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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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主人
我是主人
可以说,我是在书房里“玩”大的,尽管我也曾一度沦为书奴。我说玩,并不是指真正的玩,而是指读书时的一种轻松、自由、纯净与快乐的玩的心理与情绪。
我先偷两句古人的理想做我的保驾。中国有个活了2300岁的老头儿叫庄周,他曾说过至乐无乐、大智无智这样的话。在我现在的理解里,那就是:文化乃至任何一种事物发展到一种极单纯极轻松的境界才是最为高级的境界。我们常常看到一种哲人,他们把生活里最为简单易懂的事物硬是死去活来地倒腾成深奥莫测似是而非的东西,嘴里冒出的好像也不是人说的话。我不知该称这种人是什么。我所崇敬的是那些懂得化繁为简懂得轻松自如的人。复杂后的简单,动荡后的宁静,悲哀后的快乐是人类成熟的一种标志。任何一个伟大的人物,我相信他(她)临死时所渴望的是自如、轻松与单纯。
我说玩的另一层含意是,我读的书实在不博大也不精奥。我敬重那些抱着目的读一辈子书的读书人。但对于我自己,却一直认为对
某些书本的刨根问底究其终果,是不够自由的表现; 而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我倒以为是相当聪明颖悟的。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完全存在因为与所以。
我的整个学生时代,包括已经离开学生生涯的我的现在,一直都是在书的拥围里。然而,在老师逼迫下的读书与自己在家里的读书却在感情上存有天壤之别。在学校里,老师屡屡告诫我的是刻苦、苦学,还用古人们的故事来教育启发我,诸如“头悬梁锥刺股”,什么“铁杵成针”之类。总之,离不了一个“苦”字。可是,干嘛要“头悬梁”去读书呢?!可见那书有多么乏味,我看,应该立刻丢了书本跳进水里去游泳,或者站到阳台上冲着黄昏的夕阳干一杯;干嘛要用粗铁棍去磨针呢?!用铁钉或更细的铁丝去磨不好吗?可见古人有多么愚傻。和“苦”连在一起的书在我的眼里就是“奴隶主”,而我天性就不想做任何形式的奴隶。当然,我并不是说带苦味的书一定不好,它也许是绝顶的智慧,但同时它也许离你太遥远,你满眼的苦颜色,你的心在抗拒它,那么再好的书也是读不好的。可以打个比方,一个出家的僧人,假如他的心灵邪魔缠绕,不宁不静,那么即使给他封闭在一个无门的庙里,断酒肉、隔尘缘,他依然不会万念俱灭、超悟尘凡。林语堂先生也讲过,如果一个僧人回到社会里去,喝酒、吃肉、交女人,而同时并不腐蚀他的灵魂,那么他
便是一个“高僧”了。我以为极是。所以,不要去学古人把头发系在房梁上,也不要用铁棒子磨针的精神去啃一本石头砌成的啃不动的书。因为,其结果可能是一无所获或所获甚微。
从我小时候去幼儿园,到长大上小学、中学、大学,我始终在可乐地忙一件事:逃。我们往昔的各种教育多看重共性,而几乎不讲个性。有些学校里的教师往往强迫学生功课以外该读什么不该读什么,总想做别人心智的主宰,这无疑是一种”霸权主义”。现代奴隶在我眼里就是丧失心智自主权的人,所以,做个任人摆布的小学生是件悲哀的事情。这也是我总想逃离群体而最终不能成为一个老师眼里的本分学生的根本。读书的灵魂应该是自由。我读书基本上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进行,也就是前边提到的“玩”的心境下进行的,每每夜幕低垂,窗外黑风响得紧,雨珠敲得勤的时候,特别是冰冷彻骨的冬夜,房间里暖融融的,一盏孤灯、一杯香茶、一把软椅、一个平和的心境,加上一本好书,真是世间难寻的幸福,一个默想人生领悟世界的境界。这份宁静与沉思的享受并不是谁人都可以得到的。
世上的读书人大致有书主和书奴两类。“锥刺股”们以及在考试的压力下读书的,即是书奴;相反,那种借着书页浏览了大自然美丽景致或者似与一位大智者长谈一番的快乐忘情之人,便是书主。当然,有时候往往是那些书奴表现得最为谦逊、最为随和、最为合群;而那种心灵极度自由、深爱孤静、沉迷一灯一椅一茶一书的书主却显得落落寡合。遗憾的是,在很多人眼里,前者往往被看做合乎规范与情理。我却不这样看,勉强心智去做自己不喜爱的事才是不合规范与情理的。读书的自由,像中国所有的自由一样,也许也该是一种中庸或一种技巧,只看我们怎样使用它了,聪明人便抛出李密庵的半半歌自慰:
