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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时光倒流(陈染散文集)-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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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怎么样呢?除了凝神观看落日余晖一点点从墙壁上退离,除了向往日充满写作激情的自己以及那些正在沉浸于此种激情的作家们深深致意之外,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任何一个作家概莫能外。只有期待下一日的写作激情吧。记起博尔赫斯在《等待》一文里的一句话,”有时候,他的厌倦像是一种幸福感;有时候,他的心理活动不比一条狗复杂多少。”
我终于感到些许安慰。
我忘记从哪本刊物上读到过另外一句话:不写作难道不是对写作的最高敬意吗!
我想,这是对于所有暂时的或者永久停止写作的作家最为理想的理由吧。



艺术家的自由
艺术家的自由
我关上自己的窗子,坐在自己书房的椅子上,或者坐在自己的卫生间马桶上,我请别人教我打嗝,或者请别人教我美声唱法,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要它是有益的或是无害的(比如打嗝起码具有通气作用),只要我没有把自己的声响弄到隔壁邻居家里去,影响干扰了别人的生活和人家自己发出的声响。这是艺术家自由的一个初级的层次。
但,是不是仅仅如此就够了呢?
抛开国家等宏大的范畴,仅从个人的角度,我以为一个人若能安于像缓慢无声的流水在时间这个庞大的容器里舒缓而行,当然他就获得了相对而言的自由。作为一个现代的个人,更多的情形是,”枷锁”由他的内心生长出来。一方面,相对的”无所谓”是一种境界;另一方面,”无所谓”也是由自我克制才能够达到的。我不知道世界上最大限度的自由是什么。”自由”是因某种自我的”限制”为相互依存的。
就文学艺术而言,优秀的艺术家是非常严格地几乎自虐般地建立起”自由”这种境界。”艺术以
束缚为生,而死于自由”,这句话中的所谓的”束缚”,是指自我的克制;而”自由”所指的是杂乱无章。懂得节制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一个不会自制的”艺术家”便破坏了她自己的艺术自由。
谚语说,不能控制自己的人,就像一座拆除了城墙的城市一样。但是,这种自我的约束,并不等同于把自己的观念、方法和态度原封不动地也去套夹在别人身上,把自己的艺术旗帜插到每一个“山头”,插到每一个人的头顶,让人家也必须跟着你一起呼啦啦飘扬、歌唱,而且,凡是头顶不愿插旗杆者或不同声歌唱者,都被自己这个天下最后一个“独醒者”视之为“众人皆醉”。在今天这个多元而丰富的时代,任何艺术”旗手”的自诩,都未免荒唐可笑。
同时,艺术家的这种自我约束,也不等同于认同来自某一种外部或外力的强行干涉,那也同样是违背艺术家的自由的。用马尔库塞在《论反叛、无政府主义和孤独》里边的说法:如果说在社会主义社会中没有私人生活、没有独立(相对的)、没有寂静、没有孤独,那么它恰恰不是社会主义的。



