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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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自清高运自休,身陷浊水不同流;
难奈饥肠辘辘苦,一任尊严脚下留。
四笔名风波
有一天管教股突然把我叫去,我以为又有什么不测之祸。屋里除郑队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干部。
“这是公安局的王科长,”郑队长说,“他问你啥你回答啥,要老老实实说才是认罪表现。”
王科长态度很和蔼,他先问了我的姓名,我回答后又问:“你还有什么名字?”
我说小名曾叫生芝,上学后改为现在的名字一直没变。他突然又问:“那么兴中又是谁?”
我明白了,原来是我上交的日记本里的某些文字让他们产生怀疑,便解释说:“那是我在学校和朋友通信用的化名,因他叫安华,安定中华之意,我就取名兴中,振兴中华。”
又问安华的情况包括住址,我都一一回答;又问陈英是谁,我说是安华的姐姐。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也是一般朋友。
“那產寳又是谁?”
王科长不愧是老公安,很善于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冲垮对方的心理防线;他一边问一边观颜察色,看我的面部表情。我毫不惊慌,心平气和地回答:“我爱好文学,產寳是我取的笔名,它里面包含我的原名生玉,词义也相近。”
“你发表过作品?”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
“你还有过哪些名字?”
“我喜欢音乐,就叫‘匆忙’;爱好长跑,就叫‘坚实’;在沈阳俄校曾起名‘严寒。’”我干脆把一连串儿戏似的假名一股脑儿都倒出来。
“‘严寒’是什么意思?”
“东北冷呗,又是数九寒天,再说俄语的故乡又在大北方。”
这次我说的可不完全是实话,当时由于思念陈英内心常感到孤独、凄凉就起名叫“严寒”,抒发当时的心情;曾写在作业本皮上引起苏联女教师的疑问,批道“POTOMYSTO(为什么)?”
又问:“你和马丽是什么关系?”
我说是同车间工友。
“你俩在平定南天门她对你说过什么话?”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王科长提示:“她说过哪些有关鸟儿的话?”我草恍然大悟,把她关于鸟儿自由飞翔的话重述一遍,王科长不再问了。我觉察到,大约马丽也出了点什么事,正接受审查。但那样一句话有什么问题呢?
审问结束时,王科长说:“看来你爱好多名字也多,你现在通信用什么名字?”
我说就用本名,除“兴中”外别的名字都未用于通信,只作为书籍和笔记的分类标记。
“好,你回去吧。不要有顾虑,好好劳动改造,争取早日释放,实现你的作家梦。”
不知他是鼓励还是嘲讽,我只有苦笑而已。
真是:
惜青春反把青春误,喜文学笔名遭忌猜。说什么人生道路由人选,却为何心比天高,命似黄连;恰逢着荒唐世界,疯癫人间。到头来,只落得一身污秽,难证清白。
14。第十四章 身陷囹圄 (二)
五真性不移
劳教队成立一周年正值新中国十年大庆,中央发出对战犯的特赦令,劳教队作了传达。厂长耿翼讲话说:“……你们这些劳教人员只要认罪伏法、改恶从善,就一定会受到党和政府的宽大,早日释放,获得自由。”会后我彻夜难眠。我想,罪大恶极的战犯都能赦免其罪获释,我即使有罪与那些战犯相比有天壤之别,也许离释放的日子不远了。既然释放的首要前提是“认罪伏法”,也就是说首先必须认罪;但什么是罪,什么叫错,在我头脑中模糊不清,难以分辩。也许错就是罪,那么我的确有罪。
