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莲-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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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咳嗽了一声,我吃了一惊,如梦中清醒。慌忙抱起一个抱枕,借机低下头去。
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过过生日,想不起来上次吃生日蛋糕是何种情形。为什么裴琳琳能有这样轻易得来的幸福。
天下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我的妈妈和裴琳琳的爸爸怎么会走到一起的呢。我绞尽脑汁,陷入沉思之中,一条线索渐渐清晰:家长会。
为学生开家长会,按照学生的座次来坐,那么,裴琳琳的爸爸当初就坐在妈妈的前面,这是非常好的交流机会,呵,拿两个女儿的成绩对比来开场,真是一点尴尬也没有。互留联系方法,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若我的猜测得以印证,就等于裴琳琳的爸爸和我的妈妈清楚事情的始末,而将我和裴琳琳蒙在鼓里,对于裴琳琳的隐瞒尚可称作善意的谎言,毕竟为她重新找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妈妈。对我来说,算不算明目张胆的抛弃?
为自己的儿女营造幸福,伤及无辜,我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妈妈的表演精确到位,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兴奋地像给自己过生日,忙进忙出地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我从来没见过妈妈笑得那么美。
面对她的若无其事,我浑身刺痛,虚弱地陷入沙发里,几乎无力站起来。
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像被人扔出门外的宠物狗,前段日子还在主人的怀里被叫做心肝宝贝,现在主人换了另外的宝贝,至于我在外面流浪是否够吃够喝,都不再能牵动她的心弦。
想起自己一个人睡觉的第一天,整个晚上,我抱着巨大的羽绒枕,躲在棉被里默默嚎泣……我是用了多久的日子,动用了多大的力量才让自己接受被遗弃的事实,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错误,让自己的孩子重复我的命运呢?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重蹈覆辙。我下定决心,若真的再也掩盖不住,就退学。
我的异常举动还是引起了小希的怀疑,呕吐这种事情,从前在电视剧里只觉得做作,在现实中才发现是无法控制。
小希送我,问我是不是与苏梦生发生了纠葛,我躲无可躲,只好说我身体里有了一个小毛毛。
姜小鱼:无可逃避(2)
说出一半的真相,我心里轻松了好多,我望着她。说谎和掩盖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情。
章小希手扶车把,脸上是知情识趣的神色,我笑了,她也笑。
她惊愕又勉力摆出一副轻松的笑脸来真可爱,她从没见过我这样厚脸皮的女孩吧——少女怀孕不觉得恐慌还笑得出来。
至于苏梦生……这种算是默认吗,默认就是谎言了。一个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填补。
我尽量让自己相信所说的不是谎言,但这无疑又是另一次欺骗,谎话说久了,就可以做到神色自若,我真为自己感到羞耻,其实跟苏梦生半点关系也扯不上,但如果真相大白,无疑是对小希的巨大伤害。
只好过一天算一天,日后的事情日后处理。好吧,妈妈是别人的妈妈了。无法商量也无可挽回,我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爸爸却还是我的爸爸,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想要坦然接受他回来的事实。
是掩盖不住了,我的状况频出也引起了父亲的注意,他开始说模棱两可的话,比如,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爸爸之类。
自他第一次离家,我已经不再熟悉他,不知道他何时又会再走,不讲信用的人就是如此,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因此,我很难将心里话告诉背叛家庭的人。
穿上校服裙,裙子又窄了,日子过得这么快,毛毛在我肚子里,已经一个多月大。我正盘算着是否还参加期末考试,对我来说,如果要留下这个孩子,早晚是退学的路,考试就没什么意义。
他一直在给我补营养,家里的所有家务活统统包揽。勤力而安静,我恍然看到小时候的模样,他耐心地为我操劳,这让我恍惚,产生错觉。
他一边夹菜一边问我:“这段时间身体怎样?”
