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全集-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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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去,那边的鼓声好似传递著消息似的在叫我∶“明天见!明天见!”
没有睡多久,清早的门铃响了三下,我披了晨衣在夏日微凉的早晨去开门,门
口站著的是我以前帮忙打扫的妇人露西亚。
“呀”我轻叫了起来,把脸颊凑上去给她亲吻。露西亚并不老,可是因为
生了十一个孩子,牙齿都掉了。
当初并没有请人打扫的念头,因我太爱清洁,别人无论如何做都比不上我自己
,可是因为同情这位上门来苦求的露西亚,才分了一天给她,每星期来一次。她乱
扫的,成绩不好。每来一次,我就得分一千字的稿费付给她。
“太太,听说你房子卖了,有没有不要的东西送给我?”
我沉吟了一下,想到她那么多成长中的女儿,笑著让她进来,拿出好多个大型
的垃圾筒塑胶袋,就打开了衣柜。
“尽量拿,什么都可以拿,我去换衣服。不要担心包包太。⒋⒌⒈。闹学记多
,我开车送你回去。”说完了我去浴室换掉睡衣,走出来时,看见露西亚手中正拿
了一件荷西跟我结婚当天穿的那件衬衫。
我想了几秒钟,想到露西亚还有好几个男孩子,就没有再犹豫,反而帮她打起
包裹来。
“床单呢?窗帘呢?桌布呢?”她问。
“那不行,讲好是留给新买主的,露西亚你也够了吧?”我看著九大包衣物,
差不多到人腰部那么高的九大包,就不再理她了。
“那鞋子呢?”她又问。
“鞋子给甘蒂的女儿奥尔加,不是你的。”
她还在屋内东张西望,我一不忍心将熨斗、烫衣架和一堆旧锅给了她,外加一
套水桶和几把扫帚。
“好啦!没有啦!走吧,我送你和这批东西回去。”
我们开去了西班牙政府免费分配给贫户的公寓。那个水准,很气人,比得上台
北那些高价的名门大厦。露西亚还是有情的人,告别时我向她说不必见面了,她坚
持在我走前要带了先生和孩子再去看我一次,说时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浮出了泪水
。她的先生,在失业。
送完了露西亚,我回家,拿了铜船灯、罗盘、船的模型、一大块沙漠玫瑰石和
一块荷西潜水训练班的铜浮雕去了镇上的中央银行。
那儿,我们沙漠时的好朋友卡美洛在做副经理。他的亲哥哥,在另一个离岛“
兰沙略得”做中央银行分行的总经理。
这两兄弟,跟荷西亲如手足,更胜手足,荷西的东西,留给。⒌⒌⒈。闹学记
了他们。
“好。嫂嫂,我们收下了。”
当卡美洛喊我嫂嫂时,我把他的衬衫用力一拉,也不管是在银行里。一霎间,
热闹的银行突然静如死寂。
“快回去,我叫哥哥打电话给你。”
我点点头,向他要了一点钱,他也不向我讨支票,跑到钱柜里去拿了一束出来
,说要离开时再去算帐,这种事也只有对我,也只有这种小镇银行,才做得出来。
没有人讲一句话。
“那你坐飞机过来几天嘛!孩子都在想你,你忘了你是孩子的教母了?”卡美
洛的哥哥在一个分机讲,他的太太在另一个分机讲,小孩子抢电话一直叫我的名字
。
“我不来。”
想到荷西的葬礼,想到事发时那一对从不同的岛上赶了去的兄弟,想到那第一
把土拍一下撒落在荷西棺木上去时那两个兄弟哭倒在彼此身上的回忆,我终于第一
次泪如雨下,在电话中不能成声。
“不能相见,不能。再见了,以后我不会常常写信。”
“ECHO,照片,荷西的放大照片,还有你的,寄来。”
我挂下了电话,洗了一把脸,躺在床上大喘了一口气。那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ECHO,你只来了一次就不见了,过来吃个午饭吧,我煮了意大利面条,来呀
。”
是我的瑞士邻居,坐轮椅的尼各拉斯打来的。他是我亲。⒍⒌⒈。闹学记爱的
瑞士弟弟达足埃的爸爸,婚娶四次,这一回,他又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岛上。
去的时候,我将家中所有的彩陶瓶子都包好了才去,一共十九个。
“这些瓶子,你下个月回瑞士时带去给达尼埃和歌妮,他们说,一九八七年结
婚。这里还有一条全新的沙漠挂毡,算做结婚礼物。尼各拉斯,你不能赖,一定替
我带去喔。”
“他们明年结婚,我们干什么不一起明年结婚呢?ECHO,我爱了你好多年
,你一直装糊涂?”
