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辽原-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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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将到,姑母家缺柴火,高瑜吩咐高仁,上山砍些干柴来。高仁应命去了,来到山上,砍了几根树丫,寻觅时,忽见地上躺着好些粗硬良木,想是别人砍下的枝丫,忘了收拾,丢在此处了。便将其与砍好的木柴捆一起,掂量掂量,足够半月之炊,便早早下山。高仁刚到家廊,卸下柴木,又听姑母姑爷在争议什么,侧耳细听,说做新衣一事。闻李参义道:“若他们三人都做新衣裳,又备好酒好菜,这年也过得太花费了。”又闻姑母道:“往年春节,你不是给大狗、二狗做新衣?还不照样设了满桌酒菜?如今这春节,大不了只给仁仔添做一件,有何大妨?”参义道:“你还不知打仁儿进了这家门,支出比往年大了,过年过节的不节俭些,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我说给二狗做件衣裳,大狗、仁儿的就算了。”姑母道:“我看给仁仔做一件,大狗、二狗的搁下以后计量。”参义眼里只认一个钱字,怎舍得为高仁添衣,愠道:“你怎如此死抠心眼?我又非对你仁儿坏,我只担心二狗人小,不给他做,会闹他哭,故此才给二狗一人做,大狗的不一样免了?”姑母道:“仁仔死了爹娘可怜,别无选择才进了我们家。我们好好照料他,给他一个安慰!亏你还是做姑爷的,有这么小气的?”参义笑道:“我岂不知仁儿处境?若我们越那样对他,越让他不好受。我这样做不会错。”姑母气得直骂:“谁辩得过你天生油嘴滑舌?”闷不作声。高仁听得明白,姑爷不愿给自己做衣裳,故借口推脱,这样下去,姑母、姑爷肯定闹僵,到时也帮不了姑母,不如自己趁早打算,为姑母着想才好。虽看不起参义,却为高瑜担心,只身廊外想心事。狗儿两兄弟玩耍回来,在院中戏闹,不断喊高仁来玩。高仁也无暇顾及。高瑜听大狗、二狗喊高仁,忙出来看望,见高仁坐地上,说道:“仁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柴砍好了?”说着,拿巾布在他身上翻拍,唠叨一番,拉入屋,喝热茶。续又唠叨。李参义却走出屋外,与两狗儿逗玩。高仁因此打算离开姑母,又不便与她说,及过了春节,终开口与高瑜说了自己想法。高仁实意外出,或许那样,才能挣到钱,赎回水云。只有离了龙水湾,才可不让姑母护着自己,不让她受害。高瑜听毕,诧异道:“仁仔,你别吓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姑爷,可他就是那德性。不要太在意。”高仁道:“我不怪姑爷,我不想在这里,只会给你们添烦。”高瑜道:“傻子,你怎会给我们添烦?你在我家干了不少活,计较起来,恐怕还要补还你,莫说白吃白住,就算白吃白住,原也应该。我们是你姑母姑爷,你是个省事人,这一点还不知?”高仁说不过姑母。高瑜横竖不让他回去。无奈,只好一人回房,打算悄悄离走。至夜,高瑜又来高仁房中,劝慰一番,子时方回。
