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第9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事实上,威胁的性质有极大的差异。在欧洲,主要威胁来自苏联这个超级大国。在亚洲,对美国利益的威胁来自次等大国,它最多只能算是苏联的代理人,而且苏联对它的掌握也颇有问题。事实上,当越战一步一步演进,美国是在和代理人的代理人作战,每一个代理人又对它背后的大老板有深刻的猜忌,而按照美国人的分析,全球均势受到北越攻击,北越被认定是由北京操控,而北京据信则由莫斯科在背后掌握。在欧洲,美国为保卫历史古国而战;在中南半岛,美国打交道的社会正在他们的范围内第一次要建国。欧洲国家有长期以来建立的传统,知道如何合作以保护均势。在东南亚,国家初建,对均势的观念仍然陌生,而且在既有的国家之中也没有合作的先例。
欧、亚地缘政治之间的基本差异,以及美国在欧、亚利益的重大差异,都被普救论的、意识形态化的美国外交政策方式所掩盖。捷克政变、柏林封锁、苏联试爆原子弹、共产党在中国大陆获胜、南韩遭到北朝鲜攻击等等,美国领袖把她们统统归纳在一起,当做一个全球性的威胁——一种集中掌控的全球滋事阴谋。出于现实政治考虑,就会设法把朝鲜战争局限在最狭窄的颈部地带;可是美国的善恶二元论,却另有主张。杜鲁门赋予韩国全球性的重要地位,不仅在韩境派出大批美军部队,还对法国扩大军援,支持法国在中南半岛和共产党游击队作战(当时的名称是“越盟”),而且调动第七舰队保护台湾。美国决策领袖把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德国和日本在欧、亚同时分头出击,与莫斯科和北京在1950年的分路夹击,等同来看,只是把德国换成苏联,让中共取代日本的角色而已。到了1952年,法国在中南半岛的支出,三分之一已由美国援助。
美国介入中南半岛,带出一个全新的道德问题。北约组织保卫民主国家;美国占领日本,也向日传播民主体制;从事朝鲜战争是要抵御针对小国独立发动的攻击。然而,在中南半岛,遏制这个纯粹地缘政治性质的名词却从一开始就呼之欲出,使得它很难纳入当时通行的美国意识形态之内。至少,美国参与保卫中南半岛,就直接抵触美国反殖民主义的传统。中南半岛各国,技术上仍属于法国殖民地,既非民主国家,又尚未独立。虽然法国在1950年已把越南、老挝和柬埔寨等三个殖民地,改组成立“法兰西联邦加盟国”( Associated Statesof the French Union),这个新身份还算不上独立,因为法国担心,如果赋予它们完全主权,则它在北非的三个属地,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也会要求比照办理。
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反殖民主义的情感,以特别强烈之势集中在中南半岛之上。罗斯福不喜欢戴高乐,因此不喜欢法国,尤其在1940年法国溃败之后更瞧不起法国。整个大战时期,罗斯福不断思考是否把中南半岛交给联合国托管的构想,不过他在雅尔塔会谈时开始让此一构想沉默下来。杜鲁门政府为了得到法国支持成立大西洋同盟,放弃了联合国托管中南半岛的构想。
到了1950年,杜鲁门政府认定自由世界要保住安全,中南半岛就不能沦人共产党手中——以实际而言,就是违背美国的反殖民原则,支持法国在中南半岛的斗争。杜鲁门和艾奇逊找不到其他妙计,因为联合参谋首长判定,美国武装力量由于同时投入北约组织和朝鲜半岛,已经超过负荷,再也没有多余兵力可以投入中南半岛去防卫,即使它受到中共入侵,也无力干预了。因此,他们认为除了依靠法国军队以外,别无他法;而法国军队必须依赖美国财务与后勤支援去抵抗中南半岛的共产党人。在斗争战胜后,美国打算以推动中南半岛独立来调和其战略利益和反殖民主义信念。
情势显示,美国1950年在中南半岛的初期承诺,替它未来的介入立下模式:承诺程度大到使美国陷入而难以自拔,可又不够大到足以有决断性胜负。在这样进退维谷困境的早期阶段,这大体是因为美国昧于实际形势,以及间接通过法国殖民当局去执行作战之近乎不可能的情势,甚至即使允许所谓越南、老挝和柬埔寨加盟国建立一地方政权,亦软弱无力,难挑大任。
由于不愿背上为殖民主义当帮凶的恶名,参谋长联席会议和国务院为了保护美国的道德名誉,一再逼迫法国承诺必定给予中南半岛独立。这个精细微妙的动作最后落到国务院身上去摆平,国务院把它的中南半岛方案取名“蛋壳行动”( Operation Eggshell)就显示出它十分理解其中之复杂纠葛。不幸的是,这个标签传达出对困境了然于心,但如何去解决,则未有太多可以用力之处。整个构想是督促法国走往给予中南半岛独立的方向,同时亦激励她继续从事反共战争,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法国人应该不惜牺牲作战,可是最后在该地区还是得退出?
