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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狂人教师-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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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街,就看不清楚了。定了定神,那公路便现出一条斑驳的影子,极像弯弯曲曲的蛇。天上慢慢也有了些微的星光。
他要连夜赶回Y镇。从县城到Y镇,走小路,五十里,路还依稀记得的。
两脚只是机械的朝前蹅。尽量不去想刚才那不可想象,不忍回首的一幕。可是,俅股长那冷漠矜持的脸,那十足的派头,教育局那讨厌的音响,那高大的阳台,长长的台阶……挥之不去。
M县城至Y镇的小路,在县机修厂右侧跟公路分开。先走几个大“之”字拐,十里。然后是十五里磋砂陡坡,下清江河。在磋砂坡的中段,有一段像门板一样的绝壁,什么人在那绝壁上凿了石级,供行人提心吊胆。过清江以后,爬十里左右的峭壁。到达山顶,溯江岸上行十五里左右,即是Y镇了。
走下坡路,有时候容不得你慢下来,双脚掣不住,会向下滑溜去,稍欠敏捷,就是一坐厾,摔得屁股生疼生疼的。沈伟记不住他“坐”了几回,只是用手一摸屁股,薄呢裤已磨出了两个“猫儿洞”。
“哎,哪个?”刚要翻那道绝壁,已听得见江水的啸声了,有人惊恐而戒备的问。
沈伟迎着声音走去,手电光在他周围惊惶的乱晃。是两个姑娘,模样儿看不真切。
“怎么摸夜路?你们。”沈伟停下脚步,无精打采地问。
“你呢?”依然掩饰不住惊恐和戒备,似乎还有几分绝望。也难怪,这一带也出现过杀人抢劫,强奸妇女的事。
“在城里报表,我是在Y镇管统计的。”沈伟慌慌张张的说,“明天县里八点钟以前要朝地区报,来的慌忙,我忘了一份表,刚发现,得赶回去,赶早班车送来……”显然,早班车八点以前是赶不到城里的,倒也把两个姑娘唬过去了。她们心里踏实了些,说这里太危险,让沈伟在前面走。他不敢想象深渊之下的情景。
沈伟后来想,如果她们追问下去,如果她们知道八点钟早班车不能抵县城,还有,统计员怎么就不带个电筒,自己将怎样回答呢……而这绝壁,如果不就她们的“光”,说不定就滚入江流喂王八了……
有个男子汉作伴,胆子也大了些。他们就讲,他们是两姊妹,今天妹妹是给姐姐做伴找未婚夫去了的,因听人说他在县城里又谈了一个。开头,他不承认,姐妹俩逼得他无话可说了,他最后摊了牌。姐妹俩一气之下,一走了之,哪怕快半夜了。
他们好不愤怒,她们第一次领略到了被人抛弃的滋味儿,发誓今后一定找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过一辈子……
沈伟就想,每一个黑夜和白天,都孽生着悲剧哩,只是有的惊心动魄、轰动效果经久不衰,有的默默无闻,血泪化作泥土去滋润大地……
兴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同病相怜,他们谈得很投机。她们的家在绝壁下的山腰里。临分手时,她们硬要他去她们家过夜,并问他谈了女朋友没有,有什么要求,言辞耿耿,情意切切……沈伟真想留下来,他破碎的心多么需要女性的抚慰啊!他似乎看见了这对姊妹的两颗温柔善良的心。
然而,他不能,他要赶回学校,把一切都公布出来,要哭、要骂、要笑……让它成为历史,早点忘记吧。这一场噩梦!
她们又让他把手电筒拿去,他没有要。她们守在大门旁,目送着他离去,连声叫:“慢慢走,不大看得见。”呵,这萍水相逢的异性!终于,他强忍不住的晶莹的液体从眸子里涌了出来,落在路旁的草地上。他想,天亮后,这晶莹的液体将化为露珠的,依然是晶莹莹的吧。
走下绝壁,坡缓了些,他紧绷的弦放松了些。
走着走着,就没有路了,抬起头来——走到了人家的屋角旁。冷不丁的蹿出几只忠实的大狗,扑扑的咬。沈伟一边招架着,一边去寻找下河的大致方向。
谁家的窗内时不时的传出几声亲昵的呓语,有人还在朦胧中问“哪个?”紧走慢走,面前又出现了一户人家。那家男人胆子大,听见一连片的犬吠,披衣起来,打杵搕得门槛怪响:“谁?”
“我。”
“你是哪个,深更半夜干啥?”
