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甃沉续之流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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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醉卧。泪如雨。
信之回府刚入前庭的时候便听说了此事,纯一的冒然来访,还有自己管家愚蠢的主意。他含着歉意走进□,欲向静琬道歉让其也受到了牵连,却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银白色的月光散落在她身上,鹅黄的春衫因着酒水的侵染而湿了胸前。醉眼朦胧,双颊嫣红,好一幅美人醉卧图。信之微微尴尬,隔着距离道:“陶小姐,春夜寒凉,还是回屋歇息吧。”却不料静琬早已醉透了,朦胧间只见一个身着西服的男子,身材似极了慕容沣,不由趁他走近自己的时候张开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沛林。”一声娇呼婉转悠扬,令程信之不由心神颤动,却不得不稳住心神道:“陶小姐,你喝醉了。”
“沛林?”静琬微微侧过头,因着酒醉而微醺的红晕而更显得娇俏惹人怜爱,信之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心房蓦然一颤,却只有暗自稳住身形不着痕迹的推开她唤了使女过来服侍。
信之神色复杂的看着昏昏睡去的静琬,眼神喜忧难辨。自己为何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如此上心,甚至婉言留她住下。而白日里纯一的贸然来访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讯息。纯一那样一个热烈的女子,当年为了追求自己的感情而绝然悔婚,远走扶桑,如今她定是知道了那件事,所以才上门拜访的吧。信之苦笑起来,以父亲和谨之的手段,纯一怎可捞到半点好处?偏偏她怕是铁了心要一意孤行下去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挑灯夜读《牡丹亭》
作者有话要说:伊藤由野很重要啊……很重要啊很重要啊……爬走……
静琬并不知晓那夜自己所做的荒唐之事,只道是醉后昏睡罢了,几日下来,倒也未曾再多费心思思量几分。又过了几日,天微微的暖和了起来,已是春光正好的四月,静琬看着京都少有的蓝天,便悄然起身往程信之的书屋走去,她笑,今日春光正好,给他说一声后自己便出去走走吧。
一路上倒是未碰到半个人影,静琬微有些奇怪的走到拐角处,再转个弯便是书屋了,她刚侧过身却见前方蜿蜒小路上一红衣翩跹的女子推门便进了书屋。奈良纯一。静琬微愣,却无意知晓这本应成为眷侣的两人的私密之事,她走到书屋门前,正欲推开门,却听里面传来了奈良纯一娇柔的嗓音,其中熟悉的字眼让她顿时停住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奈良纯一的声音婉转而悦耳,“信之哥哥。我自幼便极仰慕慕容将军,听闻谨之姐姐与慕容将军喜结良缘之事甚是欣喜,如今想要返回内陆不过是送上一声恭喜罢了,为何信之哥哥非要纠缠着不肯呢。”
程信之负手立于窗前,神色复杂。“纯一。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如今谨之与那慕容沣结为夫妻便是喜事,祝福就好。你为何偏偏要回到内陆亲自恭贺呢。拍一份电报过去便是心意到了。”纯一渐渐收敛了笑容,美丽的丹凤眼中依旧水波撩人,“那年的惊鸿一瞥便注定了此生我再也无法爱上别的人。信之哥哥,当年的我以为他无心于情爱,便远走他乡,如今他已娶妻,我便是宁愿做那最见不得人的狐媚子也要留在他身边。”红衣美人,明明是烈火般的绝情却又带着水袖般的柔美,程信之回过头,清俊的脸上只有深深的凝重,“纯一。谨之的性格,可容得下你的存在。你本为扶桑人,扶桑自然也有好儿郎,何不嫁与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纯一笑道:“我奈良纯一此生非慕容沣不嫁。就算他根本不知道在这樱花之都有着我的存在。”信之叹首,不语。
室内只听见二人淡淡的呼吸声。
静琬的手指冰冷,她努力地听懂每一个字眼,那些熟悉的字眼却组成了生涩的句子。原来奈良纯一也爱慕着那个人,原来当年的悔婚是因为那个人,原来程谨之的性格并非属于柔情女子,想来也是个严谨自负之人吧。
