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回梦记-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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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搀扶着站直身来,同立在香案前,默然望着天上月光和窗前烛影,都觉心中从欢喜里生出悲凉,却又在悲凉里杂著欢喜,似乎都了了一宗大事。
站了一会,如莲悄然拉着惊寰,一步步的倒退,退到床边,猛地向惊寰一挤,挤得他坐在床上,如莲也扑到他怀里,头儿歪在惊寰胸际,娇喘着叹息。惊寰只觉她身上战动得像触了寒热。半晌,如莲才凄然叹道:“这我可是你的人了。”说完又自嫣然欢笑道:“你再不要我也不成了,只这一拜,月下老人他那里已注了册,姻缘簿上有名,谁还掰的开!”惊寰听她稚气可笑,就抚着她的鬓发,才要说话,如莲又仰首憨笑问道:“喂,这又难了,往后我叫你什么?”惊寰也笑道:“那不随你的便?”如莲把小嘴一鼓道:“不成,你别看这里是窑子,关上门就当咱俩的家,还许再用窑子里的招呼,教人说天生贱种,总脱不了窑气?”说着又正色道:“以后我就是你们家人了,再不许拿我当窑姐看待。”惊寰笑道:“始终谁拿你当窑姐看来?你却常自己糟蹋自己。”如莲自己拧着腮边梨涡道:“我也改,我也改,这就是陆少奶奶……陆姨奶奶了,还许自己轻贱?”说完看着惊寰一笑,就拥抱着同倒在床心,乘着满心欢喜,互相谈到将来嫁后闺房厮守的乐趣,直如身历其境,说不尽蜜爱轻怜。
腻谈了半夜,直到天色微明,惊寰因昨天尽日奔忙,未得休歇,如莲也因许多日刻骨相思,失眠已久,此夜又同时感情奋发,神经自然疲乏,这时更为加重了海誓山盟,心中骤得安稳,胸怀一松,都发生了甜蜜蜜的倦意,且谈且说的,就都不自觉的怡然睡去。
这样偎倚着睡了不知多大工夫,如莲正睡得香甜,忽被屋里的脚步声惊醒,先伸了一个懒腰,微欠起身,惺忪着睡眼看时,不由吃了一惊。只见自己的娘正立在窗前,收拾香案上的东西。那香炉烛台业已不见,知道她已进来许久。那怜宝听得床栏有声,回头看见如莲已醒,便向着她微微一笑。如莲粉面绯红,又无话可说,只可也向怜宝一笑。又瞧见怜宝笑着把嘴向惊寰一努,如莲莫明其妙,便要去推醒惊寰。怜宝悄声道:“教他睡吧,别闹醒了。他几时来的?”如莲想了想,冲口答道:“昨天十二点来,住了一夜。”怜宝还未答言,惊寰业已闻声醒了,翻身坐起,用手揉揉眼睛,先望望如莲,又瞧见了怜宝。他因还在睡意朦胧,神智未清,不由得惊慌失色,忙把脚垂下地来,在床边晃动着寻觅鞋子,却忘了鞋子还自穿在脚上。怜宝看着好笑,忙叫道:“陆少爷再睡一会,天还不晚,才十二点多钟。”惊寰听得更慌了神,便跳下地来,也不顾和怜宝说话,就自叫道:“糟了糟了,怎一沉就睡到这时候,查出来又是麻烦。”就跳着寻找衣帽要走。如莲拉住他道:“忙什么?起晚了误什么事?有天大的事也要洗脸吃点心再走。”惊寰揉着眼发急道:“你不知道,这工夫我父亲早起床了,要查问我知道不在家,又有罪受。”怜宝又接口道:“就是忙着不吃点心,也该洗脸再走。”说完就向外面喊了一声“打脸水”,外面有人答应,惊寰只得焦着心等候。这时怜宝向如莲道:“要不我也不这们早来,你不晓得咱家又出了新鲜事,你那个爹又回来了。”如莲方一怔神,怜宝又接着道:“就是上回跟咱怄气走了的,如今又没皮没脸的跑回来,大约是听见咱剩了钱,又跑来找乐子。这回倒客气了,教我接你回去看看呢!可是老夫老妻的,我又说不上不留,所以想跟孩子你商量商量。”如莲怔了一会,才道:“什么话呢?爹回来不是喜事?我更应当孝顺。爹倒是好心人,您别错想。”说着就有旁的仆妇送进来洗漱器具,惊寰牵记着回家受责,也不顾听她母女说话,胡乱洗完脸,穿了衣服,瞧了瞧如莲,向怜宝说句:“明天见”,便自走出。那怜宝也正有事在心,没心情花言巧语,只虚让了一声。如莲却十分焦急,知道他这一去又不知何日再来,想着有许多话和他说,却因怜宝在旁不便,只可装作送出,和惊寰低声说了一声“得便千万勤来,别忘我苦”,也没得惊寰答言,便眼看他出屋而去。她们母女自回小房子去家人相聚不提。
