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人的十年-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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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次保卫军管会,我们挨揍啦。狂派人太多。我从在休战的时候,一人背一个大背 包跑到战场中间捡“子弹”。我看我也不是武斗的材料,眼也不行,就专搞动态了。搞动态 挺带劲,主要通过潜伏在对立面组织中我们的人,搞消息。这些人大多是收买来的。不用钱 收买,当时也没钱呀,靠挑拨。说你是个老造反,现在勤务组都没你。领导班子叫勤务组 哇,一把手叫勤务员,这是巴黎公社的叫法。这样就慢慢地拉过来不少人。还打到对方组织 里去。派人带假情报过去,参加他们组织,很重要哇。这是我们的地下动态员。对立面组织 内部有个四个人组成的“契卡”,经常开展肃反,有时肃出来也真揍哇那家伙。我们也搞肃 反。我为什么对武斗腻歪了呢,记得我们逮了一个女的,是化学系的一个姑娘。戴眼镜,身 体特别弱。她是单为探听消息来的,被带进学校一小屋里去啦。我们这边一个女将,长得特 别魁伟,是邯郸人,狠打她。化学系那女的呀真叫英勇啊,大皮带这么宽,剧就抽下去啦。 这姑娘别提多坚决,坚持自己的观点。那大皮带真狠哪,一溜一溜抽呀,一下子一道红,胳 膊上,脸上,打完,这姑娘头发一甩说,我再说一遍,打死我我也是这观点。说老实话我现 在认为,那时红卫兵百分之九十以上真是当革命搞的。师大死的一个女同学,她跟我说过, “我觉得我就像保卫巴黎公社的战士似的。”那是一次武斗,两边拿小口径对打,人都往后 退,这女同学自己硬顶上去。一个流弹打在头上啦。你说她要有私心杂念能那样干吗?想起 “文革”,说老实话吧我不后悔,我可以忏悔,但我不后悔。因为当时我们不是怀着卑鄙的 目的参加的。当时正经八板当革命来对待的,你说我们受了那么多罪。那阵第一次参加武斗 的时候,黑夜都不敢睡觉,每天鞋都不敢脱呀。外边一声哨,骨碌就起来。没黑夜,没白 天,不能退缩,退缩耻辱。也有逍遥的呀,那时逍遥的简直像狗屎堆一样。现在有些人把罪 责完全推在红卫兵身上啦,我就觉得特别不公平。一个路线错啦,就像并岗山第五次反围 剿,对那些红军战士怎样评价呢,能说他们死的狗屁不如吗?对不对呀?一场战争指挥错 啦,战士死了就不算烈士?
到了六月份武斗就更升级啦,动枪啦。那天晚上被布置了,说坏人都武装起来啦,我们 不武装起来不行。江青曾说啦,文攻武卫,没有枪不行。就决定到解放军那去抢枪。实际那 是解放军让枪的。到军工厂啊,大门敞着,没人管,哪里是抢?纯粹是周渝打黄盖愿打愿 挨。武器库也开着。管库的人说你干嘛啊,你干嘛啊,一边说一边往里领,还拿手电给你照 着,这边来,这边来,原来全是军队布置好的。抢了枪,也不能打,试打结果连一环也没打 上,这枪呢后来没使上。我总觉得整个“文革”的过程,是毛主席领导“文革”,后来他领 导不了这个过程。人们开始投身这场“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还都是由衷地参加革命,以一 种虞诚的水晶般的心,跟着领袖去干,去进行一场反修防修的斗争,可是随着“一月革命” 风暴,“文化大革命”日益深入的时候,这场革命就不纯洁了就是。已经明白了革命就是这 么回事,于是开始有些人有意识地能动地利用这个革命,所以这就决定了这场革命越来越肮 脏。这是因为夺权以后涉及到个人利益。党内派系斗争日益明朗化了。有些政治扒手、政治 掮客,就开始有意识地把自己的东西塞进这场革命,所以决定这革命就不好办了。如果说 “文革”初期的时候还可以说是一场圣战,那么后来完全是一场权力战了。一场权力的再分 配了。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我们学校是全省最早成立革命委员会的,不久省市革命委员会也成 立了。