艾奇逊以他著名的犀利言词形容这个困局。他说,固然在一方面美国若继续支持法国的“旧式殖民态度”,可能会失败;在另一方面,如果美国逼得太急,法国可能以下述理由干脆撒手不管,他会认为:“好吧,统统给你,我不干了!”艾奇逊的“解药”乃是再一次道出美国政策的矛盾性:对中南半岛增加美援,同时促使法国及法国挑选的越南统治者保大,“争取民族主义者站在同一边”。他并没有提出解决这个困局的任何计划。
到了杜鲁门政府预备下台时,规避行为终于成熟变为正式政策。1952年,国家安全会议一份文件正式提出多米诺骨牌理论,认为中南半岛攸关世局安定。它认为“带有敌意的、侵略性的共产中国的存在,潜伏着”中南半岛遭到军事攻击的危险,因此甚至只要一个东南亚国家沦陷,都将导致“其余国家相当迅速地屈服于共产党,或与其站在同一边。甚至,东南亚和印度,以及长期看来的中东(至少巴基斯坦、土耳其为可能例外),也都有可能相继与共产主义站到一起”。
显然,如果这个评估吻合事实,则全面崩溃必将危及欧洲的安全与稳定,也会“极为困难去制止日本最终接纳共产主义”。国家安全会议这份备忘录并没有分析,为什么会如此兵败如山倒,一路自动雪崩,而且波及全球。它完全忽略研究在远比中南半岛安定的马来西亚和泰国边境,建立防火线的可能性——英国领袖倾向这个主张。美国的欧洲盟国也不认同,长期下来欧洲也会有危险的看法,因此往后他们一再拒绝参与保卫中南半岛。
紧接着中南半岛正在酝酿一场大灾祸的分析之后,出现的补救方法却丝毫抓不到痒处,无济于事。由于朝鲜僵持不下,至少暂时已摧毁了美国人在亚洲又从事一场陆地作战的意愿。艾奇逊认为:“我们不能再来一场朝鲜战争,我们不能在中南半岛投入地面部队。”“在中南半岛防御中南半岛,将徒劳无功,且是大错特错。”这句含义深远的评语似乎表示了,如果中南半岛的确是全球均势的关键,如果中共的确在背后煽火,美国就必须攻打中国,至少得以海、空军力量予以攻击——这正是艾奇逊在朝鲜战场坚决反对采取的措施。这又产生一个问题:如果法国及其中南半岛盟友被土生土长的共产主义势力击溃,而不是因中共介入战争而失败,美国应该如何回应?如果如行政部门和国会都相信的,河内是北京的代理人,北京又是莫斯科的代理人,美国就被迫必须认真思考,在地缘政治和反殖民主义的信念之间做个选择。
战略和道德的鸿沟
我们今天已经知道,中共在赢得内战之后,立刻认为苏联是对中国独立最大的威胁,而且在历史上,越南对中国也抱持同样的恐惧心理。因此,如果共产党1950年在中南半岛获胜,极有可能加速他们彼此之间的敌对。这当然也会对西方国家产生挑战,只不过性质可能不像集中操控的全球大阴谋罢了。
另一方面来说,国家安全会议这份备忘录的论点,也没有日后表现的那般肤浅。即使不是集中操控的大阴谋,而就西方当时所知道的全部情报而言,骨牌理论还是有它的道理。新加坡总理李光耀见多识广,博学好思,就有这种见解。战后初期,共产主义依然具有极大的意识形态动力。共产主义的经济管理能力大破产,要再经过一个世代才展现出来。民主国家中有许多人士,尤其是新兴独立国家中更有许多人士,相信共产主义世界的工业生产必将超越资本主义世界。许多新兴独立国家的政府很脆弱,且深受内部叛乱之威胁,国家安全会议这份备忘录草拟期间,马来亚就有一场共产党游击队发动的战争在进行中。