“还好,就是胃口不好,可能是感冒。”
“这猫是谁送你的?你天天晚上抱着睡觉。”他用的是不经意的口吻。
“一个朋友。”我也假装不经意地答。
上次放学之后,我尾随他,想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工作,赚的什么钱这样容易。
他竟与章小希的爸爸扯上了关系,若不是章小希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身后,我可能就明白他们的关联是否与我有关。
“新家装修差不多了,再买点小饰品就好了,囡囡,爸爸能给你一个家,心里有种感觉,很踏实的感觉。”他夹着菜,补充,“喜悦也可以一起带走。”
“我不会去你的新房子,也不打算与你长期相处,你那边装修好了,就立即搬走。”
他听闻我的宣言,一声不吭,只放慢了夹菜的动作,饭在嘴里多嚼了好几下才吞下去,脸上看不出特别的表情,但空气密度似乎在增加,气氛不太对,像溪面下的伏流,表面平顺却暗藏惊涛骇浪。
明天会怎样,我无法估计也难以预料,只好不去想。
我连续三个晚上做了噩梦,梦见黑乌鸦在头顶飞舞,黑猫在草丛里哭泣,蟒蛇在墙角盘踞,还梦到家里失火,不知名的婴儿被烧成黑甘蔗一样细小。
我并不相信梦卜的灵验,但我十分不安。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学午后,我们四人骑单车行驶在路上,经过一座桥,忽然被四个男生挡住了去路,他们怒气冲冲,一字排开,恶狠狠地看着我们。
来者不善,其中一个人的校服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是附近技校的学生,他们双手交叠,一人在前,三人稍后,一副老大要发话的派头。
前面的老大刻意顿了半晌,终于开口,他对着耿耿勾勾手指头:“你!过来。”
耿耿莫名其妙,我们也面面相觑,里面的人物一个也不认识,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苏梦生将单车往桥边上随意放倒,挡在前面:“什么事,明说。”
那大哥模样的人显然不买账,字字铿锵,像冰块撞击,让人忍不住想打颤,:“跟你无关,一边去,戴眼镜的,你过来。”
耿耿没动,苏梦生继续交涉:“明人不做暗事,说出来,找个解决方法。”
其中一个手下长的委实讨厌,獐头鼠目,也不是好汉,话没说完就要动手,其中一个将耿耿扯过去,耿耿扯着自行车,仿佛要人家人车俱获。
冲着耿耿来的,我心里清醒了几分,无法矗立旁观。四下无人,偶尔有行人路过,都躲得远远。
章小希声音锋利:“一对多算什么能耐,有本事一比一。当然,如果你们敢男生打女生,我就有你们好看。”
章小希话没喊完,耿耿和苏梦生已经二对四跟别人交火。苏梦生比比划划总算没有吃亏,有几次还矫捷地挣脱,耿耿挨了一拳,痛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那人挥舞着拳头才说出真相:“做个屁班长了不起啊,什么东西,还敢罚我弟搞卫生,下次看你还敢不敢……听说你打了他的头,我今天就让你尝尝那滋味。”
明显敌强我弱,其中一人越打越凶,从袖管里掏出一根铁棍,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拖住他,如果他对着耿耿动用武器,耿耿的脑袋一定会开花。
在混乱的行动中,我无可避免地被推按在地。我穿得是白色短裙,忽然小腹一阵剧痛,有风吹来,下身有些凉,我心里涌起无处躲藏的彷徨。
薄薄的、贴着下身的小短裤重量在一点点的增加。坏事了。有鲜血从裙底流了出来,伴着令人措手不及的湿和腥。
那人还握着武器还想要补我一脚,章小希冲过来,双臂反向环绕住我,用身体当了我的防护衣。
那人瞋目竖眉地看着我们,但抬脚有些犹豫,或许没想好该不该踹下去,也或许看到了我的血不敢造次。对于章小希来说,实在是个危险的姿势,如果那时候我就意识到她是一种本能,我就不会后知后觉。
不知哪里冒出来两个人,一个护住章小希,一个参战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肌肉男一上场,技校学生就忽然泄了气,其中有人张大嘴讨饶,尊严荡然无存:“不敢啦!下次不敢啦!”
章小希站立未稳,看到我裙底晕开的鲜红色,急忙对其中一人喊:“去开车,送我同学去医院,她被打伤了。”
我心里一沉,刚才的彷徨化为一阵焦灼的热,从身体的深处燃烧出来,我来不及思索及时赶到的英雄是谁,只意识到自己体内的毛毛危在旦夕,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一小口一小口呼吸着,唯恐太用力会让它受到惊动。
四个找茬的家伙变得畏畏缩缩,耿耿和苏梦生的脸姹紫嫣红,我都无暇再顾及,小希泪流满面的一张脸都成了无声电影,慢慢在我眼前清晰、模糊,再清晰,再模糊,直到我一无所知。
体内的那点疼痛并不该引起我的昏厥,我想,真正让我短暂昏迷的,是我的恐惧,若我不省人事,就可以不用面对残酷的事实。
即使这样,依然躲避不及。
我睁开眼睛,正赶上医生给我凉体温,苏梦生和小希站立在床边呼唤我的名字。
“还……好吧?”
