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星星-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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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这个名字,让她带着它入睡。这个名字一直就在她的面前.在伊丽莎白的面前,就在她们走在石子路上,穿越森林的时候,就在她们往意大利去的时候。在费西奥那,每天下午,她都藏在草丛巾等待着守候着她父亲的到来,而这就是她最愿意听到的名字。这个名字本身就在格拉维利埃街26号的房子里,在那阴暗的走道上,在流水潺潺的楼梯上,在天花板上形如怪兽的那个大洞里。就是这个名字本身,在那海上飞驶而来的船上,是它在闪耀,当她登上令之晕眩的甲板之时。
艾斯苔尔在这座新的城市里飞奔着,移民都已经在此安置下来了。她登上山丘的顶端,迷失在松树林里。她走得很远很远了,再也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只有风在松夹间呼啸,还有小鸟的轻啼。
天蓝得令人发昏。岩石燃烧着,仿佛一团白色的火焰。光线是那么强,她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席地而坐,把头深埋在藤间,大衣领一直竖到耳际。
牧羊人雅克就是在这里找到她的,在一天早上,自此以后,他每天都陪着她。也许那时她穿过街衢往山上奔的时候,他就在远处窥视着她,或者他是循迹而至。他呼唤着她的名字,拼命地喊着,她藏在一株灌木丛的后面。接着,当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又往下走去,一直走到一堵破墙那里。他就是在那里赶上她的。他们一道走在松林间,他握着她的手。当他吻她的时候,她也就任由他做了、只是将头撇转到一边,逃避着他的目光。
雅克说由于战争的原故,危险无处不在。他说他将和以色州的敌人作战,和阿拉伯人,和英国人作战。有一天他谈起甘地去世的新闻,他的脸色苍白极了,神情迷乱,仿佛这件事就是在这里发生似的。艾斯苔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看见了死亡在闪耀,在天际,在石间.在松柏间。死亡如同光明,如同盐粒一般在闪耀着,就在脚下,在每块土地里。
“我们就走在死人上。”艾斯苔尔说。她想起了所有在别处的亡人,他们已经被迫忘了,被抛弃了,她想起了威尔马赫将军的队伍在山间所追捕的那些人,在斯图拉山谷里的那些人,还有被关在波哥·圣·达马佐集中营里的那些再也没有能够回来的人。她想起了那道斜坡,就在科莱多的下面,她天天在都里守候着她父亲的身影.那么长那么长的守候啊,她的眼睛都都模糊了,意识也丧失了。在这里闪烁着的白色的石头,就是这些失踪之人的骸骨。
雅克在念《创世纪》,而艾斯苔尔听见了在这土地上已经亡去了的人的名字,那些骸骨已经转化为石头的人的名字。她要求道:“把我们到的时候,约伯·约埃尔庄船甲板上念的那一段念给我听。”他念了,缓缓的,声音柔和而有力,甚至是猛烈,艾斯苔尔都禁不住颤栗了。
“永恒对莫伊斯说,他说:我是永恒,我在亚伯拉罕面前显身,在伊拉克,在雅各伯面前。我是伊阿奥,我是领主,别人看不见我,就如同他们看不见精神一般。于是,我和他们结了盟,把迦南赐给他们,这是他们客居的流浪之所。终于,我听到了被埃及人征服的以色列孩子的呻吟声,我从盟军中赶来支援他们。对以色列的孩子说,对他们说:我是永恒。我愿意把你们从埃及人的痛苫之中解脱出来,我想要解放你们,使你们不再成为奴隶。我对你们伸出臂膀,我念着可怕的咒语,这样就能把你们解放出来。我将会把你们纳为我的子民,我将成为你们的国王。而你们将会认出我就是伊阿奥,永恒,因为我将把你们从埃及人的苦难之中解救出来。于是我让你们进驻到我答应给亚伯拉罕,伊拉克,雅各伯的领土上来我把它们赠予你们,作为你们代代相传的财产。”
这些话在山脉的寂静之中回响着。雅克向艾斯苔尔侧过身去,把她围在臂弯之中。“你怎么啦?你冷吗?”她摇摇头,但是她的喉咙口一阵发紧。“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我们不能生活在和平之中呢?”雅克说:“这应该是最后一场战争了,从此再也不会有别的战争。所以书上的话会实现的,我们可以呆在上帝赐给我们的土地上了。”
