,什么刚正不阿,一切都是空话。自古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巩大爷读过书,还经常看些古书,说话文绉绉的。关于吃饭他还另有一番高论:“吃饭没好赖,一饱为妙。”这就是千百年来处于封建统治下的广大贫苦农民的吃饭哲学,解放十多年后仍没有丝毫改变。
那个乔二家庭成分也不好,他大哥曾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团长,解放战争中起义改编为解放军,解放后复员。文**革中我在县城遇到他,他说因在柳沟跌坏一头牛,受到批斗并戴了“坏分子”帽,话语间显得十分悲苦。
在巩大爷的开导下我终于决心留下,内心却另有打算:只作暂时栖身之所,绝非长久之计,一有机会即须离开。
龚叔知我决意留下,旋即去侯家庄征得队干部同意,我也回禀大叔,去东湾把铺盖搬来在柳沟栖身。
人生如梦,经历十三年风风雨雨、颠沛流离,如今鬼使神差我再次回到龚家苟且偷生。
正是:
饥寒冻馁我自知,是非曲直任人批;
留得严冬荒山在,试看春来满地绿。
七两石相夹
果不出所料,当我把投靠龚三的前因后果写信告诉父亲时,气得他老人家七窍生烟,回信把我好一通臭骂。最初我不敢让父亲知道,不敢去见大姐,更不敢回东湾。我心中有愧,愧对父亲,愧对东湾父老,可是纸包不住火,总不能一直瞒着他们。两个月后我鼓起勇气给父亲写信泣诉:“爹,我在东湾挨冻受饿无法生存,去赵道沟当会计又被拒绝,走投无路投靠了柳沟龚三。原谅你不孝的儿子吧,你儿无能,遭此逆境,诚恐不能在大人身边尽为子之道了。年迈之人难料不测,望大人好自保重。”末了又加一句:“身后之事亦可预作准备。”几天后收到他的复信,我含泪拜读,耳中犹听得他愤怒的斥责:“……真没想到你如此大逆不道,简直是丧尽天良。自从把你接到身边,我把你视若珍宝,供你读书上学,可谓望子成龙。你自不争气,不努力工作,又不听劝阻,终至自食其果。自你受了处分,我为你日夜牵肠挂肚把心操碎,在学校我羞于向任何人提起你,至今仍瞒着同事和领导。我几次跋山涉水前去探望,等待你重获自由,满以为你会痛定思痛,以前车为鉴,自强自立,成家立业。自古“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哪知你全没有一点骨气,甘愿寄人篱下、认贼作父,又去投靠了龚三。他对你有什么恩情,你身强力壮不求自力更生定要一把泥一身汗去养活你那后老子,将来还要给他披麻带孝、养老送终吧。我还不到华甲之年,你竟要我准备后事,我不用你管,权当我没有你这忤逆子。你跟着龚三心安理得过吧,以后不要再给我写信。”
大哥在信中也满腹怨言:“弟弟,得知你又回到柳沟,我又气又伤心。那柳沟的山山水水无处不铭刻着我们童年的记忆,无处不洒满我们悲酸的泪水,就是木石之人,也会触景生悲,你怎又回到那里。龚三是何许人,心胸狭窄,阴险狠毒,全无人性,你难道忘记咱娘死后他对你的百般虐待?你走后我去取咱那口锅,他不但不给还放狗咬我。这是深仇大恨哪,你却仇将恩报,又去当儿养活他。你真没志气,你也不反躬自问,这样做对的起咱爹吗?”
句句话如万箭穿心,心在滴血!