交谈的方式
吴先生是一个画家,他从巴黎来。在他到来之前,他的滔滔不绝的声音已经从电话筒里为我大致勾勒出他的相貌,以至于为他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我无一丝惊讶。他大约60岁左右,个子不高,瘦瘦的典型的江南人样子。穿着亲切随便,肩上挎着一个装画用的帆布袋子。他一进门就热热闹闹的,把布袋子随便往地上一丢,像老熟人一般径自坐到沙发里去(尽管是第一次见面),然后就打开话匣子。在他把嘣豆似的哗哗啦啦的句子送到我的耳朵里之际,一杯热茶也被他咕咚咕咚送进腹中。既不拘谨,也不客套,但也决不是信口开河。吴先生大约迟到了一个小时,依我的习惯应该是很生气了。但是,从他进得门来的一瞬间,我便放弃了生一下气的姿态--对这样(貌似)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是生不起气来的。
吴先生讲话有一个特点,凡事都要有个来龙去脉。他说一张桌子,首先得从这张桌子的木头说起,继而是这种木头来源于什么树,再后是这种树产于哪里,它的特点又是什么,最后才会说
到这张桌子本身。所以,他讲话圈子总是兜得很大。有时候,一件小事,其实三言两语就可以交代清楚,若是语言吝啬之人,或是习惯于电报语言的人,甚至只消一句话,就切到点子上。但话落到他嘴里,往往说得源远流长,一波掀起众澜,汪洋恣意。他习惯于一个话头引起另一个话头,而另一个话头又引出另一个,一环套一环,结果,一条细水就被扩展成一条大江,一条大江就被膨胀成一片汪洋。再做一个夸张的比喻,吴先生若是想说南极,他得从北极说起,然后舌头一转弯,就绕到东海,从东海再来个180度,又绕到大西洋,让听者在心里暗暗地为他捏一把汗,担心他圈子兜得越来越大,最后绕不回来。但显然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吴先生在他清晰的逻辑里绕够了,话音一顿,忽然就落到南极上了。
听者提着的心也随之落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以前也曾遇见过这样的好人,这种热心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问一答十,而且还经常地自问自答,你根本不用广泛地全面地展开你的疑问,你只消轻轻点其之一,就可以获得全部的回答。比如,你想知道一套房子,你只消问客厅如何,他自己就会接下来自问自答:卧房是什么样呢?卧房如何如何。厨房是什么样呢?厨房如何如何。以此类推。吴先生就是如此。
我常常透过一个人的言语,感觉到一个人。印象中,大凡冷漠或慎重之人,语言都是简约、扼要的;精明的人几乎从来不主动说自己,总是询问、探听对方的情况;心虚没底气然而又有点浮名的人,习惯于夸夸其谈,指点江山,顾不上沉着与倾听,急于发表一些总结性或结论性的句子;而富有成就、德高望重同时又练达之人,说话往往比较内敛、节制,貌似随便,其实格外审慎,切中要点,且滴水不漏,感受多于结论,不轻易说出否定性的句子,留在肚子里的话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青春期的人(并不一定指年龄,而是心理状态),一般容易夸张、极端、激烈,“恶心得要死”、“当场就晕倒”俯拾皆是,出言不逊,锋芒毕露,语惊四座,激扬而澎湃;圆滑而又不缺乏诚实之人,说话大而空,既落到要害处,又碰不到什么,让人抓不着辫子,闪烁其词,凭借听者的心领神会,似乎疱丁解牛,游韧有余......吴先生的言语方式,是众多有意思的交谈方式中的一种。



黄昏的疲倦
你的另一只脚先于你的思绪,踏入梦里。
黄昏的疲倦
黄昏的疲倦首先是缘于这一整天欲下还休的春雨,缘于你的目光试图分辨灰蒙蒙阴沉着的天际与远处屋顶上烟囱里冒出的青烟的关系,缘于浴室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漏水声,缘于邻窗那边绵延过来的由老式的留声机发出的一支沙哑的旧曲......
你一只脚悬挂床沿悠闲地摇晃,大半个身体倚靠在床板上,你用寂静的脊背谛听着身下的吱扭吱扭声;你预感一封等候多时的信,正随着邮递员的绿色车轮滚落到你空荡荡的信箱里,那人从长睫毛里闪动出一个莫测的微笑,面孔冲你一晃,倏地就消失不见了;似乎有一个老生常谈的疑问--生活意义--又在你脑子里的盘环路上旋转,这个急驶的问号伸手可及,可是,当你的指尖触摸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静而且凉的玻璃窗外边,两件晾干的旧衣裳在阳台上微微摇晃,仿佛两个踩着高跷的人向屋里悄悄张望......
黄昏的疲倦就这样降临了,你手里举着的一本什么书,被随之降临的睡眠击落于地,