看破浮生过半
衾裳半素半轻鲜
肴馔半丰半俭
妻儿半朴半贤
心情半佛半神仙
饮酒半酣正好
花开半时偏妍
会占便宜只占半
消极、被动的一半是为了更好地使积极、主动的一半得以施展和发挥。这是一种消极的积极。
话说回来,对书的选择应是自由,与书的依附关系更应是自由。我和书的友谊就是一个由紧密到松散的过程。正像一对情人,由初恋的如蜜似胶相依相慰,发展到后来的一种无须言语然而却默契理解刻骨铭心的散淡。大约爱书成癖的人最初都很“痴”,他们用一本一本的书砌成一个个沉重的城堡,把自己围在里面,生活本身却在城堡的外边。他们一本一本地狂啃,带着一种忧思,一种模糊,一种梦幻,以为吃完了城堡就可以看到真理了,智慧就可以攥在手里了。我曾经就是这样一个痴人,也许现在仍然是,只是似乎领悟了点什么。其实,城堡外边的生活里,智慧就那么简简单单没有加工地明摆着。
当然,这个发现只有把自己关在城堡里的人关到最后才能拾到。当有一天,天空的星星与地上的雨声全都睡去,他在城堡里关得太久而失眠的时候,他无意破开城堡的一个小窗口,发现夜色里游来荡去全是人,大家都在寻找着什么,都在睁着发凉的眼睛望星空。他走出城堡,看到每个人空空洞洞的脸的后面都有一段故事,比城堡里的更鲜活生动; 他听到每一个人的笑声深处都是一种经验和智慧,比城堡里的更美丽,也更丑恶,他以前怎么没有看到和听到呢?!从这时开始,城堡慢慢开始融化,压在肩上的
沉重忧郁的大书柜慢慢坍塌化解成平平淡淡的生活。当然,这并不等于老子的“绝圣弃智,绝学无忧”,而是合上了小书,翻开了大书。
“走进走出”的过程,并不是绝然鲜明的分隔。现在,当我外出游览时,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背上一堆书,甚至背上大字典,书们已经无形地装在我心里了,眼睛看得到看不到它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可以看许多许多“大书”--看老榆树沉稳地站立,柔弱的风怎样躲开雨滴,看夜色皮肤的衰老,看悲哀的病鸟躲进黄昏的瓦缝,看泪眼里面的晴空,看晴空后边的背影,背影里死亡的梦和没有梦的宁静,去看很多很多。世界比书本的颜色多得多。现在,我仍然爱书,也爱把自己喜爱的书推荐给朋友们。除了西文,我感兴趣于中国古典哲学、宗教与中医学,也感兴趣于西方精神分析学与现代主义哲学,感兴趣于超自然界边缘科学。我从不给自己设防,也没有禁区。
书可以有形,亦可无形;书可以穿上衣服变成我,我也可以脱掉衣服钻入书中。我们相互依赖,又彼此独立。书永远是我的朋友。
写作的日子
写作的日子
岁月流逝得多么令人不可思议!依旧是倚坐在写字桌前沉思默想,房间里依旧飘散着菊花的幽香,阳光也依旧地淋洒在真丝般柔软的发丝上,以及开始斑驳的窗棂上......然而,写作的日子像一天天不肯凋萎的藤萝,已经绵延开放了十几年的时光。
端坐电脑前,盯住不断跳跃到屏幕上的字迹,一动不动,生怕身体的摇晃扰乱了刚刚“站立”到眼前的字迹的秩序,思乡一般凝神专注。偶尔,停下来,聆听窗外的风声或雨声,不知为什么时光流逝了我依然还在这里。
通常,我早晨起床收拾完毕之后,就坐到我的书桌前进入写作状态,在我的右手边上放一杯醇香的绿茶,我的思维和神经如同我家里的那株龟背竹的茎叶,当茶水慢慢被“浇灌”进我的身体里边去之后,那些“茎叶”(神经)很快就活跃起来。早晨对于我,永远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沉重的起点。一天的日子就像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由早晨来启动,它往往可以决定出一天的趋势。
起晚了床,是一件令我十分
