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我其谁:胡适-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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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致邸⒔饩隽四男┪侍狻#�19'一个人想要成为哲学家,就必须要把历史上的种种哲学问题和答案吸收、复制到自己的思想里。对克雷登来说,哲学史不仅仅是历代哲学家想法的汇编,而是一个发展的过程,是那在历史上不同阶段的哲学思想中彰显出来的普世皆准的原则发展的过程。要了解这个哲学思想发展的进程,就必须要透过自己的思考,去诠释、重建、评判这些思想系统。'20'
胡适可以不必服膺克雷登所谓的“客观的心”,更不必一定相信克雷登把哲学史视为“客观的心”的展现史的看法。然而,克雷登对史学方法的重视,对胡适而言,绝对是一拍即合的。从认识论的角度来说,克雷登虽然不能同意德国新康德派的温德尔班以及李凯尔特(Heinrich Rickert)的看法,然而,温德尔班和李凯尔特对自然科学与精神(即人文)科学在方法学上的分殊的坚持,以及他们对史学方法的重视,都在在地影响了克雷登。'21'我在下文提到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的时候,会提到他征引了温德尔班的书。事实上,不只是史学方法的运用,克雷登的“历史的眼光”,对胡适绝对有其深远的影响力。我们可以征引克雷登所说的一段话来作说明。这是克雷登过世以后才发表的一篇文章的结论,尽管这是克雷登晚年的作品,然而代表了他哲学观点成形以后所一贯秉持的态度:“哲学的真精神是一种具有积极与消极两层意义的批判精神。它敬谨地综和、珍惜历史的传承,但并不把它们当成天经地义的教条或定论来接受。它所唯一信守的,是要不断地去修正和重审它的结论。它所追求的,既是一个可以安心立命之所,也是一个新的起跑点——是一种心灵的享受和增润,其目的不在为了栖息,而是为了要经营一个批判与建设的人生。”'22'这样孜孜不倦的“历史的眼光”,即使是后来成为杜威弟子的胡适都可以读之而动容,更何况是还没有接触到实验主义的他。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说,胡适写作《中国哲学史大纲》的灵感与论述主轴的来源,并不是杜威,也不是他后来津津乐道的实验主义,而是他在康乃尔唯心派老师的哲学史的观点,以及他在康乃尔所受的西方考证学的启蒙。
胡适的“黑格尔的沉淀”的第二个成分就是他的方法论哲学,也就是他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哲学。克雷登在他的《逻辑导论》里说:“逻辑可以被定义为思想的科学,或者是研究思想过程的科学。”'23'克雷登的客观唯心论主张“实在”(reality)是客观存在的,是可知的。这是他不同于康德或新康德学派的地方。这也是他的同事狄理教授会说克雷登其实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唯实论者(realist)的原因。'24'也正由于克雷登相信“实在”是客观存在的,所以他认为心的功能就在发现、综合、诠释“事实”。他说:“思考不是一个封闭的、由一以贯之的抽象原则去找真理的过程,而主要是一个寻找事实、实验与证明的过程。”然而,“事实”并不是素朴地存在的。“事实”是经由理论去发现的。理论的形成是透过归纳法与演绎法的交相并用:“归纳与演绎并不是不同的思考方式,而毋宁是不同的方法,是必须交相并用的……这两个程序是并进而且互补的。”'25'
克雷登强调事实与理论是不可二分的:“哲学跟所有的科学一样,是从二者同时下手的,在开始的时候,事实的不正确、不完整,就跟理论之粗糙与不圆熟是一样的。科学的进步,就是从这个起点开始,精益求精。其过程既在于用理论来检视事实,同时也用事实来发挥并发展出新的理论。”'26'事实与理论有相辅相成的关系,这是因为:“事实并不是现成的就进入我们的心里。光是盯着事物看,并不能给我们带来知识:除非我们的心去作反应、判断与思考,光是凝视并不会使我们聪明一点。我们想要作好观察,就必须要多多少少知道我们究竟在找些什么,然后把注意力放在某些场域或事物;而要能这样作,就意指我们必须在我们所意识到的众生相里作选择。而且,科学的观察必须要分析与辨别。”'27'由于科学的观察需要分析与辨别,所以作为思想的科学的逻辑就提供了各种帮忙思想作分析、辨别、诠释与综合的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工具就是假设。如果我们觉得克雷登所说的这些话非常熟悉,那是因为那些都是胡适后来常说的话。