但是这山脉,这位于法老城市之上的山脉,白骨累累。阳光一点也不温和。它刺痛了人的双眼.它是那么猛烈,那么残酷,恐惧就在风中,在监天里,在大海里。“我累了,那么累”,艾斯苔尔说.“我真想休息。”雅克不解地望着她。在他身上,阳光好像柔和了一点儿,照耀在他金色的头发和胡子上,照进了他苍苍的眼睛里。她终于微笑了。她看着她自己双手之间的这只白皙的大手,而她的手黑黑小小的,就像是波西米亚人的手。他们躺在卵石丛牛的山坡上,他们闻着香桃木和松树的气味,听着静静的风的音乐。
太阳又往海的方向落下去了,雅克握着艾斯苔尔的手,他们穿过橄榄树林,从一个平台走到另一个平台,一盲击到这座新城市的那排房子那里。平原就在他们面前,间或有袅袅轻烟升起。鸽子在屋顶上飞翔。在港口那里,又泊下了新的船只,都是突破了英国人的封锁而来的。艾斯苔尔和雅克双手一直交握着,走在城市的街衢间。他们就这样订了婚。
5月14日早上,人们陆续来到了雅法广场,就沿着海岸,在大清真寺前。有些人就在这里呆上几小时,那都是从附近的农庄赶来的。很多人,像艾斯苔尔、伊丽莎白和牧羊人雅克这样的,都带着箱子,准备重新开始旅程。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集站在一道,吵吵闹闹的。还有些穷苦的女人,拉扯着孩子,躲在松树林里。太阳的光线已经很有点分量了。就像那些穷人那样,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也在海滩上安顿了下来,在旧城附近。人们静静地等待着,不知道将会有什么样儿的事情发生。今天,所有的一功都将重新开始,大家都这么说。卡车将把人们带往耶路撒冷。
现在,别的家庭也来到了广场上。这些人大多来自中欧,穿着黑衣。他们在沙丘上安下身来,就在公路的附近,眼睛望着大海在等待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只有孩子和年轻人不愿意留在原地。他们彼此呼唤着穿过广场。有人还带着乐器,竖琴,吉他,或是手风琴。时不时的,就有喑哑的歌声传了过来。
没有人在想今天将会发生些什么。这就仿佛已经脱离了时间,正游离在大地之上,今天就是这样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卡车到海法的难民营时,天还是黑的。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正和衣而睡,箱子堆在身边。她们一下子就跳上了卡车,雅克上了一辆全是男人的卡车,他们都全副武装着,以备在公路上遭到攻击之需。当卡车开到特拉维夫的时候,太阳开始照耀。就是因为这个这个日子仿佛没有开始。
卡车进城的时侯,迎面开来一列车队,正好是往海法的方向。所有人都下了车来看这列车队,他们欢呼着,鼓着掌。雅克过来找到了艾斯苔尔。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激动的光芒。他说:“英国人跑了。我们自由了!”英国人的装甲车在灰尘飞扬的公路上静静地驶着,在装甲车中间是一辆总署的小车。他们从男男女女面前开过去,消失在尘云之中,海上,“欧亚路斯”号巡洋舰正在等他们。
现在,在海滩上,人们开始吃东西了,面包,橄榄,还有水果。年轻人燃起枯枝,在烤两只羊,然后他们把烤好的羊肉散发给周围的人。有个小男孩走到艾斯苔尔面前,把盛着羊肉的盘子递给她。艾斯苔尔拿了一块吃,伊丽莎白也吃了,还有雅克。这个男孩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他的脸是那种漂亮的褐色,头发也是卷的,两只大眼睛像碧玉一般闪着光。艾斯苔尔用法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但是他没有听懂。雅克进行了翻译:“他叫由哈南。他说他从匈牙利来。他也去耶路撒冷。”他继续去散发他的肉,海滩上,还有好些家庭在等待。
他们吃完,用沙和海水洗了洗手。牧羊人雅克拿起《创世纪》,开始慢慢地念,时不时地还要翻译,这段在讲光明悬于天际,仿佛一颗流星,一直到清晨,还有覆盖着沙漠帐篷,指引着莫伊斯的子民在沙漠中前进的云。艾斯苔尔听着这些神秘而遥远的词,这一切在这里奇怪地回响着,就在这海滩上,在如此湛蓝的大海前,周围,这些越走越远的移民在等待。孩子在沙堆里玩儿,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风琴声,以及炊烟的气味。艾斯苔尔想起了她在圣·马丁看到的烛光,她第一次走进教堂时,在昏冥中点起的蜡烛,还有那个老人,艾齐克·撒朗台,他披着白纱,也是用这种她听不懂的温和而又尖锐的语言在念着这些词。
