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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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虔诚,用沙锅煎煮。滤出。那药汁清淡、稀疏,微苦。其时,正是中午时分,我端坐在大沙发里很郑重地喝那杯药,橙黄色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在杯中,我把药液在光线里晃了晃,让它尽量汲取阳光,淡棕的汁液便显得莹澈而清爽。当我把一杯草药喝完之后,便觉得连同阳光也一并喝进腹中。
这样一来,这服草药又多了一味:太阳光。接下来,是默默地祈望出现奇迹。
果然,喝过一服汤药之后,胃便不疼了,而且也不再恶心。
我立刻把所有的西药片全部停掉,不再吃。心中充满希望。
母亲和我一样欢喜,不停地问,”真的管用?那些胃病专家难道还没有你行?”
我心中的兴奋比写了一篇好小说还要甚!这么长久以来令我痛苦不堪又无能为力的一件事,就要被我自己攥在手中了!我说,”专家肯定是比我水平高得多。只是,医生没工夫详细倾听病人的细枝末节,他不可能像病人自己那样知道自己的病情,自然就难于完全准确地确定是属于哪一种类型的胃病,只能笼统地宽泛地开药,当然就没有我给自己开的药到位。一般情况,医生摸摸我的脉,总是给我开疏肝解郁、理气和胃、消导芳香的药。其实,气郁化火,胃热则胃脘灼痛、嘈杂恶心,所以还得加上一些清热燥湿的药。”
我心里涌动着一股依靠自己的踏实感和成功感。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自己的命运在别人手里攥着更令人忧心忡忡了。
三服汤药吃过之后,已开始明显见效。我一边体会着自己的感觉,一边捧着医书琢磨起神奇的中草药。兼顾自己的其他症状,又重新调整了一下药方:白芍15g 香附10g 川楝子10g 枳壳9g 柿蒂9g 柴胡6g 赤芍9g 栀子6g 竹茹12g 瓜蒌9g 霍香6g 佩兰9g
白豆蔻6g 郁金12g 川芎9g 川牛膝15g 甘草3g
我给自己开的草药,比较起医生开的,惟一自信的一点是,它最适合我的症状。所谓的好与不好其实没有绝然的标准。就如同世界上的衣物与食品,好东西很多,但首先的选择标准是适不适合自己。
如果真的能够自己治病,我将再也不去医院。
母亲说,”你气死医生了!”
我诚实地说,”是被逼出来的。”
自己开汤药治病的消息不胫而走。
有一天,一个美国的朋友打电话过来,开口即对我说:“陈染大夫你好!”我愣了一下,然后我们笑起来。
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
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
我是现实主义者
我经常深深想念一句话:“人应该从墓地回家的路上成为一个诗人。”(一位诗人语)可是,我们是多么难得走在从墓地回家的路上啊。我想象那小路应该隐蔽在头盖骨深处的密丛里,应该裹在薄衫和饥饿的里边,应该是人们精神深处的另一处家园。
白天,当我们在密集如蚁的人群里,在物欲的角逐中,无论我们把眼睛擦得多么明亮,也难以看到那小路。它深埋在身体的里边,只有里边的眼睛才能找到它。可是,外边尖锐的光亮把里边的眼睛完全地遮住了,里边的眼睛闭着,这使我们难以再像20岁时候一样做一个诗人。
我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外表醒着,里边睡着。
对于我,如果你知道土城路通向哪里,你就会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无法再成为一个诗人--土城路通向我的面包和牛奶,通向我蔽身歇息之所的房屋,通向睡眠,通向每一天呼吸的空气,通向我瘦弱之躯的医护,通向工资卡,通向物质的无所不在......
