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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蓝莲-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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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会觉得眩晕,醒来以为在梦中,梦中以为是现实。
学校课业的压力虽大,但至少我还可以看见小鱼,挨训的时候有那么多同学做伴,虽然老师会因为我们考级成绩差的离谱而气得在讲台上发抖,大骂我们脑子进水,但这是全班五十个人共同分摊。
如今,我的感受要一个人去扛,而妈妈的眼泪都是因我而起,与病魔持久抗争,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吊水,打针,吃药,检查。痛苦而乏味的重复。
爸爸郑重找我谈话:“小希,有些事情,不得不跟你说。”
我知道将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但我完全做好了心理准备,在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我已经未雨绸缪。
他极力修饰自己的声音,以便听起来不会明显地悲伤和绝望,他刻意地要呈现一幅前景无限好的图画给我:“现在,我们有了好消息,你不会完全失明,你的右眼完全可以像从前一样。”
我听,并保持我的微笑,时不时点点头。
“但是,真正让你失明的不是眼底病变,今日才算真正查了出来,是脑瘤。并且是反复确诊过了。所以,小希,你可能要做开颅手术。”
“开颅?”我还是吃惊不小,咕咕哝哝抱怨:“开颅?开颅……要开颅。”
我的表现过于反常,或者说过于平常,实际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和面对。
“嗯,是的,整个过程你不会有感觉的,手术之后,恢复的好的话,很快就可以重新看到这个世界了。”
脑海里产生了革命战士抛头颅洒热血的场景,有些怕。我问道:“假如不开颅呢,有没有保守治疗的方法?”
“化疗非常痛苦,小希,化疗失败以后可能依然要开颅,我和你妈妈的意思是,不如来个根治。需要我们付出一点勇气。”
我朝着他的方向点点头,他补充道:“头发可能要先剃掉,不过不久会长出新头发,你不是喜欢短发吗,爸爸给你买各种各样的假发好不好?”
我再点点头,看他说的如此困难,我只好安慰他:“爸爸,你可以直说的。我做好了准备,没有比完全看不见更糟的情况了。”
“为了拯救右眼,我们一起努力吧,好吗?”
“加油。”我握起拳头振臂一挥,我的坚强是减轻他痛苦的唯一方式吧。
我想象中的爸爸正眉头轻蹙,努力让自己神采飞扬:“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眼睛恢复以后,我放弃生意,只拿一点股份,把所有家业交给你舅舅打理,我们三个人周游世界去。”
“我要好好想想去哪里。”我笑脸对他,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伸伸懒腰,故意哈欠连天,“如果左眼真的还不行,安装一个波斯猫的眼睛算了,哈,老爸是超人,什么愿望都能给我实现。”
他有点为难:“蓝眼睛?可你是中国人……右眼是棕黑色。”
“哈哈,老爸,你好紧张,我跟你开玩笑啦。”
他拍拍我后背,怜惜地说:“调皮。”
“我妈呢,怎么都不来看我?你跟妈妈说,我很好,没必要太担心。”
“我在这里。”妈妈开口。
“妈妈,你好恐怖,半天都没出声。”撑到此刻,我快虚脱了,我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但我不想加重他们的抑郁,“我们拍DV片好吗,留最后的纪念?”
爸爸连忙制止:“什么最后不最后。傻瓜,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多希望爸爸的愿望成现实。
手术在隔天的早上十点进行,术前我反复想跟小鱼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做。或许我坚信可以醒来,可以看到美丽新世界,所以对于妈妈那些生离死别似的嘱咐也一概没有记在心上。
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我进入一个漫长的沉睡期,不知道有没有梦。
时间,空间,转移,重叠。醒来,也不知今夕何夕,我着急睁开眼睛,想要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没能实现。脑袋好重,被纱布层层包裹,连眼睛一并包了起来。我动动手指,想要开口说话,有人立即握住我的手,叫:“小希。”
是妈妈。她正在用纱布沾纯净水为我擦拭干裂的嘴唇,好像有千言万语,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的小希。我的小希。”
听说有人开颅之后,手术失败,会变植物人。昏迷或者神经错乱的也不在少数,我暗自庆幸,手术成功,我头脑很清醒。
难熬的两周过后。妈妈被医生叫去谈话,我在病房偷偷揭开眼睛的纱布,右眼真的可以重新看世界了,比从前更为清晰。我兴奋地拿出枕下的镜子……
临镜端详,我想要重新看到灵动的瞳仁。但是,左眼!