毛泽东说过:除了死人不犯错误,娘肚里的胎儿都会犯错误。我既有感于党的政策宽大为怀,内心深受感动,便决定写一份“悔过书”,把我记忆中那怕一丁点错误,比如建屏“骂街”、偷拿丁老师几毛钱一类事和盘托出交给队部,当然也包括化工厂的质量事故。郑队长看后把我作为“认罪伏法”的典型在全中队宣布,并作了如下讲演、话:“通过国庆特赦令的宣传教育田生玉对党的政策有了深刻认识,他把自己大大小小的罪过全部向组织作了交代,这就是认罪伏法的表现,你们都要像他那样真正做到认罪伏法。最近一段时间他劳动表现也不错,只有这样才能早日解除劳教。他的悔罪表现充分证明党的政策的巨大威力。”
然而获释还是遥遥无期,满心希望仍是泡影。
劳教队经多次搬迁,最后在陈家沟定点建厂,编为三个中队:一中队接收了一个村办煤窑,负责采煤,二中队搞基建,三中队机动,像在平坦垴那样搞劳务输出。我编在三中队,杂七杂八什么活都干:硫磺坑里抬“珙”(含硫的矿石),小煤窑井下担煤,直到开山破石修铁路……
最初我被分在支援组,给一个村办硫磺窑抬“珙”。硫磺坑道低矮无法站立,只能猫着腰抬八十公斤一大筐“珙”拐弯抹角朝井口走,真是苦不堪言;更遭的是坑下没有放干粮处,常常被人偷去,一旦丢了干粮就得忍饥挨饿。有一天我的干粮又被人偷去,实在饿的不能干只有装病,和我的同杠一起被坑长关进一个废弃的掌子面,那里已作为临时厕所,臭气熏天,我俩在里面呆了半天。
所幸这时不再有警卫押送,往返二十多里只由组长带队,相对自由点,我们可以顺路挖点野菜煮着吃,山玉谷、茴茴菜、麻丝菜,凡可吃的野菜一律挖来吃。也曾偷过饲养场的豆饼聊以充饥,我觉得豆饼还真耐饥,难怪人家拿它喂牲口,牲口吃了有后劲,虽然吃了会拉肚子,但总比有人吃盐疙瘩搞得全身浮肿强。供销社不收粮票的吃食只有甜面酱和古巴糖、伊拉克蜜枣,没粮票只有钱就只能买这几样,而我一样也没有。
遇到秋收季节还可以到附近地里拣农民遗漏的玉米棒子,在取暖炉子上烧着吃。
长期恶劣的生活环境,单调无聊的精神生活,尤其是难耐的饥饿使一些人经不起严峻考验,失去了本性。有的“右派”一改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书生气质变得粗野、蛮不讲理,如前面提到的白林。还有人竟与小偷同流合污,我们组长就曾向供销社柜台下的饼干伸手被人家逮着。不过住了劳教的“犯人”和外面的“好人”不一样,“好人”十分爱面子,唯恐做了丢人败兴的是被人嚼舌;“犯人”的逻辑则是“已然如此,更有何惧”,因此有人的心理就像现代一些年轻人,脸皮很厚,以“吃喝嫖赌抽,坑骗拐卖偷”为荣,觉得那才是本事。
我没那胆量,我除了拣过玉米棒,“偷”过豆饼,别的东西从不敢伸手。刚搬到陈家沟那天,院子里散乱地堆放着劳教人员的鞋帽衣物,那些东西本来由队部统一保管,可能是卸车时被他们当作废物扔掉了。我分明认出自己那双八**九成新的皮鞋,却不敢擅自取回,第二天再去找已被别人拿走,排长王建不解地说:“你这么胆小怕事,怎么也会犯错误!”
我从未拿过别人的东西,我自己的干粮衣物却常常被人偷去。尽我管时刻规规距距、谨小慎微,唯恐出错,仍然招来一场不测之祸。不知谁向耿厂长告密,说我偷了农业社的玉米棒子,耿厂长心血来潮决定亲自出马侦破此案。
这天刚开早饭,我端着大碗等待第二轮加饭,耿翼突然走来,瞪着眼大声喝道:“田生玉,过来!”
我迟疑着,唯恐错过加饭机会。耿毅疤瘌眼上下歙动着,他发怒了,厉声吼叫:“叫你没听见?放下碗,跟我来,快点!”
我只得放下碗,他说:“到你宿舍去。”又回头对组长王会说,“给他把饭打下。”
走在路上疤瘌眼才唱明来意说:“你改造得不错哇,从前不会偷,现在学会偷了嘛。”
“我没有偷,我什么也没偷过。”我说。
“你不要嘴硬,咱们一会儿见实。”看来他对捉贼见脏满有把握。
一进屋他就命令:“把你的被子打开!”
我抖开被子,里面空空如也。
“你偷的玉米棒放哪里了?”
“我没有偷玉米棒,昨天路上拣了两个烧吃了。”““搜出来怎么办?”
“你搜吧!”
屋里空荡荡的,只静静地躺着一排铺盖卷,实在无处可搜。疤瘌眼猛抬头见墙上挂一个包,他像发现了新大陆。
“那个包是谁的?”
“我的。”
“为什么不打开?”
我摘下来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两个垫肩。他指着一条劳动布裤子问:“这是从哪里偷的?”
我说不是偷的,是前几天大哥来看我留下的。
“你大哥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工作?”