如果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都不能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那么一定是疯了。庞大的现实把我放置于从土城路回家的路上,我只有在想象中走在那从墓地回家的路上,在夜阑人静或黎明降临的内省时分,一寸一寸细量着生命的光阴。
屋舍是怎么”活”起来的
屋舍是怎么”活”起来的
一处新的房屋就如同一件崭新的外衣,需要与身体磨合一段时间,甚至穿出褶皱来,才像是自己的衣服,才随体合身,才被自己从心理和生理上真正接纳。
在我搬进新居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仍然感觉像是在作客,不像自己的家,不知主人是谁。应该说,房子装修得大致还符合自己的意愿,算是一种”高级的朴素”,艺术化的家居的味道,反正怎么看也不会以为”一不小心走进了某一家豪华宾馆,或者走进了哪一间”做酷”的酒吧。但是,房间里就是没有人烟味,像一只荒凉的大盒子,连尘土也没有。一走进房屋,就觉一股阴森凉气从皮肤、从指尖、从头发孔往骨头里边渗。
我一向对忽然降临、发生的事物缺乏足够快的适应力,”日程在计划之中”已成为多年的积习,这很难说清是”文明习惯”还是”臭毛病”。平时与朋友或家人约会,也是早早就提前沟通信息。如果届时忽然有变,我就会一时无措,愣愣地转半天弯,然后才艰难地顺向一个新的安排方向。
一处新居,也算是一个新的事物。身置其中,总觉包裹了一身陌生。睡醒之后,往往不知身在何处;坐在餐桌上吃饭的自己,竟然仿佛是他人;思路也是堵塞的,似乎哪个方向都没有出口。沃尔夫狄特里希在《许多东西还根本没有体验过》里提到类似的感觉:我比以往更感到无家可归,无论在书稿里还是在风景画中都找不到故乡......究竟为什么还要系念故乡?因为故乡像黏土一样粘在鞋底上,又好像一声呼唤声在耳朵里尖叫。它能调整一个人的知觉,引起他的回忆......
我记起我的一双在广州买的极普通的拖鞋,它跟随我到过乡下,到过澳洲,到过伦敦。当它终于被穿坏、我打算扔掉它时,竟忽然有些不舍。平日在家里,我向来是以扔东西出名的,没用的东西总是”转眼间就不见了”(母亲语),为此,母亲对于那些没用的”宝贝”总是东掖西藏。可是,扔拖鞋那天,我却对母亲感慨又感慨,母亲高兴地说我活到这个年岁总算”成长”了。其实,在我眼里,它哪里还是一双拖鞋,它分明已经成为我经历的一部分。在把它郑重地扔进垃圾箱之前,我当真地翻过鞋底看了半天,说这上边尽染了这儿那儿的泥土的芳香,倾听过我与这人那人的诚恳的抑或掩饰的交
谈,说它曾经陪伴我在那套遥远的黯红色花园宅舍里,在潘笛幽泣的哼吟中,等待一个人的敲门声......它是我往日岁月的”见证人”。虽然那鞋底上干净得什么也没有,几乎是纤尘不染,所有的痕迹都只是在我的记忆之中存在。
最后,我还是把它扔掉了。即使是记忆,有时候也是需要割舍、扔掉的。
一双拖鞋当然比不了一处居舍,但它们的性质是一样的。
小时候我曾听说过镶嵌在烟斗杆上的玉石嘴,经过天长日久的吮吸之后,沉默的绿石能够开放出活的玉石花。当时我似懂非懂,觉得奇妙莫测。后来我亲眼看到了一个家的墙壁和天花板是怎样”苏醒”过来的,看到了石板里面的”血液”和”呼吸”慢慢流淌起来,看到了一处冰冷的空间是怎样通过与人的肌肤相亲而终于共脉搏的。
一个家,的确是被我们住”活”的,是被日积月累的人的气息浇铸”活”的,是被温馨的回忆、伤感的争吵、文思的涌动、厨房的油烟、杯盘的狼藉、淋浴的流畅、睡眠的酥软、下水道的霉味、垃圾的堆积、电话的打扰、邻居的摔锅打碗、电视的乏味、吸尘器的噪音、冰箱里汁液饱满的鲜亮水果、停电断水的不便、热闹抑或孤独的时辰,以及这里那里种种的只欠缺那么一点点的遗憾浸泡”活”的。
崭新的房子没有生命,无论装修得多么华丽奢侈,家具多么典雅贵重,即使所有的墙壁都不是用石灰板而是用钱币堆砌成的,也无济于事,那不过是一个冰冷的壳儿,家的感觉决不是由此而生。家是我们的外衣,里边裹满了各种各样令我们难以释怀或者不堪回首的记忆。
新郎才女貌”
、健身、美容淹没在厨房的油烟里。献给我一首诗觉得挺新鲜,但天天只会献诗陪他啃干馒头就咸菜谁也受不了。21世纪的现实生活,需要雄厚的经济基础。居家过日子,得性情温和,通情达理,身体强壮,这才叫举案齐眉,郎才女貌。
新郎才女貌”
