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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流浪的星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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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今天就走。我们带上面包和水,然后我们将翻山越岭。”他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群山尚在一片黑暗之中。
天空空的,太阳才将开始升起。大地散出一种崭新的光芒来。山脚下,那集中营仿佛一块暗淡的斑点,几柱袅袅的炊烟正从中升起。井边已经出现了女人的身影,孩子也在灰尘中奔跑起来。
“告诉我,萘玛。只要你说声好,我们今天就走。没有人能够阻拦我们。”我说:“不能这样,萨迪。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他的眼神旋即暗淡了下去。他松开我的手,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我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剧烈地跳着,因为我,我也想走。为了不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开口说话了。我说到了阿玛·乌伊雅,说到了鲁米亚还有她即将出生的孩子。我对他说着我的阿卡城,告诉他我必须回去。他只是听着,什么也没有说,目光望着宽阔的山谷,还有那监狱一般的难民营,人们正沿着街道在走来走去,好像蚂蚁一样,在井边忙来忙去的。他说:“我想我是听懂了你的呼唤,就是昨晚上帝赐予我们的神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相当平静,却有一种难言的忧伤,我的眼睛盈满了泪水,然后我又听见自己的心狂跳起来,因为我想走。这一回,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在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我感觉到血在他的手上奔涌。“也许有一天我会走的,萨迪。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不能走。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他微笑着看着我,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是这样的吗?上帝是这样说的吗?那我也留下来。”
我们在山上走了一小会儿。一同走到他的住所前时,我看见了他所准备上路的包袱。干粮用一件村衣包着,还有一小瓶水,也用绳子系好了。“战争结束后,我带你去阿卡,那里有很多喷泉,我们不用带水了。”我说。
他解开了包袱,我们就地坐了下来,吃了点面包。阳光抹去了早上的清凉。集中营渐渐嘈杂起来,孩子们也到了。甚至还有小鸟飞过,很快的,发出尖啼。我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因为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我们都没有看见过小鸟了。我把头靠在萨迪的肩上。我在听他说话,听他那飘忽不定的,唱歌般的声音,他在讲他和兄弟们一道放牧的河谷,还有阿尔穆基地下河。

此后便是冬天,奴尚难民营的生活虑发艰难了。我们在这里已经是差不多两年的时问。运粮车也来得少了,一个星期两次,有时甚至只来一次,有一个星期卡车一次也没有来过。关于战争有许多传言,传得很可怕。据说在阿尔盖次,旧城整个儿地被烧毁了,说阿拉伯士兵往商店和地窖里扔燃烧的车胎。卡车还在大批地运者难民,男人,女人,还有精神萎顿的孩子。但这已经不是像开始那样运的都是穷苦的农民了。这批人都是最富有的。来自海法,雅法,有商人,律师,甚至还有牙医。他们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那些衣衫槛楼的孩子就围拢上去,单调地嚷嚷着:“给点儿吧,给点儿吧!”他们跟着这些新来的难民。直到他们不耐烦了。给了他们几个铜板为止。但是新来的这些人找不到安身之所。他们就睡在露天,箱子堆在脚跟头,身上裹着被子。卡车有时会为他们运来香烟,茶,还有玛丽饼干。司机把这些东西偷偷摸摸地卖给他们,而那些穷人只能排队等着分发配给的面粉,克里姆奶粉还有干肉。