这边龚三也步步紧逼。他的如意算盘是要我再次改名换性、呼爹唤娘、养老送终。我却无论如何做不到,这绝对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先用试探的口吻对我说:“侯家庄赵献江的养女媚婵今年十九岁,生父母要求认亲,她坚决不认。你是你娘带来的,她虽死去但尸骨埋在这里,再说她若活着你就不会离开。”并通过两个放牛老汉传话,扬言我若呼爹唤娘就给我张罗娶媳妇,共享天伦之乐。这时我才发现以前考虑的太简单了,如今已陷入难以自拔的泥坑。我不能呼爹唤娘,更不能在龚家娶媳妇,那样就永远不得脱身。我必须步步设防,对他的旁敲侧击用模棱两可的话支吾过去,坚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给自己留条退路。生父健在就不能叫他爹,我始终坚持称呼叔叔婶婶,对于娶媳妇也只是含糊其词,设法敷衍。渐渐的他由失望而不满,终于恼羞成怒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龚三要进城,我把写给陈英和父亲的信交他代为邮寄,我认为信中并没有需要避嫌的话,就没有封口,免得他生疑。孰料他心怀鬼胎,竟在县城找人把信念了。晚上回来只见他脸色铁青,坐在炕头长久愠怒不语,低头猛吸旱烟,不时翻起眼皮斜瞅我一眼。我有些莫名其妙,但有一种暴风雨就要来临的预感,知道他是在拿主意想对策。
从这天起他就不断找我的茬,我做什么都不对,简直是动辄得咎;他挖空心思找茬儿、挑刺儿向我发泄积怒,粗鲁地辱骂,以引发我对抗,好找借口赶我走。我忍气吞声,照常起早贪黑干活,一门心事种好地多打粮食,秋后多分口粮。
龚三见一计不成终于摊牌了。
这天吃过晚饭我正要去睡,被他留住。
“今天咱们商量一件事,”他尽量用温和的语调开场:“你来我这儿也快三个月了,我再三捉摸把你招搭来是个大错,你有很多亲人,有你爹,还有姐姐、哥哥和众多叔叔大爷。我虽可怜你孤身一人没着没落,但不该把你留在这里,使你们骨肉分离,这都怪我心慈面善多管闲事。不过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已接济你两三个月,日子长了恐结冤仇,咱们趁早好离好散,你还回侯家庄,也不误农事。”
“叔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当初我既愿意来就没打算走。”
“你说的不是心里话,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人在龚家,心系田家。你不必强辩,你常给你爹写信,还要他多保重,说明你隔不断田姓亲情。”
说到此他不容分辩突然问道:“陈英是你什么人?”
“是我同学。”
“男的女的?”
“是女同学。”
“我说你人来心没来嘛,写信要她来看你,又不让她来柳沟,要她提前通知你去城里接,你从来没把我这儿当成你的家嘛。”
“咱这儿偏僻,不接恐怕她找不到。”
“那也该先和我打个招呼吧。再说,你时刻惦记你亲爹,这是人之常情,可你脚踏两只船不是长久办法。你有爹,我算什么人,我们明显是在打伙合(GE)计嘛。”
“叔叔的意思是,我既来到龚家就要和田姓绝情,和亲朋故旧断交,和生父断绝父子关系吗?我父亲年轻时荒唐,抛弃了儿女,可后来他把我们接出去扶育这么多年,他的恩情怎能忘记。为人要讲良心,叔叔搭救我于难中我也绝不会忘记,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我必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我以为田龚两家都是我的亲人,亲人是不怕多的。”
“我说你是三心二意嘛,你的话乍听似呼很有道理,但这是行不通的,脚踩两只船不行。要么你还回田家,要么就和他们一刀两断!”
天哪,这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怎么都纠缠到我身上,为什么要我一人承担?
牛儿在山坡吃草,间或回头朝主人望一眼,“哞”地叫一声,好似通人性,表示它们对主人每天放牧很感恩,它们怎知主人此时的心情。面对无情的苍天、茫茫大地和无知的牛群,我狂喊高唱,与其说在唱,毋宁说在哭:心乱如麻,满腔悲愤向谁诉,
茫茫山野,顾影自怜无亲朋;
恨当初,车到山前迷了路,
到如今,进退两难何处奔。
叫天天不应,呼地地无声,
心欲裂,胆将碎,
独悲歌以当泣,闷沉沉日歪黄昏。
悲歌声中我暗下决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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