“别想太多。”
他们的表情相似,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牵牵嘴角,笑得很勉强,诡异得让我心惊。
果然,医生就毫不留情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简短表述:“小产了。好好休息。”
医生赤裸裸的话,震得我哑口无言。让我有再一次在众人面前被剥光衣物的感觉,仅剩的最后一丝自尊全让这些话给驱离,巴不得能立刻缩小直到消失,让所有人都随着我的消逝而一忘掉这段龌龊的记忆。
我根本就是经不得风吹草动啊,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又怎么去承担一个小生命?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我无可抗拒也无力承受,眼泪沿着眼角缓缓穿过鬓角流进耳朵里,汩汩不断像潺潺的溪。眼泪能不能钻进耳膜,冲刷掉脑中的记忆?
小心了又小心,大风大浪都度过了,心潮起伏平息了,小小的水沟没能跨过,一头栽了进去。
后来得知,及时赶到的两个人是章小希家的保镖。章小希曾严重抗议保镖出现,因此保镖都是隐藏在比较远的地方,几乎成跟踪形式。
小希以为孩子的爸爸是苏梦生,苏梦生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为谁担责任,我没料到他们如此静默宽容,原本以为他们会因我的行为不检而勃然大怒。
我嘱咐他们要保密,这是我的第二个秘密,他们无限怜惜地看着我。怎么掩盖,还是会有小道消息长脚一样地散播出去,听说那帮技校的小混混被保镖收拾的够呛,耿耿和裴琳琳想来医院看我,被苏梦生及时拒绝了。
苏梦生不想让事情再复杂,来龙去脉他最清楚,但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见他想得这样周全,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他。
他们临走时,我坚持下床送到门口,小希握住我的手:“什么都不要想。我什么都不问。”
她的温柔打破我伪装的平静,我的颤抖电流一般通过相握的手传递给了小希,她忽然将我抱住,紧紧地,一手轻抚着我的背。
我无力地靠着她的肩膀,默然啜泣,终于有人将我这样紧紧环住,像对个婴孩般对待我,回想我这无人带领的一路跌跌撞撞,我一发不可收拾地呜咽起来。
在她同情的爱怜与了解中我获得庇护,可能是命运的起起伏伏令我失控,章小希的脸贴着我的脸,睫毛好长,一眨一眨轻轻点着我的皮肤,我的心便沉沉的静了下来。
悲剧,是会遗传的疾病,当胚胎发育初期,就已经是无法摆脱的宿命。毛毛的消失不是我的过错,但追溯到他的到来,却是我一手导致的,因此我恨别人的同时,也恨死了自己。
毛毛的出现与消失,都没有引起章钺的丝毫变化,要么是他真的毫不知情,要么是他伪装得太彻底。
不管是他策略计谋中的一部分,还是他根本不知道任何事情的发生,我彻底地感觉身体和精神都被完全遗弃,那种被放逐的孤独与愤怒,就在灵魂的幽黯阴霉处偷偷孕育滋生。
如此一来,我的心里已全教痛苦与羞耻满满占据,我发誓绝不在别人面前显示脆弱与需要被关注,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于是,三天后,身体还未恢复,我就故作轻松地上课去了,体内还在静静地流着血,但我无法一个人待着,我需要回到人群中间去,才能阻止自己一再地出现幻觉。人到底有多孤独,单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小希忧心忡忡但显然也有几分惊喜,拉我到一边,问:“真的没事了?”
“嗯。”我点点头。
“呵呵,突然来上学,吓我一大跳。”她笑着说。
地理课上,老师重复讲着断层和岩浆的问题,断层是地壳的挤压力或张力使断裂两侧的岩块发生相对位移。
熔岩,熔岩,为什么初中讲过的内容高中还在讲?
老师形容岩浆如何凶猛地流泻大地,火山爆发的时候谁也没有办法。
我心开始痉挛,抽搐,只怕表情扭曲暴露自己,只好把脸埋在手中,水珠从手缝中渗漏。
回忆起那些荒唐的过往,分不清谁是谁非,只是,一个小生命出现又消失,我除了静静看着,默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