“我……”他不敢答应了,怕说不圆话,被人家生擒了,到时候“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那才叫“白布掉进染缸里”哩。他使劲朝江边窜去。“可千万别追呀!”心里说。
还有两个大拐就要下河了。已经看见了那河,那水,只是中间像隔了一层轻纱,看不真切。谁家的狗又叫起来了,他急忙赶出几百米外,好在深夜的狗不会撵人。
他终于支持不住了,在一麻溜梯田磴下瘫了下去,屁股下的石头冷冰冰的。狗见他不起来,便不停的叫。他真想此时有一只无声手枪,将他们击毙。怕人家起疑,再来找麻烦,他拼命挣扎着站了起来……
小路和公路在江边汇合了。江上有一座大铁桥。在桥头的石凳上,沈伟喘息着惊魂未定的歇下来,真有点“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味道。
深秋的风,从上游嗖嗖袭来,下来时的汗便凝住了,身子也轻轻的抖了起来,继而,双腿也抖起来了,急用双手去按,还是抖。
这座铁桥凌空架设在两壁陡峭的山岩上,在这无月的深夜,显得既阴森又孤凄。从桥栏朝下俯视,立刻觉得晕晕眩眩。沈伟愤怒的吐了一口,好像要把仇恨向清江发泄!
绝壁。冷桥。呼啸的江风。失意的人……章雪狞笑着从半空中向他扑来,他大叫一声,却又看见章雪嘤嘤的哭。不对,哦,那不是章雪,是莉莉……谁说莉莉不温柔?她哭得真真切切!为我沈伟的厄运而哭,为我不能参加函授考试而哭……应该安慰安慰她才是……
一阵更猛的风袭来,几只什么鸟吱吱叫着,在大桥上彳亍。沈伟伸了伸胳膊——他打了一个盹儿。心烦意乱,跳起来就去撵那搅梦的雀儿。雀们委屈的叫着,扑扇着翅膀飞到了它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他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烟蒂一个个被扔向江里,带着火星,划一道漂亮的弧线,“哧”一声,落入江中熄了暗红色的火,向下游急急流去,一声叹息也没有。
他哭了,伤伤心心的大哭了一场。在这空旷寂寥冷落凄凉的铁桥上。
在这之前,他只大哭过一次。刚到师专一个星期,那天上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给他一份电报——“母病危,速归”。他拼命的赶,赶回家,母亲已入黄土……
他哭了,像小姑娘样,晕倒在母亲的黄土坟茔前。不仅仅是哭母亲的死,还哭母亲一生的酸辛和悲苦。——上学时,母亲曾叫他放假时,多称几斤白糖,这一带常缺。他晓得,她老人家就喜爱喝点糖水,他临走时赶着称了五斤,上车上船,始终带在手边,可是……
在那些昏暗的年月里,他有过痛苦,有过悲伤,但他坚强的挺过来了,欲哭无言,哭天无泪……
在这铁桥上,近一个钟头内,他是哭够了又抽烟;扔了烟蒂,又哭。江声里似乎也有那泪滴水中中的清音,暗涌之内,似有唼喋鱼声在应和。
现在,他已经不哭了,依偎着桥栏杆,死死的盯着桥下那滚滚的流水。他想死。只要双腿一蹦,手把头一抱,就会坠入湍急的江流,葬身鱼腹,他一点也不会游泳,哪怕在清江边长大;或斜撞在水泥桥墩上,粉身碎骨……
世间上的一切还有什么意思?有许多人,人家硬塞给他机会,他还不愿意;有父母掌权者,孩子们无所事事,照样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摆得好;像王歇这样整天困觉、闲逛,想着法子打发日子的人——当然,他并不算坏,生活却总给予他们厚赐……报应吗?前生造了什么孽?留下生命,只供他人玩弄与驱使,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活头!死了好!
一次次,只吸了一口的烟就打着旋儿飞进了江里。他下了一次次的决心,不知是对生的眷恋还是对死的恐惧,也许还有莉莉的眼睛,章雪的花瓶和镜……决心又一次次的动摇了。
他看看表,三点半了,他用手帕揩干眼泪,跺跺脚,向江面狠狠一瞥,用劲向上道上攀去。英雄流血不流泪,他一次次把又涌上来的泪水咽回了心里去。
别了,铁桥;别了,公路;别了,冷冽无情的江水……他还要看看,对于生与死。
爬到山顶,他在一个大溶洞里又躺了半个钟头,实在疲劳得不行了。清冷的晨风把他吹醒了。夜露弄湿了他的头发,有了寒意,周身又微微的抖了起来。皮鞋里的一双脚已迈不开步了……

第六十六章 函授报名(下)

老师们见沈伟回来得这样快,都感到很惊奇。他极力抑制住感情,平静的讲完了经过。李校长开始不信,继而,大叫不合理,要打电话找县局。老师们也都愤愤不平,说岂有此理!