隔日,高仁早起,留下一份书函,打点外走了。行未远,却见高瑜从后跑来,喘气喊道:“仁仔呀,等一下,我有话说。”高仁止步。高瑜赶至道:“你真的看不起我们家,要回去了?”高仁忍泪道:“姑母,哪里话?我连累您了,仁儿来生有福气,再让姑母照顾吧!”高瑜含泪道:“我早知这里留不住你,好生照顾自己!”说罢,掏出两锭银,放高仁手里。高仁推却不过,只有收下。高瑜续道:“好好保重,有空常到姑母家来。”高仁应诺去了。高瑜又赶上送他一程,高仁道:“姑母回去吧,不用送了,仁儿自己走。”高瑜才停下,看高仁远去,默默垂泪回家。
别过干娘又见姑,孤零寻托依。一身孑然,途塞前程迷。
只顾薄情贪利,便笑你,假名参义。不堪冷欺,含忿恨偷离。
——《关河令》
高仁一面走,一面打听哪处用人,也好找些活干,至少糊糊口。谁知姑母的两锭银用光了,还寻不出有着落处。不免有些懊悔,若到高家庄去,买些用具,或买些饲养之物,可挣来更多,如今这些钱稀里糊涂地耗掉,真多有不甘!高仁此时又恨自己愚蠢,即便现在回去,也不能了。也找不出哪处用人,即便找着,人家又不愿收他。眼看身陷绝境,不禁浑身惧怕。高仁一时想不出好计策,只得一路乞讨。又一面笑自己,从未想过自己会落此境地。刚讨好饭,从一家走出,正张口吃起。只见一年长乞丐跑来,一手将饭碗抢走,又一脚将高仁踢开,臭骂几声,只顾狼吞虎咽。高仁想抢回,乞丐却把高仁打倒。高仁一时捂着肚皮,躺地上呻吟。乞丐吃毕,走至高仁身旁,胁迫道:“娃儿,你可知道这些人家只给谁施舍?我,老子我,别人不许到这里,何况是你这娃儿!听好了,以后休想来到此地,快滚。”说毕,又一脚加上。高仁哪受得住这等屈辱,寻来一块砖头,要和那乞丐打起来。那乞丐急上前夺他砖头。高仁力气不济,被他将石头打落,扭倒在地。高仁猛往他手上咬一口。乞丐疼得直跳。高仁急拿回砖头,怒视乞丐。乞丐见他难以降伏,也不敢妄自上前欺他。两人眼对眼看了半晌。那乞丐道:“好了,娃儿,老子也不打你,看我们同道中人,不如商妥一个条件,往后你讨了饭,你一半,我一半,我就允你在附近乞讨,你看如何?”高仁似乎没听他,呆了一阵,扔砖头跑了。找来一个角落,躺着闭眼就睡。天明时,因昨夜没吃,肚里饿得咕咕响,起身便窜人家乞讨,正欢喜弄得一些稀饭。远见又一乞丐方醒,看高仁手里捧饭,虎视眈眈地望着。高仁明白这乞丐像昨夜乞丐一样,割地为主,不容别人占他地方。便猫腰寻来一块砖头对着。那乞丐见了,果然软下来,不再咄咄逼人。高仁一面守着砖头,一面安心吃饭。
高仁乞讨了几日,对别的乞丐不再害怕,只要凶一点,别人也不敢惹自己。却说高仁那早遇见的是一疤脸叫花,每日高仁乞饭,他都看在眼里,因高仁总守着砖头,才不敢妄打高仁主意。但几日过去,他眼色似乎有变,偶尔嘲笑。高仁也猜不透他想什么,反正不理喻,只管自乞。一早,疤脸叫花忽离了附近,约莫半时辰,却见他带来另些乞丐,老远对着高仁指指点点。高仁情知不对,紧忙拾起砖头,立起身来。那些人靠近,只听一高个乞丐道:“就这蛮小子么?”疤脸叫花蔑看高仁,点头称是。几人蜂拥至高仁身旁,你夺我拿。不一会,高仁砖头落地,双手被捉。那高个叫花挥拳往高仁后背一捶,喝道:“叫你敢往这儿来?叫你小子胆大包天?”高仁只觉后背“咚”地被击,半晌喘不过气,疼痛难忍。疤脸叫花赶来,又楸高仁耳朵,又扯头发。其余叫花也不断加拳脚。高仁双手被困,只不吭声,由他们喝打。那些叫花打够了,也知高仁伏软了,便歇下,喝高仁离开。高仁无奈离走。