在报纸上读到一位”不装绅士”的诗人的言论,他说:“要选择生活伴侣,在学术讨论会上或是装扮绅士高深,我可能会说选择林黛玉。但其实你问100个男人,我保证99个会说选择薛宝钗。娶林黛玉干什么呀?我累了一天回来还看她哭哭啼啼,烦不烦?耽误我看股票信息看足球。葬一次花我觉得挺新鲜,葬两次花我准受不了。21世纪的现代生活,需要雄厚的经济基础。居家过日子,得性情柔顺,通情达理,身体健康,这才叫举案齐眉,郎才女貌。”
他说得真是好。
只是他忽略了一点,一个智貌兼得、健康能干的现代女性也是用这样的标准来选择她的生活伴侣的。
这样的女人她会套用他的话说:要选择生活伴侣,在学术讨论会上会装扮淑女,可能会说选择一个两手空空自以为是的才子。但其实你问100个现代女性,恐怕有99个会说选择能够承担生活的性情男人。嫁穷酸秀才干什么呀?我累了一天回来看他除了涂涂抹抹牢骚满腹什么都不会干。耽误我进取
少年老成
少年老成
我的朋友Y君平时总是一路哼着小曲,伦敦雾夹克外衣很随便地敞着,半新半旧的LEE牌牛仔裤好像从来没有洗过,脚底下拖拖拉拉的,岁数稍大的人见了他,便拍拍他的肩,称赞一声,多朴素的青年!而年轻人见了他,又会被那一身名牌晃一下眼。Y到哪儿都显得恰到好处。
他手里总举着一个茶杯,随手从别人桌上抓一小撮茶叶,冲上一杯开水,一副你我不分、不拘小节、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还会在最严肃最沉闷的场合,顺嘴说出一些得体而精彩的小段子,或是从别人那里偷偷拿来的妙语。比如他说,”沉痛是什么?沉痛就是面对别人的幸运而产生的一种心情。咱们这儿谁幸运了?”
于是,博得大伙一乐,气氛轻松起来。Y君仿佛什么都是信手拈来、收放自如、水到渠成。其实,他要说什么做什么或不能说什么做什么,心里明镜一般,即使是在某种场合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时,也绝对是滴水不漏、纤毫不爽的。平时,明里暗里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既听得清楚又说得明白
。
每次见到Y君,我总是想起一个美国人说过的话。他说,一个人若是能非常谨慎地不谨慎,又能非常得体地不得体,他通常能获得极高的社会地位。所以,每每私下里我总是盼着Y君有朝一日能当上大官,好去帮我收拾那种欺负好人的人。
当然,能当上大官也是很难的。一个人说一句假话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说假话。如今,少年老成的人越来越多了,看某人只有20岁,其实他的阅历已经80岁。我原来是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永久掩饰自己的意愿,永久保持一种违背自己的价值体系的姿态的。事实证明我是错的。在人群里,有多少头脑在假装成为另外一种头脑!而且,这样的姿态正在从老成的少年开始。
炮竹炸碎冬梦
炮竹炸碎冬梦
P城禁止放炮竹,所以在禁止令生效的前一天,P 城没喜没忧,平白无故,全城炮竹连绵,通宵达旦,犹如世界大战前夜。
前日,天秋来信说,伦敦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刮大风,像《呼啸山庄》插页上那些吹倒橡树的巨风一样,还弄出许多奇怪之声,她被惊醒,许久睡不着。
我翻开日记,查着半月前那一天P城的天气,结果发现那一天的气象一栏是空白,但日记里有这样几行字迹模糊的记载:
是夜,贼们扮装成凄厉的风,旋转着走进我的房间。我听到门后有动静,立刻摸到枕边的手电,刷一下向房门外照去,门扇紧闭,窗角平展,没有人影晃动。可是,不知哪边墙壁里,依旧不断往外渗透呼吸声。反正有墙壁,贼们进不来。我想。于是,我熄了手电,准备重新入睡。可是,这回我又像早年相信P城有春天这种传说一样,我又错了。他们已鬼魅般潜入室内,影立于床边,人却贴在墙根上。
这是一群”跪着造反”的强盗,他们是来掠夺我的心的。他们抢了就跑。我是
在转身朝向窗子那边,准备重新睡去时发现的。我猛然从窗角看到外边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我的心,从我出生到现在,每年一颗,大大小小共30颗心挂在秃树上。我一摸胸口,果然我已没心了。
为时已晚。没有心我便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我斗不过他们。这群功利的狗!怎么办呢?他们不要了心,也不让我守住自己的心。
我的日记本上没头没尾记了上边的一段,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