“你醉了。”我卷了一叉子面条往口里送。
“没有醉,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吗?”尼各拉斯把轮椅往我这边推,作势上来要
抱我。
“好啦你!给不给人安心吃饭!”我凶了他一句,他就哭倒在桌子边。
那一天,好像是个哭丧日。大家哭来哭去的,真是人生如戏啊!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我问班琪。
“忙的是你呀!等你来吃个饭,总是不来,朋友呀,比我们土生土长的还要多
。”她在电话里笑著说。
“我不是讲吃饭的事情,我在讲过入你名下的东西,要去办了,免得夹在房子
过户时一起忙,我们先去弄清楚比较好。”
“什么东西?”
“汽车呀!”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班琪家只有一辆汽车,。⒎⒌⒈。闹学记他
们夫妇都做事,东奔西跑的就差另一辆车子,而他们买不起,因为所有的积蓄都花
在盖房子上去了。
“ECHO,那我谢了。你的车跑了还不到四万公里,新新的,还可以卖个好
价钱。”
“新是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你保管得好,当然给你了。”
“我”“你不用讲什么了,只讲明天早上十点钟有没有空?”“有。”“
那就好了嘛!先过给你,让我开到我走的那一天,好不好?保险费我上星期又替车
子去付了一年。”
“ECHO,我不会讲话,可是我保证你,一旦你老了,还是一个人的时候,
你来跟我们一起住,让孩子们来照顾你。”
“什么老了,这次别离,就算死一场,不必再讲老不老这种话了。”
“我还是要讲,你老了,我们养你。”
我拍一下把电话挂掉了。
处理完了最大的东西,看看这个家,还是满的,我为著买房子的璜和米可感到
欣慰,毕竟还是留下了好多家具给他们,而且是一批极有品味的家具。
那个下午,送电报的彼得洛的大儿子来,推走了我的脚踏车。二十三号的瑞典
邻居,接受了我全部吹典录音带。至于对门的英国老太太,在晚风里,我将手织的
一条黑色大披风,围上了她瘦弱的肩。
在那个深夜里,我开始整理每一个抽屉,将文件、照片、信件和水电费收据单
整理清楚。要带回台湾的只有照片、少数文件,以及小件的两三样物品。虽说私此
,还是弄到天方亮了才现出一个头绪来。
。⒏⒌⒈。闹学记我将不可能带走的大批信件抱到车房去,那儿,另有十六个
纸盒的信件等著人去处理。将它们全部推上车,开到海滩边最大的垃圾箱里去丢掉
,垃圾箱很深,丢到最后,风吹起了几张信纸,我追了上去,想拾回它们,免得弄
脏了如洗的海滩。
而风吹得那么不疾不徐,我奔跑在清晨的沙地上,看那些不知写著什么事情的
信纸,如同海鸥一样的越飞越远,终于在晨曦里失去了踪迹。
我迎著朝阳站在大海的面前,对自己说∶如果时光不能倒流,就让这一切,随
风而去吧。
。⒐⒌⒈。闹学记E。T回家那个马德里来的长途电话缠住我不放。
“听见没有,如果他们不先付给你钱,那么过户手续就不可以去签字。先向他
们要支票,不要私人支票,必须银行本票。记住了吧?”
“好啦!又不是傻瓜,听到啦!”我叫喊过去。
“我不放心呀!你给我重复讲一次。”
我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这又被千叮万嘱的才给放了。卡洛斯最喜欢把天下的
人都当成他的小孩子,父性很重的一个好朋友。
那时候距离回台只有十天了,我的房子方才要去过户,因为买了房子的璜和米
可刚刚由葡萄牙度假归来。
“你们要先给我钱,我才去签字。”跑去跟在邮局做事的璜说。
“咦,如果你收了钱,又不肯签字了,那怎么办?”璜笑著说。
“咦,如果我签了字,你们不给我钱,那又怎么办?”我说。
。0⒍⒈。闹学记“我们”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匣这个字来,指著对方大
笑。我们想说的是∶“我们彼此都不信任对方。”
“好,一手交钱,一手签字。”我说。
“可是办过户的公证人是约了城里的一个,镇上的那一个度假未回,你别忘了
。”璜说。
“进城去签字,也可以把本票先弄好再去呀!”我说。
“好朋友,我们约的是明天清晨八点半叀酰憧纯聪衷谑羌傅悖泄孛帕恕?