却说惊寰出了忆琴楼,忙忙地坐了洋车赶回家,才一进门,就见老仆郭安迎面说道:“少爷,你又上哪里去,到这时才回来?里面都等急了!”惊寰大惊问道:“怎么?老爷找我了么?”说着脸上吓得面无人色,郭安笑道:“您别害怕,不是老爷找,表少爷从十一点就来,在书房等了你一点多钟咧!”惊寰听了,才略放下心,自己擦擦冷汗,便自走进书房。只见若愚正坐在桌边,看他写的白折,神色安然,依旧不改常度。见惊寰进来,便笑道:“表弟来了,恭喜你,白折子写得不错,就中了探花郎。”说着见惊寰不懂,便又申说道:“昨夜晚出去,这辰光才回来,上哪里探花去咧?”惊寰脸上一红,便打岔道:“表哥,你几时来的?是不是才出习艺所?上后边去了没有?”若愚笑道:“九点多钟就放出来,到家里一看,就跑来谢你,直蹲了我这半天。你大清晨不在家,情知你又上那地方瞧相好的,怎敢到后边给你惹祸?”说着就又把自己为到赌局闲坐被抓的经过,略述了一遍,并深谢了惊寰的奔走。
惊寰谦逊了两句,兄弟两个便闲谈起来。若愚故意勾挑道:“表弟,你这些日常出去么?”惊寰撅着嘴道:“你真犯了罪下狱,还是短期。像我才是永久监禁的囚犯。两三个月,只昨天为你的事出了一次门,夜晚又借你为由跟娘说个瞎话,又出去一次。这次回来算是野鸟又入了笼,不知哪年哪月才得宽恩呢。”若愚听了故意作色道:“我姑丈脾气也是太滞,管儿子也得有煞有放,哪许一关就是好几个月?就是管贼也不至这样!等闷出病来,又该傻了。等会儿我见姑丈给劝劝,过了这些日,气也该消了,或许准你讨保释放。可是我脱不了保人的干系,你要给我作脸,倘然再出去胡闯,惹出事可对不住我!”惊寰忙站起作揖打恭地道:“好表哥,你慈悲慈悲,给讨个人情,把我饶了,我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若愚笑道:“呸!你还是忘了我好,别等到你跟那个小情人如此如彼的时节,再念诵我,那我该打紫花嚏喷了。”惊寰听了又羞恼不依,就和若愚揉搓了一会。
这时仆人已摆上午饭,兄弟俩同桌吃了,到饭后惹愚才进里院去。惊寰自在书房静待好音。等过一两点钟工夫,若愚才从里院出来,进书房先向惊寰长揖笑道:“恭喜贤弟,从此你算变了自去自来梁上燕,好去陪你那个相亲相近水中鸥。我可不容易,差些说破了嘴,姑夫才应我告诉门房不拦你出门,你赔我嘴皮。”惊寰惊喜道:“是么?”若愚道:“怎么不是?不过请你原谅我,却对不住你那个情人,跟姑丈说,惊寰认识的婊子已害弱病死了,再没处去荒唐,姑丈才放心应允,可是白折子还须照写。”
惊寰斜了他一眼道:“红口白牙的,为什么咒人?”若愚撇着嘴道:“啧啧啧,怨我咒人,你既不愿意,好,等我再去告诉姑丈,说那婊子没死,惊寰出去大有可危,特此更正,请将成命收回,并祈严申门禁。”说着转头就向外走,惊寰忙一把拉住,又陪笑央告道:“表哥瞧我,成事不说,既往不咎,积些阴功吧。”若愚一笑也就罢手。又互相谈笑一会,若愚别去。
惊寰居然在家里忍了一夜,到次日又忍了一天,熬到夜里,可忍不住了。十点钟过后,便梳洗出门。门房中因奉了上面的话,并未拦阻。
惊寰到街上雇了车,一溜烟跑到普天群芳馆后身,进了忆琴楼,由伙计让到楼上一间小屋中坐下,那伙计喊了声“大姑娘”,沉一会便见如莲柳眉深蹙,玉靥含嗔,带着怒色愁容,袅袅婷婷走进。瞧见惊寰,粉面忽然生了无边春色,那樱唇里的小白牙儿,自然的辗然微露,站在惊寰身边,只望着他笑。惊寰见屋里有伙计出入,不好意思说话,如莲却已经伸玉腕,将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悄声道:“昨天回去没挨说么?我直担了两天心。哦,一定没破案。”惊寰不晓得她何以知道,便愕然相视。如莲笑道:“我会算卦,出名的未卜先知。你真是糊涂行子,这还不好明白,昨天要破了案,今天你会出得来?”惊寰方觉恍然,不由也笑了。 这时屋里已烟茶俱备,只剩下他们两人。如莲向屋中四面看了一眼,自己皱了皱眉,又咬牙发恨。惊寰道:“罚你罚你,昨天才说得好,你又给我丑脸瞧了。”如莲强自笑道:“不是给你丑脸瞧,这间破屋子怎么教你坐?偏偏我那屋又教癞皮象搭了窝,一时腾不下来,这怎么办?”