华府决策人士有足够的理由关切共产主义在中南半岛的得势,因为共产主义业已并吞东欧,也占领中国大陆。不论共产党扩张是否通过集中操控,它似乎有足够的势头把中南亚新兴的脆弱的国家,吸纳入反西方阵营之中。真正的问题不是东南亚若干骨牌会不会倒(这不是不可能),而是是否在该地区可能挡得住共产主义浪潮——例如,在马来亚、泰国等政治、安全因素较有把握的国家,守住阵脚。当然,国家安全会议这份政策文件的结论——如果中南半岛沦陷,甚至欧洲和日本都会相信共产主义浪潮难以阻遏,而调整立场——则太过夸张。
杜鲁门移交给艾森豪威尔的是一项每年约两亿美元(折合1993年币值约略超过10亿美元)的中南半岛军援方案,以及一个有待建立相关政策的战略理论。杜鲁门政府不必面对在美国战略理论和道德信念之间的大鸿沟,也不必面对必须在地缘政治理论和美国能力之间做选择;艾森豪威尔必须承担处理第一个挑战的责任,肯尼迪、约翰逊和尼克松必须负责处理第二个挑战。
法国与美国陷入游击战艾森豪威尔政府继承了美国政府对中南半岛安全的承诺,没有去质疑。它以逐步加压,促使在中南半岛进行改革来调和其战略理论和道德信念。1953年5月,艾森豪威尔在宣誓就职四个月之后就力促美国驻法大使狄龙( Douglas Dillon)去促请法国委派新领袖,委之以职权在中南半岛“赢得胜利”,同时“清楚明白地公开宣布,必要时亦得一再声明,一旦反共胜利,立刻给予独立”。七月间,艾森豪威尔也对弗兰德( Ralph Flanders)参议员抱怨,法国政府对中南半岛独立的承诺“隐晦不明、迂回间接,并不是大胆、坦率而又一再重申”。
对法国而言,这个问题已经远超过政治改革的程度。它在中南半岛的驻军已经陷入一场挫折不断的游击战之中,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过的经验。在具有固定前线的传统战中,火力占优势者就赢。相反地,游击战通常不由固定阵地交战,而且游击队往往潜伏在百姓之中。传统战是控制领地之争,游击战却是关系到人民的安全之争。由于游击队不会被拘束在防守任何特定领土,它可以决定作战场合,甚至可以影响到双方的伤亡人数。
传统战之中,有75%的胜算就必然会得胜。游击战中,只有75%的时间能够保护人民的安全,则必败无疑。在3/4的领土上享有100 010的安全,可比在全部的领土上,只有3/4的安全,要好得太多了。如果守方不能给人民带来近乎完全的安全,游击队迟早必会获胜。
游击战的基本公式说来简单,却不易做到:游击队员要保持不败,就会赢;传统部队却是除非获得决定性大胜,否则必会失败。僵持对立几乎从不会发生。一个国家一旦发生游击战,必须有准备这将是一场持久的斗争,游击队即使兵力大衰,仍可长期持续以打带跑的战术作战。清清楚楚胜负立决的情况非常罕见,成功的游击战通常是在一段长时期里逐渐变小。战胜游击队最著名的例子在马来亚和希腊,守军能胜利是因为游击队的外来供应源头被切断所致(马来亚是地理条件使得马共弹尽援绝,希腊是因为铁托与莫斯科决裂,使得希共失去援助)。
法军,以及十年之后重蹈其覆辙的美军,都没有掌握到游击战的精髓。两者打的都是他们了解的、受训和装备去打的典型传统战争,以清楚界定的前线互相交战。法军和美军都仰赖优势火力,想打消耗战。两者都发现这种战略发生不利后果,因为敌军在其本国作战,可以耐心持久鏖战来累坏他们,甚至在他们国内形成压力以结束战争。伤亡人数一再攀升,可是界定进展的标准一直隐晦不清。
法国比美国更快认输,因为法国投入兵力只有日后美军投入的三分之一,可是法军要防守全越领土,美军只需防守半个越南,法军兵力实在太薄弱。法军跟十年后的美军一样疲于奔命而失败:当它集结兵力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