恼火的事,有时候上午一睁开眼居然已经11点钟了,便一边匆匆穿衣,一边生着自己的气。掰手指算算,从夜里一点钟睡下到醒来,整整睡了10个小时。我实在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主观上喜欢”勤奋”的人,为什么客观上偏偏“脱生”成一只睡不醒的虫子!别人一般每日只需七八个小时睡眠时间,有人甚至常年只需五六个小时,而我却必须睡够九十个小时方能头脑清醒,方能全身状态正常地从事一天的事情。匆匆收拾一番,便赶火车似的冲到书桌前坐定,深呼吸,进入写作状态。
电话是个很严重的打扰。刚刚想好接下来的一句非常漂亮的句子,一个电话却使人停滞下来而转入另一个话题,待重新坐到书桌电脑前,打算拾起刚才的句子时,它早已不翼而飞了。这令我十分沮丧。坐在书桌前,当“灵感”不断、锐利的思想和美妙的句子源源不断涌出的时候,便是一天里最为幸福的时刻了。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在日常的生活中还有什么能够牵引我的神思靠近“幸福”这个语词,帮助我在孤立无援的精神境况中靠近安全感与希望。我惊异是什么魔力使我对此产生如此亘久而执拗的爱情!肩酸背疼、心力交瘁却乐此不疲。
手指在电脑键盘上纤巧而温柔的移动,那指尖与键钮的摩挲带给我身心的是多少奇妙的感觉啊--仿佛是触摸爱人的光滑性感的肌肤,屏幕上的文字像是爱人的脸孔,不断变换着微妙复杂的表情,使我神情专注。我信赖自己的指尖超过我对自己身体任何其他部位的信赖,比如眼睛,耳朵,比如脚还有胃。眼睛虽说不近视也不斜视,但常常忽视了不应该忽视的。我过去在学院上班的时候,在楼道遇见隔壁办公室的领导去打开水,我却如同没看见那空荡荡摇晃着的暖水瓶似的,心安理得地与之擦肩而过。怎么能让领导亲自为他自己打开水呢?耳朵和脚板虽说不软,它只是鉴别各种各样的声音,以及选择形形色色的道路,但是它们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被湮没在“怪声”和“歧途”里,远离了千人同歌的大合唱以及万人同途的金光大道。至于胃--这个据说被称之为人类第二大脑的家伙,则更是令我不得安宁,苦不堪言,药片不断。只有我的手指尖,那纤细而富于智慧的指尖,当它嘀嗒嘀嗒轻跳着惊醒了安睡的电脑键盘--那个庞大的字词仓库和思想仓库--在上边环绕摸索的时候,才显现出异乎寻常的敏感性,它如同最富灵性的磁石,使那些字词都仿佛自己长上了脚,那些思想也都自己睁开了眼睛,奔向我的指尖,那指尖呼吸着、尖叫着牵引着它们,美妙的句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
有一位我十分喜爱的作家,他有一个玩笑而聪明的说法,他说,“每天往电脑里存(写)上2000字,无异于每天存上200元钱的那种踏实感。”我听了觉得特别有趣。对我来说,每每倚坐在夏日敞开的窗子下,抑或冬日斜射进来的暖暖的阳光里,偶尔吸上一支YVESSAINTLAURENT香烟,我的整个身体就像羽毛一样飘忽陶醉起来。电脑上那些文字就金子般充满诱惑。写作顺利时,就是我挥”金”(字)如土的时候,这当然是一种比喻,因为无论这个世界人们如何认定,“金钱和财富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而在我心中,一个好作家的文字远远要比金钱更具价值,那是另一种“财富”,尽管我也十分喜欢金钱。我的另一位朋友,有时候她打电话过来,正赶上我写作不顺畅。她隔着电话线就能感觉到我的无精打采。于是就用”粗话”(行话)说:“你是不是’便秘’’拉’不出来了。”她说:“人不能总’拉’,出来玩玩’吃’点什么吧。”我便仇恨地关上电脑,丢开这个”敌人”,赶火车似的跑出去与朋友玩去了。
每天当我离开电脑的时候,我总是试图把正在进行的小说丢在一边。但我发现,它并没有真正地离开我,它一直就“隐身”在我的潜意识里,无论我漫不经心地瞥上几眼电视,还是靠在沙发里无目的地读书,抑或与朋友们聚会时的闲谈碎语,只要有什么敏感点与它发生感应,它立刻就会像个小人儿跳到我的意识中,对我指手画脚。直到第二天我打开电脑,继续写作的时候,它才安静下来。
我的“个人化”
我的“个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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