惊寰笑道:“你何必着急,在哪屋不是一样,我还在乎这个?”如莲寒着脸道:“你不在乎我在乎,眼睁睁咱的屋子,教臭母猪打腻,咱打不进去,这还有天理么?偏这里的缺德规矩,不许赶他们走,腻了七八个钟头了,我只躲在旁屋,连面也不见,还撒泼打滚的不走,大约是看准了坟地,要在这儿寿终外寝咧!五六个人狼号鬼叫,你听,教人真讨厌死。”惊寰侧耳听时,果然从里面如莲屋里送出杂乱像破锣的歌唱声,还有个破胡琴夹在里面吱口丑,真教人听着刺耳。如莲拉着惊寰,怔了半天神,忽然眉头一展,用玉臂环着惊寰的脖颈,欣然笑道:“喂,我问你假如将来我嫁你以后,咱们受了大穷,一同住在破瓦寒窑,你受得了不?”惊寰笑道:“你就是我的高楼大厦,只要守着你,就是在狗窝里我也当是天堂。”如莲轻轻在惊寰颈上嘘着气道:“你这话是真的?”惊寰点头,如莲道:“好,咱们今天只当受了穷,先在这破屋里避难,让他们给我看屋子,咱们在这儿先乐。反正这里不是他们罗氏先茔,早晚有个滚蛋。”说完就飘然走出,沉一会进来,手里端着个小攒盒,盛的是些果品零食之物,放在小床上面,拉着惊寰叠坐对食。
如莲拿起一片桃脯,自己咬了一半,剩下的填到惊寰口里,忽的嫣然一笑。惊寰道:“你笑什么?”如莲又拍着床格格笑道:“我笑天底下竟有不懂香臭的,给他一块驴粪球,会抱着当元宝肉。这人你也见过,当初我在松风楼上台,龙须座上不是总坐着个大黑花脸,常对着我邪叫?他捧我比你还早呢!”惊寰道:“哦哦,我记得,有这们个粗人。”如莲笑道:“岂止粗呢,简直不是人!他姓罗,也是开窑子出身,我进莺春院,他还捧了牌饭局,差些没教我们耍杀,气得赌誓骂街的跑了。我想他一定恨苦了我,不再来了,哪知昨天又赶了来,打了三四点钟的茶围。我只给他个三闪一送,连话也没说一句。人家不识数的,居然开了十块钱的盘子,你说新鲜不?我也明白,他是要学个烈女怕磨夫,长线放大风筝。嘻嘻,小子错想了,就凭他铁梁磨成针,也别想我正眼看一下。”惊寰听着却暗自感想:人的阶级,真关系非浅,我迷恋如莲,就成了感恩知己;这姓罗的也一样爱她,却只落她讨厌,看起来他倒很可怜。再说他那样一个粗人,竟也能看出如莲的好处,倒不失为与我同心。不过像如莲那样孤介,怕这一世也不会给他个笑脸看,我要是他,真伤心死了!想着便道:“你又何必这样固执,他既如此仰望你,你就稍为给他点颜色,也不为过。”如莲听了,怫然变色道:“咦,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的女人,能教她给别人点颜色,你还是不拿我当你的人哪!不然你不会说这话,照样看我是小窑姐,大道上的驴,谁爱骑谁骑。好,依你依你,我就去……”
说着站起向外便走,惊寰连忙扯住,自知又惹了祸,非是一半句话所能解释,只可走个近路,扶着她的肩儿,便跪在床沿上。如莲回头看见,噗哧笑道:“瞧你这松样,高了兴就顺口胡噙,惹了祸就立见矮人,教我哪只眼看得上!”说着便按惊寰卧倒,自己坐到他怀里道:“我也知道你是无心所说,可是人家听着多们寒心?谁家男人能教媳妇跟旁人去上劲?也许只你们陆家有这规矩。”惊寰陪笑道:“完了完了,难道我就白给你下一跪,还不饶人。”如莲笑道:“不看你吓得小可怜似的,今天我……”惊寰不等她说完,便接口道:“你也是饶我,你不疼我还疼谁呢?”如莲微拧着他的嘴道:“看你这小嘴多会说话,真是打哭了哄笑了,我算怕你。”
正说时,忽见门帘一动,似乎有人揭开个小缝儿朝里看,接着又人影一晃。如莲喊道:“谁呀?”忙立起赶出去,只听一阵脚步声走进对面屋里,到掀帘看时,业已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