我尝试做一个微笑,却在下一秒哭出了声。为什么我变成了这幅样子?
我付出了如此大的努力才得到的左右眼同步的本领,就在此刻功亏一篑。左眼眼皮无力下垂,表情像个丑陋的怪物。
用手指将眼皮撑起来,闭上右眼,看不见任何光亮,左眼没有恢复,用专业的术语说,手术的风险还是眷顾了我。
我将脸埋在枕头上,狠狠压住,不想让自己流眼泪,却一直哭到我手脚冰凉,脸颊麻木,几乎没了鼻息。
醒来时,妈妈坐在床边,她的眼肿的厉害,我能想象她有多么心痛,一定坐在床边哭到我醒来为止。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叫:“妈妈。”
“小希,手术使得右眼的视觉神经解除了压迫,但左眼的动眼神经受损。”她能说出这番话真不容易,妈妈终于是不得不令自己坚强起来了。
“所以呢,妈妈,才导致左眼睁不开,且永无再恢复的可能?”
我淡淡地回应她。
她又开始抽泣:“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你。”
我轻描淡写,故作轻松,逗她:“我才不要你的眼睛,太能流眼泪了,我要挑一只会笑的眼睛,才跟我右眼匹配。”
她拿纸巾吸干眼泪,嗔怪我:“老是嘲笑妈妈。”
伤口愈合的日子,才真正感觉到痛,脑袋像是有人拿巨斧斩个不停,无论我有多痛,妈妈只能将手放在我的背上来回摩挲,希望通过爱的力量减轻我肉体上的痛苦,她哭着哀求我坚持下去,她怕我挺不住了会打吗啡针,止痛针超了剂量同样是危险的事情。
挨过那段日子,我奇迹般地进入了恢复期,心情也一天天好起来。
妈妈藏起了所有的镜子,透明的杯子,连桌上都铺了桌布,以免透亮反光。她不断强调:“你在妈妈心里没有变过。只要你是小希,妈妈就会很爱你。”
我拉过她的手:“妈妈,女儿固然重要,但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该多关心关心爸爸才是,他一定很累。”
妈妈不说话。
“妈妈,你很爱爸爸,对吗?”
她还是不说话。
屋里静下来,爸爸进了门,笑着把冰欺凌递给我:“说我坏话了吧?”
我故作惊讶:“哇,冰欺凌……幸福……我想快点回国,回到学校去,我实在太想念她们了。”
为了让他们觉得我很满意,我对着镜子笑:“右眼那么大,左眼总是闭着,好像漫画中俏皮的女孩在眨眼呐。”
此刻,我就是巴黎圣母院里面那黑衣的撞钟人。他们笑得苦涩,我一时难以化开凝结在空气中的悲伤:“以后我得酷一点,下午我们去买太阳镜?”
爸爸从身后递过来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丝带,里面躺着一副漂亮的红茶色眼镜。他想得这样周全。
为了配合我的新形象,我挑选了一顶棕黄色的假发,卷卷羊毛似的,贴在头皮上,清清爽爽。我戴上太阳镜,对着镜子,信心百倍的迎接新生活。
因为不再呕吐,身上结实了许多,我被迫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并每天起床对自己说要爱上自己,要感谢闭合的左眼和重见光明的右眼。
我让爸爸带我去暴晒,在人造沙滩上,我决心把自己变成巧克力。
样子真的不尽人意,但我从黑暗的边缘回来了,仿佛从山洞中钻出来,重见天日,心情并不是十分糟糕。
不知道朋友们会怎么看待我,重要的是,姜小鱼。她现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来芝加哥之前,我曾以为我活不久,始终不肯联系苏梦生他们,怕我的事情会影响到他们的考试。
现在,我像一个了不起的人,战胜了病魔,重新归队了。在回去的第二天,我约了他们去海边。
小鱼一定想象不到,经历了这一遭,数月的分离,从光亮到黑暗再重返光明,我再次见到小鱼,如此惊喜。我用尽全力做出健康向上的姿态,或许是为了给她留有最后的美好印象。我是多么渴望见到她,同时为下一次的分离惊慌不已。
再回来真是恍如隔世,眼镜是特制的,正面侧面都看不清眼睛的情况,还没有人看出我的眼睛异常,小鱼也没有。他们在雨中的海水中嬉戏,我一度也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命旅程。但我很快就明白,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第十四章 姜小鱼:月见草(1)

自我重新返校,显然真正成为模范校园的麻烦女生,随时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打群架和小产的事情被同学们耳语纷传,我渐渐被虎视眈眈的敌意孤立起来,甚至很多人都说我作为团伙头目将几个人带坏。