假设的建构与形成可以有诸多的来源。其中的一种就是“类推”(analogy)。克雷登所举的一个例子,就是达尔文从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所类推得来的灵感。这个胡适在康乃尔大学留学时读到的故事,显然让他终身难忘。直到1935年他讲《治学的方法》的时候,仍然记忆犹新到可以全盘拿来借用的程度。克雷登所举的这个例子,我们可以借用胡适的话来描述。他说:达尔文
费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并且曾经亲自乘船游历全世界,采集各种植物的标本和研究其分布的状况,积了许多材料,但是总想不出一个原则来统括他的学说。有一天偶然读起马尔萨斯(Thomas Robert Malthus,17661834)的《人口论》,说粮食的增加是照数学级数,即是一、二、三以上升。人口的增加却是照几何级数,既是依二、四、八以上升,所以人口的增加快于粮食。达尔文看到这里,豁然开朗地觉悟起来了,因此确定了“生存竞争,优胜劣败”的原理。'28'
克雷登说达尔文的例子在在说明了一个事实:“一个脑子里装满了事实,又有得天独厚的想象力的科学天才,能透视表相而看出真正或根本的相似点。他的想象力让他能够超越殊相所呈现出来的混沌,而识破那可以让他把这些事实联结、统合的根本原则。”'29'想象力不只是在类推或类比的时候有用,它是所有的假设之母。克雷登说用最宽泛的定义来说,假设是一种臆测(guess)与假定(supposition)。他说假设是我们无时无刻都在运用的工具,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从事科学研究。假设是一个起点,一经证明,就成为一个事实,或成为进一步研究的起点。当然,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用的假设,与科学研究所用的假设,其严谨的程度不同,不是可以道里计的。
要作好的假设,就必须要有好的想象力。克雷登相信:“好的理论家像诗人一样,是天生的,而不是训练出来的。”他说:“科学天才发现惊天动地的科学理论,常是那一线的灵光,是那种我们几乎可以称之为灵感的想象悟力(imaginative insight)。”他引赫胥黎的好友、物理学家廷斗(John Tyndall)在《想象力在科学上的运用》(Scientifc Use of the Imagination)一文里所说的一句话:“以精确的实验与观察作为基础,想象力可以成为物理学理论之母(architect)。”廷斗举了好几个科学家作为例子,包括牛顿、提出原子论的道尔顿(John Dalton)、化学家戴维(Humphry Davy)及法拉第(Michael Faraday)。他说他们之所以成为伟大的发明家,其主要的动因都来自他们所赋有的想象力。廷斗说:“科学工作者对想象力这个字,都避之犹恐不及,因为它有溢出科学范围之外的言外之义。事实上,如果没有想象力的使用,我们今天对大自然界的知识,就只会停留在把大自然的事件按照发生的先后次序排列出来的阶段而已。”'30'
强调想象力的重要性,并不表示事实不重要。克雷登说:“当我们把假设比喻成‘臆测’或‘想象的成果’的时候,我们不能忘了它们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只有当我们仔细地观察想要解释的现象以后,我们对其解释所作的臆测才会有价值。我们都知道一个人没有相当的知识,是提不出好问题的。同样地,我们的脑子里必须先有了大量的事实,才可能让我们的假设有它考虑的价值。”他又说:“要制定一个科学理论,我们既须要有信手拈来的想象力,也须要有耐心与毅力去小心地演绎出理论的结果,并将其结果与事实来作对比。”克雷登的结论是:“作假设容易,找证明难。”'31'这是克雷登对假设与证明的演绎,胡适回国以后在《清代学者的治学方法》一文里说:“他们用的方法,总括起来,只是两点。(一)大胆的假设,(二)小心的求证。假设不大胆,不能有新发明;证据不充足,不能使人信仰。”'32'胡适与克雷登的说法,是何其相似啊!