不到一点钟,艾斯苔尔和雅克已走到老城的博物馆。他们夹杂在人群中.和年轻人,还有小孩子在一道。在博物馆周围,有好多武装齐备的士兵,还有戴着皮护臂的军人。大林萌道上挤满了人,然而一切都是静静的。那些到达的,停下的,等待的,都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没有说话。从一辆汽车上下来一群男人和女人,他们走进了博物馆。人头攒动间,人们穿来穿去。艾斯苔尔看见一个穿着黑表的小个儿男人,脸上满是皱纹,留着一把大大的白胡子,接着,房子花园中央的一只高音喇叭开始广播了,那声音有点粗,嘶哑,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听广播里在说什么,甚至那些不懂希伯莱语的人。雅克微微弯向艾斯苔尔,为她翻译道“以色列是犹太人的诞生地,就在这里诞生了它的宗教,它的独立,它的文明……对于它来说,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对于降临到这世界的人来说,这就是《创世纪》的诞生地……”他停止了翻译,因为他再也说不下去了。那高音喇叭的声音一下子停了下来,随之是一片寂静,接着歌声开始回响,起先还很遥远,接着越来越近,充斥着整个街衢,还有邻近的街道,飘了那么远那么远,整个世界应该都能听到。艾斯苔尔没有唱,因为她没有学过这些歌,但是她的喉咙口一阵发紧,眼里盛满了泪水。又是一阵寂静,然后高音喇叭里传来老教士麦蒙的祝圣声。雅克冲艾斯苔尔弯过身,他说:“以色列是存在的,以色列已经宣布成立了。”在墙的上方,旗帜顺着杆子升了上去,天上还有一颗蓝色的星星在飘。
年轻人在街上跑着,唱着。他们手握着手,跳起了法兰多舞,一个连一个。艾斯苔尔也被传染了,她跑啊,沿着陌生的街道,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她的手和一个穿着水兵条服般的毛衣的女孩握在一起。在经历了那么多累人的事情以后,这一切是那么令人述醉,简直成了一种疯狂。雅克也跑着穿过令人晕眩的街道,一会到了艾斯苔尔面前,一会又跑远了,到处都是音乐和歌声。
在广场旁的一个咖啡馆,他们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喝着咖啡和啤酒。那个穿着水兵条服般毛表的女孩叫做米利安,另一个叫阿莱西亚。男孩子也都说了他们的名字,萨穆埃尔,伊万,戴维。他们只说意第绪语,德语,还有一点英语。他们抽烟喝酒,一边笑一边说话,就这样比划着,想要听懂说通别人的语言。一切都不重要了。雅克把艾斯苔尔紧紧地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他有点醉了。
然后他们穿过街衙,又重新开始了他们的流浪。尽管人们正在准备撒巴庆典,年轻人还是自顾自地唱着,跳着。夜幕落下时分,他们回到了海滩上,松树在海里突出来的岩石间摇动着。男孩子把松针和树枝拣起来,在石间点燃了篝火,然后就望着那光焰。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坐在火堆旁,听着篝火噼啪作响,时不时地扔点小树枝进去。他们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美丽的光焰,就这么在夜里,风在海间呼啸着。
火灭掉的时候,他们都在书间松针堆上躺了下来。艾斯苔尔感觉到大地在她身下慢慢旋转着,她就像一只竹排,随水漂去。她还感觉到雅克的身子紧紧地贴着她,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她也昕到别的情侣的声音,他们的身体压在松针上,沙沙地响着,还有小树枝折断了的那种声音。牧羊人在找寻着她的双唇,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她重新站了起来:“来,我们得回到妈妈身边去。”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接着艾斯苔尔拉起雅克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沙滩的那一头。他们找到了伊丽莎白,她正裹着她的那床旧被子,背靠着箱子坐着。看到他们回来,她只说了一句:“该睡了。”然后她自己在沙中躺了下来。
两天以后,艾斯苔尔和伊丽莎白上了卡车车厢,驶往耶路撒冷。车队由六辆卡车和一辆美式吉普组成,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缓缓地开着,穿过拉姆拉山东面的陡峻的丘陵。在头一辆车里都是些荷枪实弹的男人,牧羊人雅克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