成立革命委员会,都是我起草致敬电。当时叫“三结合”,一个工人,一个解放军, 一个红卫兵。革委会是权力再分配,开始争权夺利了。红卫兵的命运越来越不如。红卫兵是 第一梯队,解放军是第二梯队,工人第三梯队,所以越到后来红卫兵越不值钱。到工人宣传 队进校时,红卫兵简直就是臭下三烂了。解放军进校还好,表态支持我们,那是我们的大恩 人,所以对他们顶礼膜拜。但是后来使我们非常懊悔,这就是一九六八年初。那阵儿不许提 “业务”两个字,我们觉得“文化大革命”已经差不离了,该念书啦,要求复课闹革命。解 放军对我们讲是啊,复什么课啊,只能复毛泽东思想之课,复马列主义大批判之课;业务课 的词都不应该用。业务应该叫什么呢?应该叫为人民服务的本领。后来报上发表了一篇社 论,对业务问题讲的非常左。当时我也仗着自个儿老造反,纠合了两个老造反派,加我一共 三个人,写了篇大字报,直接贴报社门口去啦,大题目就叫,《三月二日社论有问题》。我 那旁边不是有一个马列主义弹药库吗?由他提供语录。一天之内就出现了无数大字报围攻我 的大字报。又来了好几汽车人堵在学校门口,要和我辩论啊。驻军专门约我谈,说造反派要 立新功,老造反就犯错误,现在正是小将犯错误的时候。毛主席那套话又上来了。校革委会 就把我抛出来啦,意思说你跟人辩论去吧!亏得这时候我们还有几个确实从白色恐怖杀出来 的,保护着我。我从那以后就退出一切组织,跟学校的关系特别拧。参加一个创作组写话 剧,题目叫《春到长城》,大意就是定资派厂长怎么迫害工人,后来“文化大革命”打倒了 他,工厂就行啦。那时的小说、戏剧都这么个意思。
学校里肃静不下来,又抓起“三反分子”。尤其是反毛主席的。一个同学没事的时候在 窗台上写字,“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 ”,下边“毛泽东思想”没写,有人招呼 他,他走了。后来,不知谁擦了没擦干净。过两天不知谁又在后面与了“当代最大的修正主 义”,结果话就连上了。有个女同学见了大惊小怪地叫:唉呀,你们看,这是反标!那时候 人人战战兢兢呀,已经动用专政机关啦。结果当天下午就把我们那个同学揪出来啦,反革命 啊!我跟他在一屋睡了两年多,怎么反革命哪?全系一个一个开着批判会,那驻军呢在上面 喊着:严重的阶级斗争已经深入到我们班里来,搞阶级斗争就是要六亲不认,马列主义的实 质就不能有任何私情。他胡解释。我接受不了,可是不敢言声呀,言声要揪出去怎么办?结 果好多同学起来说:我揭发!我揭发!我纳闷儿你们都揭发什么呀就是。啊,六八年那阵, 我觉得是开始革我们红卫兵的命了。结果那同学判刑十年,到处游斗啊,这是一个同学。还 有一个同学也揪出来了,为嘛呢?他写大字报,写完涮笔水啊那么一甩,甩在毛主席像脸上 一溜儿,吓坏啦。他赶紧叠巴叠巴,也不敢烧,压在自个褥子底下了。过些日子他给忘了。 后来学校闹臭虫,挨屋打药时发现,当场就揪出来了。驻军真狠呀,往公安局一送,马上进 监狱,马上就判,快极了,也是十年。那真的太厉害了就是。比白色恐怖还厉害!对这“文 化大革命”,由于这么没有良心的胡批乱斗,出自于个人私心的胡打乱凿,再加上白色恐 怖,我真腻了。腻了这里边可能含着有更高的觉悟吧!再说岁数也大了,面临毕业了,差不 多大家都有一种厌战的情绪。那个和我要好的女同学忽然和我吹了。大概怕我这人容易出 事。忽然一个烈士子女,五大三粗的,找到我,说,我挺崇拜你。那时女子说话都跟男的一 样。好像女的要有女子样儿就修了。说话都是“你奶奶的”,才有劲呐。袖子卷起来非得卷 到胳膊肘以上,这是那时候的审美观点啊。那阵儿想起来也是够飒爽英姿的。看来我这件事 也染上了“文革”色彩。我们非常密切的时候,已经到了“文革”后期,岁数也是二十四五 了。人们没事干,这种事就很自然地发生起来了。可是临毕业的时候,我跟她又活活地让工 宣队给拆散了。