有人传纸条询问我,什么是女孩蜕变成女人的详细过程。耿耿是群架的导火索,第二次作为反面典型被叫到教导处问话,并且写下了悔过书,还挂了个引咎辞职的美名。
没有小希的陪伴,我独自走在校园里,迎面走来的女生都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却趁我低头的刹那,偷偷迅速瞄我一眼……我的第六感对这样不友善的眼光特别敏锐,有时我迅速抬眼,和她们来不及撤离的目光相对,令她们瞠目结舌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起初我确实为这些慌了手脚,久而久之习以为常。
沉默,我只能更沉默,沉默地抵抗所有的一切。而这个时候,章钺依然没有给我只言片语的安慰。我只能静等时间洗刷这一切,便用十二分的功夫来拼命做题。
事情落幕,我们又重新运转到苦不堪言的赴考轨道上,既然没勇气挣脱,也只有跟着转了。老师每天给我们灌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伟大理想,又明确告诉我们这个观点很现实,现实到绝不可以在作文中提到,不然有被判零分的危险。
老师要我们接受千锤百炼,最终品尝成功的甜美果实,我们从他们的教导里矛盾的理解现实与虚伪。
我一个人占两桌,有时候在左,有时候在右,无论在左在右,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我很想转头就能看到她黑漆漆的大眼睛,我很想她一直在我身边嘻嘻笑着,希望她好好的在我身边。
但我现在只能去医院里见她。
小希对我一如既往,她情感上毫无条件的给予,令我越来越难以回报。她毫不保留的真诚,总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不安,一种难以负荷的压力,一丝丝莫名其妙的尴尬,白拿人家的东西般的无法心安理得。
她的眼睛还会时常疼痛,每次发作,都汗水淋漓,抱着头一声不响,不知道她到底是头痛还是眼睛痛。
我没有看医生的习惯,从小生病都是忍忍就过去,也没有人过问,上次小产入院,对我年轻的身体来说都可以轻松度过,我以为小希无论再痛,可以请最好的专家,可以用最好的仪器,总是会有办法的。
面对她的疼痛,我是那么没用,根本连个安慰都不会,一句废话反复地说:“不舒服吗?不舒服吗?”
“没事了。”她平静下来,似乎刚刚与洪水猛兽搏斗过,她眼睛盯着我看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小希无声沉人昏倦,紧蹙的面容割伤我心。我忽然想起高一年级的同桌,那个胳膊上长了玉米疙瘩的男生,听说早已离开人间。
他是癌症,可小希不是。我自我劝慰。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一个同桌夭折早逝,另外一个同桌也难以幸免?

姜小鱼:月见草(2)

那个男生的长相我亦已不复记忆,只记得他的眼底有很多很多的孤独与无奈。小希双目失明,我的心也跌入谷底,因章钺对我的视而不见,我眼前时常漆黑一片。
我看小希的次数很少,章钺下班后来到病房之前,我都会逃离现场。我很想她,但我怕与章钺不期而遇。
这种又爱又恨的感觉让我无力面对,满身疲惫地躺在床上,期盼自己一觉不醒。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没病没痛的活着,沮丧地要命,我不能恨他,不该怨他,即使是他导演了一切,又逃之夭夭,因为他是小希的爸爸,是我抓捕了他,诱惑了他,攻击了他……那种缓慢挣扎的痛苦过程。
这个世界变得敌对而陌生,阳光令我昏眩,在医院的长廊里穿行,我的皮肤总是冰凉,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似的。
为了维持目前状况的安稳,所能做的只能谨慎的避开,让一切平安的过去。苏梦生成了传递我们对话的桥梁。
“今天她很开心,我教她闭上眼睛飞翔。我希望她可以在幻想中得到快乐。”
回忆过去,过去的一切都是幻觉,未来的一切也是幻觉,我们能真实接触到的不过是当下的那一秒。如此,在幻想中继续存活没什么不好。
“今天她情绪低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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