高仁想找无叫花之所清净,谁知找了半晌,也寻不出无叫花处,默语:“这是繁华喧闹之地,无怪叫花皆来此处,若农家村舍,叫花罕至。等我离了此处,就不愁讨不来饭,免让人欺负!”想毕,又自笑起来。
高仁让叫花打怕了,不敢再乞,似觉每位叫花皆有敌意,看都不敢看叫花一眼。原先父母在世时,家里见来了叫花,只知叫花子可怜,给他们一些粮,他们就千恩万谢,好话连篇。如今身临其境,始知叫花这么贱!高仁已一日未食,饿得实在难受。他担心会不会饿死,生命就这样终结?此时他又恨高贵,恨高贵的爪牙,还有无情义的姑爷,尤恨恃强欺弱之人。心里不平,难免双眼喷火,咬牙切齿。自知饿得受不了,见附近有一卖包子的,便想偷两个充饥,此时也顾不上脸面,顾不上有甚后果,悄至摊主身后,等候时机。天色已晚,摊主着手收拾具物。高仁趁摊主弯腰之际,即刻抓来笼中两个馍,闪至一角,狼吞虎咽起来。片时,馒头被啃个精光。高仁想知摊主有何起应,观了一会,似乎没有察觉,不禁心中暗喜,寻一偏僻处睡了。却说那摊主回家,饭后清帐,发觉赔失了两个馍的生意,心中怪疑,再清查一次,仍然如是,便认为是自己哪儿弄糊涂了,也不甚在意,次日照旧点好数目上集。高仁因想在镇中寻活,不愿这么快回家,及至自己饿坏了,才想着回家好,吃饱之后,又毫无思家之情。他还认为自己能寻出一个好活。不料又寻了一日,仍无起色,肚皮饿空了,又不敢乞讨,便想再偷一次。高仁来至昨晚偷盗之所,见那摊主未收,趁他不留意,窃来三个热包子,又一阵狼吞虎咽,转眼吃了精光,窥那摊主无应觉,满足走了。那摊主饭后清帐,再次发觉帐目不对,不由心存疑虑,莫非又弄糊涂了?遂问妻子,今日出了多少货。他妻子说,三十三包子,三十二馒头。摊主见数字对头,疑是有人偷盗,猜测昨日也一样,并非自己糊涂。摊主怒道:“如今这世道,做贼的也真猖狂。”他妻子知其因,说道:“明日你好好留心,抓住了,给他一个颜色,八九是叫花干的,管他是叫花还是叫菜的,当面揍他一顿就是,好好的不来讨,硬要偷鸡摸狗。”摊主也不言语。
却说高仁次日还没想到离开,在镇上寻了半日活,肚皮饿时偷偷在一人家乞了一碗饭,避开别的叫花,躲一旁吃了,下午续寻,见几日无获,才觉得镇上找活太难,本决意明日回高家庄,过段日子再去姑母家。早知在外找不出活路,何苦要离开姑母,如今哪怕姑爷再无情义,也宁愿呆在他家不出来。似觉想通顺了,心中也平静许多。天色已晚,肚子不觉又饿乏了。此时集上人迹稀少,只剩些许叫花子。高仁虽想再乞讨一次,只怕又像上次,此念便消。因想再去偷包子,反正那死摊主呆眼钝耳,量偷他东西,他也察觉不出!心中得意,真去那里了。悄窥那摊主,这次可不唾手可得?庆幸自己来得及时。原来摊主正背着蒸笼看书。高仁走近蒸笼,不料刚近,似觉脚下绊住一线。细线另系有纸,摊主坐守纸旁,见纸张绕凳腿旋动,回身观看,恰见高仁伸手取包子。高仁听闻纸响,见了摊主回身,也大吃一惊,想跑不及,只得让摊主活脱脱捉住。暗想这下完了,不知要闯出什么事来。那摊主已抓得高仁,哇哇大喊,十分得意,咄咄逼人。高仁不由涨红了脸,无地自容。此时引来好些旁观者,多是乞丐及邻近居民。摊主见围来许多人,愈加放肆,照高仁脸上就是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