到了一九六九年,工宣队进校了。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了。工人阶级再一伸进脚来真坏事 呀。说老实话呀,驻军凶还讲点政策;那工人宣传队进校实在是毛主席最失策的地方了。工 宣队什么东西呢,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是老大。这时红卫兵已经是老三位了,到后来 就是老九了。我记得工宣队一进校就说,我们工人阶级是占领学校的,是毛主席派来的。一 人手里还托着一个芒果,是拿塑料做的。讲话时说,我们工人阶级就是大老粗,“唰”地这 个扣子开了,一条腿蹬在讲台上。这阵儿说起来难以置信就是。当然这里边有个别苦大仇深 的老工人,而这种老工人正成了他们工人阶级占领学校的筹码。有个老工人来亿苦,那是宾 苦,伸出手来没几个指头。亿苦为了嘛呢?7还得进一步斗知识分子。全被利用了。工宣队 一来,马上与驻军闹矛盾。而且工宣队一进来,准有一拨人哭诉去,我们怎么受压,这个那 个,工宣队就有事干了。有个工宣队头头,出个主意,把我们拉出去,到农村改造思想。解 放军的军训队、军宣队和工宣队跟着。唉呀,那时真是活活要把人给折腾死。一声哨儿,一 二三,“唰”地下稻田。好多女同学都在例假期啊,都不敢言声,腿肿得一按一个坑儿。每 天早晨累得都起不来,大家还得站在毛主席像跟前说,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我想干什么,我想 遵照您哪条思想怎么干;后晌儿回来,临睡之前,累得根本直不起腿来,又得对着毛主席像 说,毛主席我今天又犯嘛错了。早请示,晚汇报啊。工宣队说要搞“红海洋——毛泽东思想 一片红”,全学校能刷的地方一律刷红油漆,大家什么也不干,天天不是刷漆就是刻葵花。 黑夜没事总备战。你刚睡熟觉,就喊起来急行军。不开灯,摸着黑打背包,一跑就是三十几 里地。我真火,第二天没起,我说这不是折腾死人了吗,是不是?你们看不见女同学她们怎 么受?我仗义直言地说了。我说我不干了,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吧!我这一讲,军宣队那连 长还通情达理;工宣队就急了,“啪”地一下把手里的个镰刀柄撅折了,说,你太猖狂了, 我看你比修正主义还修正主义。我说你呀,甭来这套,告诉你,我爸爸当工人的时候,你还 不知道在哪儿呢!那连长吓唬我,把我拉到一边儿,对我说明天上午写检查,一定写,我保 你没事;我说不写,他说你混蛋,一下子这拳头就打我肩上。咱明白他这是为我,要不是 他,那次非把我揪出来不可。那次要揪出来就环了,罪名小不了:反工人阶级啊!我们这红 卫兵多窝囊!
一九七0年春天临分配时,学校里突然间没头没脑地传来这么一件事,说我爸爸是特 务。这一下工宣队就直接渗入,找我那个烈士子女的女朋友,不下十几次谈话……这是我的 隐私啦,当时在一个老师家,她跟我整整哭了两个小时,我也不能往深处问。据别人悄悄告 诉我,她和一个工宣队好上了。唉,我的一切一切啊,都接上了“文革”色彩。他们多强大 啊,又是工,又是军。那工宣队说,这人不可靠,他爸爸是特务。你有理受屈也没法争。分 配的时候哪,工宣队定了一个原则,叫做“远分对,近分赘,不远不近分光棍。”这就是谁 有恋爱关系就照顾你俩,远处干革命去;近分赘,累赘,有残有疾的;不远不近分光棍。他 们就把我搁到不远不近分光棍这一类了。那天晚上念分配名单那阵,简直跟宣判一样。张三 哪个村,李四哪个县,决定你的命运呀就是。那阵儿毛主席不是有条指示吗,统统分下去。 临走的头天晚上,那女朋友又跟我谈了多半夜。我这个人说老实话呢,总觉得素质还比较 好,历经这么多事从来没因为什么神经错乱,为什么事死了活了的。我说,咱是合则聚,不 合则散。我说今后你去跟你的工宣队吧,我回去耪地去,扭头就走,眼泪总是掉了。我拽着 几个纸箱子,穷学生没有什么别的财产呀,都是书啊!我们老师送了送我,我还说我要到贫 下中农那里接受再教育,好好干活好好表现,争取加入中国共产党,回来再来见你们。总是 那么个劲儿。如果说前边这几年是被动过来的,后几年遇见的事呀,真是更不可思议了。
我们一下来就分配在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