胡适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方法论箴言,并不像林毓生所讥讽的那么肤浅。林毓生说胡适犯了形式主义的谬误、肤浅、含混与庸俗。他说:“任何问题经过胡适的肤浅的心灵接触以后,都会变得很肤浅。”'33'事实上,胡适这句话是从他的老师克雷登那儿悟出来的,然后用他自己最精炼、最脍炙人口的口诀一语道破。从上文的分析,我们可以知道这个方法论哲学也不是克雷登凭空想出来的。不但赫胥黎的朋友廷斗讴歌想象力在构思假设时的用处,达尔文在剑桥大学的两位老师赫歇尔(John Herschel)和惠维尔(William Whewell)也有类似的看法。赫歇尔说建构假设有三个方法,其中之一是:“先立下一个大胆的假设,把它定成一个特殊的定律,然后透过检视其结果与对比事实来求证。”'34'
惠维尔不赞成赫歇尔“先大胆的假设”,然后再“小心的求证”的说法,因为他坚持所有的假设都必须由归纳法去产生。然而,惠维尔自己的说法其实也有异曲同工的意味。克雷登在他的《逻辑导论》里引了惠维尔的格言:“归纳法这个名词,意指用一种精确而适切的概念来把事实真正地综合概括起来(colligation)的过程。”另一个格言:“事实与理论的区分是相对的。那些可以被归纳法综合概括起来的事件与现象,各个单独来看,就是事实;在把它们与其他事实综合概括以后,它们就变成理论。”'35'虽然惠维尔彻头彻尾坚持归纳法,但他在给一个学生的一封信里,就用“发明家的归纳法”(Discoverers’Induction)来称呼他眼中的“归纳法”。'36'这是因为“综合概括”并不只是单纯地胪列案例,而是把事实和案例统合起来的一种“发明”(invention)、一种“思考的动作”(act of thought)。'37'换句话说,即使惠维尔所谓的“综合概括”必须是从归纳法出发,然而那“综合概括”的“思考的动作”还是有赖于那“发明家”的慧根。
我们可以振振有词地说,赫歇尔、惠维尔、廷斗和征引他们的克雷登,以及祖述克雷登的胡适所说的科学方法,是过时的十九世纪的科学方法。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十九世纪的科学方法论的演申者当中,有唯心论的,也有实证主义的;有哲学家,也有科学家。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用一家之言,就来全盘推翻赫歇尔、惠维尔、廷斗、克雷登、胡适的说法。即使在今天,或者说,特别是在后现代主义横扫所有学术领域的今天,科学哲学不但没有定论,而且只有指向一个百家争鸣局面的滥觞。赫歇尔那句胡适式的名言,或者,更正确地说,胡适那句赫歇尔式的名言:“先大胆的假设,再小心的求证”,仍然方兴未艾;仍然能成一家之言,属于“假设演绎论”(hypotheticoDeductivism)或“待证假设暂用论”(Retroductivism)。二十世纪有名的两位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以及韩培尔(C。G。Hempel)——都属于这个阵营。韩培尔说:“科学的假设……就是我们对我们所研究的现象之间的关联所作的臆测。”当然,韩培尔同时也坚持这种臆测必须经由事后的实验来证明它。1965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费恩曼(Richard Feynman)说得更干脆:“一般说来,我们寻求新定律的作法如下:第一,先作臆测。接下来,我们把这个臆测的结果拿来计算,看如果我们臆测出来的定律是正确的话,其结果如何。然后,我们把计算的结果拿来跟自然作比较……看它是否合用。”'38'总而言之,即使胡适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对某些人而言,是肤浅、庸俗和误解,如果诺贝尔奖得主费恩曼说这就是他研究物理的方法,我们这些凡人还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呢?
胡适,或者,更正确地说,这个十九世纪以来某些哲学家、科学家所服膺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说法,符不符合杜威的实验主义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种“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说法,从杜威的角度来说,犯的是一种认识论二分法的谬误,是唯心、唯实论者所共同犯的谬误。杜威的《实验逻辑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