她昏昏沉沉的往外走着,遇见了管家也只是狼狈的说了句:“出去散散心。”便落荒而逃。走出程府,便有扶桑的马车夫在门口守着,见她出来便热情地问道:“小姐去哪?”她被问得怔然,她能够去哪,这里于她陌生得如同婴儿初探这个世界一般。她又可以去哪。慕容沣的步步紧逼让她不得不以欺瞒的谎言生活下去,在这里,她无依无靠,一点小小的力量就能让她再也无法站立。
马车夫哪知道这些,但凭着他多年的眼光,一眼便知这小姐生得富贵,又是外乡人,不由格外热情起来,用自己生涩的汉语说道:“京都的寺庙是极有名气的。其中浅草寺祈愿还愿都是极好的。”静琬点点头,遂向浅草寺驶去。
四月的京都樱花最是灿烂之时,宽广的石板路上处处可见身着和服的女子及衣着传统的扶桑男子,偶尔有洋车驶过,便会引来一阵注目。异国的语言充斥在静琬耳边,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在阳光下灿烂绽放的樱花,心中一阵凄然,原来的自己本是最最不屑见花落泪,见草伤情的人,如今才真真有了感受,看着那灿烂的花心中都是凄然与妒忌。
行至浅草寺正门,轿夫道:“小姐,25币。”静琬微微一怔,随即大窘起来,自己身无分文,怕是连那25币都付不起。不由嗫嚅道:“这位先生……”偏偏扶桑语于她本就生涩,如今这一急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那轿夫本以为能够好好赚上一笔,怎料拉了个没钱的主子,不由当场便了脸色,语气威胁的道:“这位小姐敲着也算是个富贵人,为何偏偏与我这没钱没势的穷乡下人为难,这算是个天理么!”这轿夫的声音本来就大,再者是刻意为之,更是加大了音量,引得旁人无端注目。
静琬何曾受过这般质问,偏偏有错的又是自己,她倒是无法辩解,只能够难堪的站在那里,手往衣兜里一摸,拿出来一看却是从不离身的那块怀表,刺眼的金属光泽让她险些落了泪——慕容沣,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可是现在,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呢。
那轿夫一眼便瞧出那怀表是好东西,不由一把拉住静琬手腕,道:“若是拿不出钱来便把这表给我便好!”静琬何曾与男子如此拉拉扯扯过,当场不由变了脸,马上将怀表放入衣兜中,挣脱了轿夫的手,道:“那怀表的价钱可不是25币便能买着的,瞧着你也是个老实人,为何如此言语!”她气得红了脸,一双明眸更是闪烁出摄人的光彩——她原本便出生富贵人家,早已有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傲气,再加上在慕容沣身边耳濡目染,此刻生了气也颇有几分威严,让那轿夫生了忌惮之意。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只听一声清洌的男声传来,“25币给你便是,何必为难一介女子。”静琬吃惊的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男子,吃惊的说不出话来——来人正是伊藤由野。
此刻的他一身黑色西服,更是衬得他肌肤似雪,竟让人生了为何此人不是女子的念头。轿夫见来人衣着显贵,只得拿着钱走掉,静琬出声到过谢后不由低下头,不知再说些什么。低着头的她并未看见由野眼前闪过的复杂的情绪。
“听闻尹小姐身子不适,于藤原家疗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一介粗人争执不休?”由野的话清冷而直白,让低着头的静琬浑身僵硬——千逃万逃,最终还是逃不出那个人的手心是么……
她正欲答话,却听由野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既然我与小姐偶遇,便一同赏这樱花罢。来浅草寺的人莫不是为了祈愿还愿,这灿烂云樱倒是无人欣赏了。”静琬点点头,转身遂由野进入浅草寺内。扶桑的寺庙与大陆并无太大区别,加之静琬并不是个信佛之人,随即也不太在意那香烟袅袅浅草大殿,随由野去了殿后。
殿后是一片樱花林,淡粉色的花瓣夹着不可比拟的羞涩,春风从疏离的枝丫中匆匆穿过,枝丫摇曳,花瓣卷起层层芳香,海波般散去,留下满地落红。清冽的芬芳传入还愿者鼻端,繁盛的樱花,寂寞的影像,好像一幅永远不可能长久的画,只能在瞬间留下惊人的美丽。