我说在石家庄拖拉机厂当工人。
“你若有半句假话当心你的脑袋!”
“你可以去管教股查嘛,那里有来客登记薄。”
劳教队凡来人探视都要登记,这一点他比我更清楚,但他不甘心一无所获,疤瘌眼又盯在那两个垫肩上:“这是哪来的?”
“咱厂发的。”
“你怎有这么多?”
“我不常戴,就积攒下来。”
我不敢说,那垫肩戴在脖子上活像囚犯的枷锁,我不愿戴。
“用不完为什么不上交?”
“没说过上交呀。”
“胡说,公家的东西岂有不上交之理。”
他拿着猎物余怒未息地走了,我叹口气,啼笑皆非。
正是:
千锤百炼见真金,历尽艰辛难改性;
命犯小人受欺凌,一路抛洒辛酸泪。
六命犯小人
转眼已两年过去仍不见劳教队放人,只见往里送,不见往出走。有个右派说“劳教队是狗B衙门只进不出”,被当作反动言论好一顿批判。
父亲第二次来看我时我正在修南庄铁路。这也是大跃进的产物,是南庄煤矿的铁路支线,连同青年钢铁厂后来都废弃不用,只是劳民伤财而已。铁路离厂部二十余里,我们住在大阳泉一个叫“富昌公司”的大院里,从大门楼上方那块“富昌公司”的金匾我猜想它定是某个民族资本家的庄院,后来不知怎么倒闭了抑或没收了,人去楼空,转为劳教队的营地父亲下车后先到陈家沟,又折转找到工地,往返四五十里,真难为他年逾五旬不辞辛苦看望我这忤逆子。我住劳教的事父亲始终没敢对学校同仁讲实情,他担着多大风险,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见面后我才知道继母李成兰死后,他又在汾阳找一个老伴,不幸一年后因难产去世,生了一个女孩已送了人。我与这位继母竟无一面之缘,她只留给我一件风雪衣作纪念,那个同父异母妹妹后来也一直无信息,成心中一大遗憾。
父亲盼望我早获自由,父子团聚,好卸却他心头一块巨石。可是劳教时间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如愿。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倘得自由定要回到父亲身边,父子们相依为命。虽然毛泽东的斗争哲学只讲阶级性,否认人性的存在,刘少奇在他《论**党员的修养》一书里提及“人性”,文**革中受到严厉批判,说是“反动的资产阶级人性论”。不承认人性的存在实际上是唯心主义哲学,绝不是马列主义,它完全违背人的伦理道德,漠视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我始终认为世界上父亲最亲,只有父亲最关心我,因为我再没有别的亲人。后来在铝矾土矿遇到一个老工人王季,他是文盲,却是个老党员,有一次风钻坏了,他修好后得意地问我:“你说是我这实践重要还是你那知识重要?”
我只能回答“实践重要”,他又嘲弄地说:
“我看打你心里还是认为你那知识重要。”言外之意知识是没有用的,社会发展、国家富强不需要知识,只能靠实践;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知识越多越反动”,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当时白卷先生张铁生的“英雄事迹”正风靡全国,此人胸无点墨,只因在农村当个生产队长,高考中交了白卷并大肆攻击十七年的教育制度而被“四人帮”捧为英雄。全国掀起一股不学无术就是英雄的恶浪,学生反老师,学校不敢管,教育陷于瘫痪。可悲可叹,可恨!
自从那年“五一”节回到石家庄,见父亲孤身一人在三中任教,我就产生一个愿望:和父亲在一起,当一名人民教师。那时我认为学校还是个比较纯净的场所,当教师必定受人尊重,不像工厂一派乌烟瘴气,没有人尊重知识,人们只知互相倾轧、互相攻击,人人争当阶级斗争的斗士,都想乘政治斗争的直升机向上爬。
大跃进的的烽火烧昏了人们的头脑,共产风吹散了几亿农民翻身解放带来的狂喜。吃饭不要钱,上地不记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千斤粮,万斤菜。没过几个月,大锅饭吃不开了,把从各家搜刮来的余粮也搭进去了,每人每天只配给五两粮,农民生活苦啊。卢山会议上出了个为民请命的“彭大将军”,一封忠谏信激怒了一贯正确一句顶一万句的毛泽东,一顶“右倾机会主义”帽子把他压在五指山下。待毛稍稍清醒,七亿人民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副食店里除食盐尚未脱销,就只有古巴糖和伊拉克蜜枣,这些东西对饥饿的人们又能起多大作用。
因劳教人员总嚷吃不饱,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