每当有新的难民从卡车上下来时,人们都会围上去,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你们从哪儿来?有没有什么消息?听说耶路撒冷被烧掉了,是真的吗?有没有人认识我父亲,老瑟莱,他就在阿恩·卡里姆公路上的?你,你有没有看见过我的兄弟?他住在苏勒伊曼最大的那座房子里,就是那边有间家具店的?还有我的绸布店的,在大马士革,有没有幸免于难?我的陶器店呢,就开在奥玛尔清真寺旁边的?我的房子呢,在阿拉克萨,白色的,门前还有两棵大棕榈树的。迈赫迪·阿布·塔哈什宅院?你知不知道我那个区的情况,就是火车站附近的?英国人真把它绐炸了?”而新来的难民就在成堆的问题中走着,旅行把他们弄得呆头呆脑的,身上的漂亮衣服也被汗水搞脏了,因为不习惯灰尘还拼命地眨着眼睛,渐渐的提问就停下来了,接着重新又是一片寂静。难民营里的人开始在他们身前散去,可他们仍然不太甘心地想从他们空茫的眼睛里,削陷的双肩中读出答案来,哪怕是孩子那写满恐惧的汗渍渍的脸上,对他们来说似乎也应该有点什么。
这一切只是第一批城里人到达时的情景,他们都是被炸弹轰出来的。他们的钱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一路上他们都是花了大把大把钞票来的,可现在看来都是徒劳的。为了买一张通行证,为了再在他们自己家留上一小会儿,为了能在卡车上占个位置,为了能到这公路尽头的难民营来,可这都有什么用啊。
接着配给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因为难民营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死神开始四处叩门。一大清早往井边去的时候,那条铁丝网间的小路满是死狗,而活着的便在瓜分它们的尸体,像野兽般咆哮着。孩子们再也不敢跑远了,因为怕给饿狗吞掉。每每我到石山上去看萨迪的时候,我都得抓根棍子在手里,用来驱狗。但是萨迪不怕,他情愿一直呆在那里。他的眼睛一直闪着光,跟我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握著我的手,声音温柔极了。可我不能在他那里留太久。因为鲁米亚就快临盆了,我不愿意在这个时刻远离她。
阿玛·乌伊雅累了。她无法再给鲁米亚洗澡了。虽然下过雨,可井几乎完全干了。那些最后去打水的人只能打上一点泥浆来。有时得等一整夜那水才能在井里蓄起来。
惟一的食物就是用克里姆牌牛奶稀释的燕麦片。那些健全的人,十来岁的男孩,甚至女人都走了。他们往北方去,到黎巴嫩,也有的是往东到约旦河的另一边。据说他们去找巴勒斯坦的突击队,敢死队。我们把这些人叫做幽灵,因为他们有一天是要回来的。萨迪不愿意去打仗,他不愿意做幽灵。他在等我和他一道走,一直走到他童年的河谷阿尔穆基,在大盐湖的另一边。
鲁米亚几乎不再出门,除了大小便,她才走出难民营找个山沟。她只和我一起去,再不就是阿玛·乌伊雅陪着她,她在路上蹒朋摇晃着。双手捧著肚子。
就是在山沟那里她开始阵痛的。那时我正在山上,因为天色尚早,太阳还很低,透过一片薄雾照在大地上。这是属于神灵的时刻,是看红色的火焰在奇克隆·雅各夫井边跳舞的时刻,就像英国人到来之前,阿玛·乌伊雅所能看到的那样。
我听到声尖叫,穿破黎明而来的尖叫。我丢下萨迪,开始沿着山坡一路飞奔而下,脚在尖利的石头上磨得生疼。那叫声只响了一次,我于是停下了脚步,想要猜度出它来自何方。当我跑进家门的时候,我看见床单被扔在边,而我早上打满的水罐依旧没有动过。好像是处于直觉,我径直往山沟跑去。我的心跳得厉害极了,因为那叫声一直深入到我的身体里,我明白过来这正是时候,鲁米亚要临盆了。我穿过灌木丛,向山沟的方向跑着。我又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不是在口q,而是在呻吟,呻吟声越来越响,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像是为了续上一口气。当我走近水沟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她躺在地上,腿蜷着,裹在她蓝色的面纱里,头向后翻覆。在她身边,阿玛·乌伊雅坐者,她在安抚她,轻声地和她说着什么。山沟还被笼在夜色之中。夜晚的清凉将粪便的气味减轻了不少。阿玛·乌伊雅抬起了头,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上也出现了惶恐的表情。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说:“得把她带回去,她已经不能走了。”我正要去找人帮忙,鲁米亚却揭下面纱,站了起来。她那孩子般的面庞因为痛苦和恐惧都走了形。头发也被汗水浸透了。她说:“我要呆在这里,帮帮我。”接着她又重新开始呻吟起来,和着子宫收缩的节奏。而我就站在她的面前,不能动,也不能思想。阿玛·乌伊雅干巴巴地对我说:“去找点水来,还有床单!”可是我还是没有动,于是她又催道:“快去!她正在分娩!”我这才跑开,我感觉到血在耳朵里奔涌着,喉咙口的呼吸声电似在呼啸。在家里,我拿了床单,还有那水罐,由于我太匆忙了,水从罐子里泼了出来,溅湿了我的裙子。孩子们都跟着我。当我跑近山沟的时候,我叫他们都走开。但是他们还是留在那里,翻过沟在看。我朝他们扔石头。他们稍稍往后退了点儿,然后又回来了。