王歇说,丁局长好歹毒,明摆着他要整沈伟的!谢伯瑞表情冷淡,他是中专生,考不考得取,还难说,对报不报得上名,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也还因为沈伟一走,王歇就向他讲了真情,早有了精神准备。王歇考虑,如果是自己去报名,不给他沈伟报上,只怕沈伟找他没完,起码这辈子不会理他了;但考虑到沈伟的性情,他没敢把真情告诉他。
沈伟面无人色,目光呆滞,坐在门槛上,也不开门。老师们发了一通牢骚后,便又来宽慰沈伟:“今年不行,明年再考!”
“或者等丁局长下台了再考。”
“不信他姓丁的就当一辈子的局长!”有人补充说。
“运气不好时,喝凉水也塞牙,他妈的!”谁说老师不会说粗话?
“风水轮流转,风水轮流转!”
沈伟有气无力的对李校长说:“在城里听周乐讲,爷爷病重,我想请几天假回家看看。”
李校长对沈伟的祸不单行深表同情,问:“几时来?”
“好些了就来。”
等沈伟一走,王歇就说:“他这一走,只怕三两天不会来了。”
李校长吃惊不小,急急忙忙去与丁局长通电话。
沈伟回到X镇,闭门不出,斜躺在床上,暗自垂泪。他想不出能够拯救自己的办法。他想象着人们怎么谈论他,嗤笑他。他想自己今后应该怎样生活……
他含着泪再一次给地区教育局申请,要求调出M县,随便什么学校都可以。理由当然很充分,他以为。并在申请末尾这样附了一笔:“M县会不放我的,但他们的不放,纯粹是为了坑人、整人,那样,我的工作,也绝对是做不好的!请领导酌处。”
申请虽然寄走了,难平心中一腔怒火。沈伟又一口气分别给地区教育局、招本科函授的大学、省教育厅等有关单位写信质询控诉。他直率的认为,这种招生办法很不得人心,这只能人为的制造不平等,不合理。——当初分高中、初中教师时,存在着各种见不得人的因素,本身就不合理、不公正,谁不知道!那么,现在只有高中教师能考(并且只要是高中的后勤人员也能考),那不是变相承认了这种不合理的合理性吗?真真是岂有此理!
他至死也不明白,同是专科毕业,他们并不比自己强多少,而教高中、教重点,而自己却一次次落魄。他甚至武断的认为,是谁制定的这个政策就是谁错了,是哪级主管部门制定的这个政策,哪级主管部门就错了。蚍蜉想撼大树呢!
他幻想着有关方面能收回成命。
沈伟是不愿放弃任何一次机会的,冥冥中他似乎觉得自己应该参加上这次考试,应该把完满的答卷交上去,让那些老态龙钟的学者们大吃一惊,最后瞠目结舌,叹道:“呜呼,世风日下,真乃明珠暗投也!”
他给所有的老师、同学、朋友们写信,看能不能作最后的努力。当然,M县方面,他没有投过一纸一字。
没过几天,俅股长派人在沈伟手里里取走了申请、照片、报名费,说去帮忙试试。沈伟开始漠然,继而就有些得意了,以为是自己的申诉发挥了作用,认为真理还是真理!
哪知道,没过多久,俅股长又请王歇给他把那些东西拿回来了。说局里准备以Y镇高中的名义让他考一下,因为别县名额都超了,M县还没用去一半,地区教育局师训处发火了,要他们发动老的女的少的都报名,一定要完成任务,为地区争光,否则……
可是就是没有人参加考试,说实话,又有几个人想考,又有几个人敢考!
考虑来考虑去,他们不得不极不情愿的摊出了沈伟这张牌,无疑的,他们认为沈伟是完全可以为M县以至地区争光的。可是,当俅股长赶到地区加报沈伟时,师训处长打了一串长哈哈后说,别个都行,教小学的也行,这个姓沈的就是不行!他告了我们呢,听说告到教育部了,来头不小啊……毛孩子!
这以后,沈伟便陆续收到了一封比一封口气强硬的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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