快餐时代与速成之人
快餐时代与速成之人
我们面前摆放着两种快餐:
先是忽然之间,快餐食品店在我们的身边遍地开花,街头上那些嫩黄或者艳红的门廊里边,木质的桌椅仿佛随意搭起的积木,拼接出一种象征稚趣、简约与速度的格局。快餐食品所呈现出来的强烈的共性,使人一进门就嗅到一股”共产主义”的气味,这种安全的气味湮没了人与人之间的等级、职业、学识以及经济地位的差别,大家在这里彼此彼此,自我感觉良好,所以很多人喜欢它。可是,不知为什么,无论中式还是西式,我对于快餐食品一律缺乏胃口,一直以为那应该是属于少年儿童的嗜好,或者是那种要去赶火车的人登车之前匆匆忙忙的去处。如果,一个成年友人告诉我,他热衷于快餐,我便会对他的口味不以为然。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分别吃过晚餐之后,坐下来畅谈。快餐食品纯属个人趣味,无可厚非。
步食品快餐之后尘,又出现了第二种快餐--精神快餐也旋风一般覆盖了我们的视线。它在我们的身前身后弥漫,无处不在
,似乎人人都浸泡在文化艺术的大染缸里--一幕今天诞生、明天就消失不见的新式戏剧,一本在最短的时间内即可读完的最长历史跨度的画卷,一部第二天就过期作废的堆满了信息的书刊......立等可取的文化快餐铺天盖地,人人都被它的墨汁所涂染。那些精神快餐里边绝对不会有从茶香中才品得出来的阴柔醇厚,不会有闲趣或把玩,更不会有沉思或忧郁,它永远不会出现在一个伫立河边的人的静默的自语之中,它与内心和灵魂无关,它与诗性的东西一律无缘。布罗茨基有一句警言,“一个阅读诗歌的人,比不阅读诗歌的人更难取胜”,所以,诗性是它的头一号敌人。它所含有的只与取胜相关,与生存厮杀和操作速度相关。它是由纯粹的精神”激素”组成,它造就了我们当今时代最为庞大的人选和群落--实用主义者。如果你知道吃速成饲料长大的家畜的特点,那么你就可以大致领略吃精神快餐长大的速成之人。
不禁想起爱略特的话:到哪里去找回我们在信息中丢失的知识,到哪里去找回我们在知识中丢失的智慧。



心脏后部
心脏后部
前日,我收到一个18岁男孩子(我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使用不好听的称呼)的读者来信。他劈头盖脑说:“你去自杀吧!你写那么多思来想去沉重的书,也让我们跟着你乱想沉重。你这种人活着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自杀?你去自杀吧!!我们的生活不需要哲学!!!......”
他的信函通篇涌满激动。那些硕大林立的惊叹号,犹若一只只冰冷的钉子,从不知什么方向的半空冷飕飕尖叫着掉落到我的脚趾上。我这才发现,即使我用脚趾去读,也十趾连心。那些惊叹号年轻得力透纸背,仿佛使我看见一个高高大大、壮壮实实的男孩子正站立在我面前,挥舞着那双刚刚愤怒地摒弃了使他感到上当的书本,同时开始伸向滚烫的金钱世界的大手,声嘶力竭地冲我吼叫。
当时,母亲正在身边。午饭刚过,我们左拾右掇前前后后做着琐事,我克制住自己眼睛里忽然涌起的缺乏明确性的泪水。
把信撕了,丢进卫生间的马桶里,哗一声冲了,使之汇入人类粪便的汪洋。
我是在抽水马桶冲响的一瞬间,才对人类的粪便(包括精神的粪便以及精神的垃圾、污垢)猛然蹦出”汪洋”这个澎湃汹涌的语词的。然后,我用舒肤佳牌杀菌消毒香皂洗了手,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正是夏日的中午,我无法安静地躺下来,只是不停地在卧房里走来走去。
从邻居家的窗子里正飘过来十分严重的爱情歌曲,隔壁是一位已经完成了更年期使命的鳏居男人。如今的日子不知怎么全都颠倒过来了,年轻人更多地喜欢去抓革命,而老年人更多喜欢去闹爱情。我一般比较喜欢听那种被称之为”另类”的歌儿或者音乐,譬如,Enigma(谜); Bjorkdebut(比约克--第一次)Enya(恩雅)......觉得此刻从窗外飘来的这种没完没了轰轰烈烈闹爱情的流行歌曲有些令人消受不了,它容易使得我们真实的日子全像假的一样乏味。特别是容易使那种厌倦了让自己与另一个人的名字并列地躺在结婚证书上生活的人们,以及那种好不容易才通过艰苦卓绝的革命重新换回来的自由与尊严的人,迷失方向,丧失革命警惕。
于是,我关上窗子,继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觉得有点残酷,有点委屈,但并不觉得不可思议或者惊诧愕然。十几年的写作生涯磨砺了,无论是投其所好的浮语虚辞,抑或恶语中伤甚而扼吭夺食之举,都已该宠辱不惊了。
但是,十年窗下(何止十年),闭关却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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