由野走入樱花林中,风拂过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更显得眼前的男子孤傲得让人无法亲近。静琬突然想起纯一的话,伊藤家族原是最兴盛的家族。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伊藤家族一定不甘愿如此衰败下去吧。她看着由野单薄的身体,微微眯起了眼,身为长房长子的他又会以如何的手段去赢得这京都的半边天。“小姐还是专心赏花便是了。”正在她出神间,却听耳边传来戏虐的声音,不由闹了个大红脸,遂扭过头,仔仔细细的赏起花来。
“天。”静琬恼羞成怒的捂着脸,自己竟然盯着一个不算相熟的男子看了这么久,身后传来由野低沉的笑声,静琬装作没有听见,只是加快了步伐。由野看着眼前落荒而逃的女子,笑了起来——眼中有着连他也未发觉的宠溺。
由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解说者,寥寥几语便将浅草寺的历史说得清清楚楚,一路行来,他精致的面容不由引得众人注目,可是他却仿若从未察觉一般,依旧平常的讲述着这里的历史。待到人潮散去,他俩才迈入浅草大殿,殿堂清雅肃静,有着淡淡的檀香,几个僧人在一旁安静的祈祷,静琬不信鬼神之说,索性只是随意看了看,却见由野极虔诚的拜了三拜,不由微微诧异,眼前的男子必定是留洋归来,为何还信奉这毫无根据的鬼神呢。
由野一笑,笑容仿若冰雪初化时的清凉,“家母信奉这浅草还愿之说,却因着身子不便不能亲自来访,便遣了我来这代她还愿。”静琬展颜一笑,不再言语。在这乱世中虽是萍水相逢,但静琬因着由野的贴心与善意不由对他稍稍亲近了些。
出了浅草大殿,静琬便看见大殿香炉前竟有一株铁树。微微一愣,脱口道:“在中原有佛语,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往往佛寺中都是菩提松柏,有着延年益寿,长盛不衰之意,为何扶桑寺院中却有着这数年难得开花的铁树。”由野未料她竟知晓如此之多,稍稍有瞬间的惊异,但随即回答道:“我听闻中原还有诗词,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扶桑人信奉及时行乐,就如同见到这千年铁树开花,要做的不是膜拜而是欣赏一样。”一席话令静琬心服口服,了然的点点头,心中对眼前这个不比自己大多少的男子更是钦佩了几分。
人在脆弱之时便是最易对人投以信心与依赖之时,一如当初静琬为救许建彰却苦于无门而偶遇慕容六少一般,如今的静琬在被逼上绝路时却偏偏遇上了怜惜自己的程信之与清冷孤傲的伊藤由野——就算静琬再恨程家人,却不得不念着程信之在这些日子中对她的好,不得不渐渐依赖上这样的感觉。
☆、世间也有痴如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如果静婉是痴人,那么纯一也是。有的人痴因为有人等着,有的人痴却一生也等不到那个人。其实伦家很喜欢纯一的……就和喜欢《胭脂》里的顾参商一样……
那日自浅草寺回到程府,还未进正厅便见程信之焦灼的神情,静琬心中微微内疚,只觉自己贸然离去确实唐突,不由道歉:“我见着春光大好,便想出去散散心,一解与亲人失散之痛。”如今的她早已将她自己编的故事烂熟于心,这般言语虽是说得心中愧疚,却还是不得以而为之,且更是令她对善待自己的程信之在无行之间多了几分好感。
静琬目光纯净宛如一汪湖水,令信之不由微微愣神,随即点头,尴尬点点头又像是反应过来似的问道:“夭夭……唔……夭夭。你身上并无扶桑币,是走不远的,我借你些许吧。”想来是第一次如此亲密的称呼静琬,信之有些微的迟疑,却还是说了出来。静琬耳郭泛起淡淡的红色,似乎从来未料到除了许建彰和慕容沣还有男子以这样亲密的口吻唤自己,但她向来落落大方,虽是羞涩还是承认道:“确实如此。有劳程先生了。”却转眼看见信之眼眸泛起的淡淡的不赞同,随即改口道:“信之。”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微微一愣,却随即相视而笑起来,静琬看着眼前笑得月晓风清的男子,不由微微沉沦于这若有若无的暧昧中,他并不说给自己前,而是婉转的说“借”,在一定程度上给与了自己肯定与尊敬,这样的教养与谦逊想来必须要程家那样的家教才能培养出来吧。这是静琬第一次以一种尊敬的心理思考起程氏,无关个人爱恨,而是一种客观的评价与赞美,而使她转变的人正是信之。
那日过后,信之果然送来了一些钱币,静琬也规矩的写下欠条,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恐怕她早已无力偿还这笔债,因为她早已失去了未来,失去了去争取的权利。天地仓皇,这里于她不过是暂时的伊甸园,她的欢笑泪水可能在瞬间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