鲁米亚疼极了,她一直躺在地上。我帮着阿玛把她扶了起来,把她包在床单里。她的裙子已经湿透湿透了,白皙的肚腹膨胀着,一收一缩,就好像海浪一波一波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情景。这是那么可怕,同时又是那么美丽。鲁米亚不再是往日的那个鲁米亚,她的脸全变了。她向后伸着,脸朝着那光闪闪的天空,那脸像是一个面具,而面具里住着别的人似的。她张着嘴,喘着气。从她的喉咙里时不时地发出呻吟,这也不再是她平日里的声音了。我放大胆子走近她,用衣服蘸了水抹在她脸上。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就好像没有认出我一样。她喃喃低语着:“我痛,我痛。”我绞着衣服,水滴落在她的唇上,这样她就能喝到了。
那波动又来了,从她的肚子,一直到他的脸。她的身子朝后弯着,嘴唇咬得紧紧的,才不至于叫出声来,但是那波动越来越大,那呻吟也抑止不住地滑了出来,变成了喊叫,接着又戛然而止,变成粗粗的喘气声。阿玛·乌伊雅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用劲挤压着,把她平常在洗脸池旁搓衣服的劲都使出来了。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老妇人在谋杀鲁米亚肚皮时那张变形的脸,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参与一桩罪恶。
忽然那波动变得更加频繁了。鲁米亚蜷作一团,肩抵着山沟里的卵石,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中,她把孩子挤出了体外,自己慢慢地倒在了地上,于是现在有了这团东西,这个生命,包裹在鲜血和胎盘之中,身体周围还有着这生命的脐带,阿玛·鸟伊雅抱着,开始蛤他洗身,而他突然间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我望着横陈着的鲁米亚,她的裙子一直卷至刚才被阿玛拳头重压过的腹部,乳房鼓鼓的.乳头变成了紫色的。我感觉到一阵恶心,随即是很深的晕眩。阿玛给婴儿擦完身以后,用一块石头割断了脐带,然后把孩子肚子上的伤口绑好。第一次,她拿平静下来的目光看着我。她把皱皱小小的婴儿举到我面前‘是个女孩!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她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放松了下来,就好像什么事情都设有发生过一样,就像她是从篮子里拣来的这孩子。她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她母亲的怀里,奶水已经流了下来。然后她将她们用干净床单包好,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轻轻地哼唱着。现在,太阳在天空中升了起来。女人陆续来到了山沟里。男人和孩子则呆在远处,站在山坡上。苍蝇在他们周围打着转转。阿玛·乌伊雅好像突然想起了有股可怕的味道。“得回去。”她说。那些女人带了条被子来。五个人一道抬着鲁米亚,还有她怀里的孩子,她们慢慢地走着,好像抬着一个公主。
生活有了改变,现在我们的房子里有了一个婴儿。虽然缺少食物和水,我们却有了新的希望。甚至周围的邻居也察觉到了这点。每天早上,他们都来到我们的门前,他们总是带点儿礼物来,一块糖,干净的换洗衣物,还有他们配给所得的一点儿奶粉。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实在设什么好送的,她们就带来一段枯木,用来生火,或是一点树根,一点气味芬芳的青草。
自从孩子出生以后,鲁米亚也变了。她的眼光不再是那么陌生,她不再躲在她的面纱后面了。她给她的女儿起名为露拉,因为这是第一次。阿尔—马挝,阿尔—露拉。我想这是真的,在我们这座悲惨的难民营里,我们被遗忘了,远离尘世。这真的是第一次。是在这里出生的惟一的孩子。现在,这座难民营有了心,中心,这就在我们的房子里。
阿玛·乌伊雅毫不厌倦地对每个来访者重复着这孩子的诞生记,仿佛过是个奇迹。她说“想想着吧,我带鲁米亚到山沟去大便,就在太阳升起前。就在那里,神的意思就是让孩子在那里出生,就像是为了说明最美丽的东西可以出现在最肮脏的垃圾堆里。”她不厌其烦地渲染着这个主题,于是这便成了一个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奇故事。那些来访的女人曳着面纱,将头探进我们的房子里来,好看一眼这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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