”
“你的意思是说,明天我先签字过户房子给你们,然后才一同回镇上银行来拿
支票,对不对?”我说。
“对!”璜说。
“没关系,我可以信任你,如果你赖了,也算我”还没说完呢,璜把我的
手轻轻一握,说∶“ECHO,别怕,学著信任人一次,试试看我们,可不可以?
”
我笑著向他点点头,讲好第二日清晨一同坐璜和米可的车进城去。如果过户了
以后,他们赖我钱,我还可以放一把火把那已经属于他们的家烧掉。一想到原来还
有可能烧房子,那种快乐不知比拿支票还要过瘾多少倍。
第二天,我们去了公证人那儿,一张一张文件签啊,也不仔细看。成交了!签
好了,璜、米可还有我,三个人奔下楼梯,站在街上彼此拥抱又握手,开心得不得
了。
“我们快去庆祝吧!先不忙拿钱,去喝一杯再说!”我喊著喊著就拉了米可往
对街的酒吧跑去。
“请给我们三杯威士忌加冰块,双料!”一拍吧台桌,喊。⒈⒍⒈。闹学记著
。
三个神经兮兮的人,大清早在喝烈酒。
“呀现在可以讲啦!那幢房子漏雨、水管不通、瓦斯炉是坏的、水龙头并
不紧、抽水马桶冲不下、窗子绞链是断的、地板快要垮下去罗。”我笑著讲著
,恶作剧的看看他们如何反应。
米可一点也不信,上来亲我,爱娇的说∶“ECHO,你这个可爱的骗子!”
“说实在,你们买了一幢好房子,嗳”“钱要赖掉了!”璜笑著说。
“随便你,酒钱你付好了。”我又要了一杯。
有节有制的少少喝了两杯,真是小意思,这才三个人回到镇上去。
璜叫米可和我坐在邮局里谈话,璜去街上打个转又回来了,一张薄薄的本票被
轻轻放进我手里。我数了好多个零字,看来看去就是正确的数目,把它往皮包塞,
跑掉了。
人性试验室,又成功一次,太快乐了。
下一步,去了银行。
这回不是去中央银行,去了正对面的西班牙国际银行,那儿的总经理也是很好
的朋友。
我大步向经理的办公室走会,一路跟柜台的人打招呼,进了经理室,才对米盖
说∶“关上门谈一次话,你也暂时别接电话可不可以?”
米盖好客气的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我身后的门一关,这才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
。⒉⒍⒈。闹学记“米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对我说的话,在那棵相思树下
的晚上?”我微笑著问他。
米盖慢慢点头,脸上浮出一丝我所不忍看的柔情来。
“好,现有我来求你了,可以吗?”我微微笑著。
“可以。”他静静的将那双修长的手在下巴下面一交叉,隔著桌子看我。等著
。
“有一笔钱,对你们银行来说良不多,可是带不出境。是我卖房子得来的。”
我缓缓的说。
“嗯不合法。”他慢慢的答。
“我要你使它合法的跟我回台湾去。”
我们对看了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你,能够使这笔钱变成美金吗?”米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
“我能。”我说。
“方法不必告诉我。”米盖说。
“不会,你没听见任何不合法的话。”
“变了美金再来找我。”他说。
我们隔著桌子重重的握了一下手。他忍不住讲了一声∶“换的时候当心。”我
笑著接下口说∶“你什么都没讲,我没听见。”
那个下午,我往城里跑去,那儿,自然有著我的管道。不,稳得住的事,不怕
。只要出境时身上没有什么给查出来的支票就好。
“ECHO,钱拿到没有?”电话那边是邻居尼各拉斯的端士。⒊⒍⒈。闹学
记德文。
“拿了。”我说。
“要不要我替你带去瑞士?”
“找死吗?检查出来谁去坐牢?”我问。
“他们不查坐轮椅的人。”
“谢谢你,我不带走,放在这边银行。”
“那什么时候再来拿?”
“随它了。总之谢谢你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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