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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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种气息却在他身上蓬勃地盘生而起。
那是一种浴火重生后的淡定。顺着他伤口的血脉一点一点地渗入他的骨头里。
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整条街巷也慢慢地没入黑暗。孟江白独坐街头,沉默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小巷里忽然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三条岔路纷至沓来,慢慢地汇聚到他独坐的墙角。
孟江白抬起头,看到了提着一盏风灯、一脸泥水的常新。
在常新身后,十数个影影绰绰的瘦小身影缓缓靠近——每一个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然而每一个都目光坚定,充满希冀。
“你……来了……”孟江白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的几乎无法发声。
常新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你们……”孟江白有些搞不清状况。
常新伸出手,向着后面打了个响指。
一个小男孩探出了脑袋,继而双手一翻,从背后变出来一把银鞘长剑。
“多谢少鸿大哥相救黑……啊不……梁晶!”小男孩忽然冲着孟江白单膝跪下,双手捧起了长剑。
“多谢少鸿大哥相救梁晶!”十数个小流浪儿们一齐抱拳长跪,脆生生地喊道。
孟江白一时愣住,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常新,又低头去看那银鞘的长剑。
“长风剑!!”孟江白一把抄过跳将起来,“你!你去我家了!?”
常新两手一摊:“我不是早告诉你了么?你再逞能,我就去……”
“你!!!”孟江白一把揪住常新的领子,气得两道眉毛都竖了起来。
“哎哎哎别动粗啊大哥……”常新连连讨饶,“你二哥答应了不会捉你回去的!!!你急什么啊!!”
“啊?什么?”孟江白松了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哎……”常新整理了一下领口,“不然怎么会让我把你的剑带来给你?”
“什么?二哥他……不捉我回去?”孟江白迷惑道。
“哎!那还不是因为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常新得意洋洋地道。
“切。”孟江白不理他,只对着挺身长跪的小流浪儿们还礼,一一扶他们起身。
“我真没瞎说。”常新终于正色道,“我跟你二哥说了,你想要自由,想要做个大侠。”
孟江白转过身,盯住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二哥寻思良久,终于答应,三月为期。”常新续道,“把长风剑给你,任你遨游江海,乘风破浪。这三个月里,他再不会对你施以援手。相反,你将用此剑来保护别人,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孟江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怎么?”常新急道。
“正合我意!”孟江白仰天长啸。
“好!”常新舒畅地大笑起来,伸出手掌与孟江白相击握拳,“从今往后,我与你并肩战斗,同去同归!再退后一步,我就是小狗!”
“好!好兄弟!同去同归!”孟江白也高声吼道。
“大哥——大哥——”忽然,一声悠长尖细的呼喊声从远处飘来,迅速靠近。
小流浪儿们让开了道路,一个尖头细肩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钻了过来。
“大哥!怒……怒剑帮……下……下了决战书了!”男孩从怀里掏出一封湿漉漉的信封。
孟江白接过撕开,淡定地扫了一眼,递给常新。
“三日后决战于西门外郊野生死不论杜鉴手字……”常新接过念道。
孟江白扯了扯嘴角。
“真是决战书。去吗?”常新道。
“去!为何不去?”孟江白潇洒地一笑。
“你真不怕死?”常新道。
“管它呢!总得有人不怕死,告诉他们仗势欺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孟江白的目光掠过常新,掠过大雨中形貌狼狈的孩子们,掠过巍巍杭州城深邃而冰冷的街巷,最后落在天空厚重的阴云之上。
他知道,在这片大雨之后,会有光从那里倾泻而下,照亮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也照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全文完)
番外二《不如归》正在创作中,近期会有更新,敬请期待。
、番外篇 不如归 (一)
日上三竿。
淡金的阳光透过雕花大窗洒了进来,落在水青色的丝绵薄被上,温温和和的。天气一天热似一天,每到了正午时分,便已落得很有些夏日的味道了。
秋月心仰面躺在床上,睁着一对黑白分明、早已不带一丝困意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床顶发呆。一双雪白娇|嫩的赤足不老实地从被中钻出,翘在床沿上微微晃着。
已经闲散了……多少日了来着?好像自从上月过生辰,多饮了几杯被碎瓷划了手,就再没碰过琵琶。
她伸出右手,悬在眼前仔细地瞧了瞧。
水葱一般纤细的手指,指腹上的几条小小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不凑近看,还真看不出。
她笑笑,颊上凝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只怕葵姐快要沉不住气了吧。怠工了这么些日子,生意只怕惨淡了不少。谁叫她秋月心是皓月楼的头牌艺伎,自打十四岁出道红遍江南,手指一拨就是千万两银子的进账。这次一闲一个多月,少赚的钱只怕打烂了算盘也算不清了。
正想着,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了急匆匆的细碎脚步声。片刻间,“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轻微而慌乱。
“月姐,快起身!葵姐发脾气了!正上楼来,想是要寻你!”小婢子贴着门缝压低声音说道。
秋月心苦笑了一下,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却还是躺着没有动。
“月姐!”小婢子在门外急得快哭了。
“没事。让她来。”秋月心漫不经心地道。
转瞬间,夹带着莫大怒气的脚步声已经重重地落到了门前。
“葵……葵姐……”小婢子慌张地低头万福。
没有应答。只有“哐啷”一声巨响,青檀木的雕花门板被一脚踢开。
秋月心侧了侧头。仍是熟悉的一袭红纱石榴裙,只是脸色……白中透着青,青中又带了一丝黑气。
“很逍遥么,大小姐。”秋葵眯起了一双凤眼,眼角的细纹不留神显现出来。她嗓音微微有些颤抖,一只干瘦得已经微微有些皱皮的手搭在了窗下的妆台上。
秋月心撇了撇嘴,转过头,又打了个呵欠。
“你!好、大、的、胆、子!”秋葵手一探,再一扫。
“哗啦”一声巨响,红木的妆奁从桌上翻下,狠狠砸碎在地。小屉翻开,无数珠玉金银四下跳出,碎的碎滚的滚。尤其可惜是几对成色上佳、价值连城的翡翠镯,一摔之下,已碎成了一地渣滓。
“啊——”门外小婢看着这一幕,心痛得惊叫出声。
这些首饰有些是来自宾客馈赠,有些是秋月心自己攒下月钱买的,都是她的私物。日后若想赎身,也是一笔不小的资产。却怎地竟就被老板娘给砸了!
然而,秋月心却只是眉角一跳,仍然安卧未动。
秋葵一声冷哼,用足尖拨开妆奁,好些藏在屉子深处的珠玉也滚了出来。她弯下腰,拈起一支未碎的翡翠步摇,“啪”地一下敲碎在奁角上。
秋月心仍不出声,丝毫不为所动。
秋葵怒极,慢慢地将那些尚还完好的玉簪臂环一件件挑出来,又一件件砸得粉碎。她的动作极慢,却凶狠而有力。好似是拿着一把尖刀,一刀刀剜着人心。
直到最后一件砸完,秋月心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葵姐,你稀罕这些,我却不稀罕。”她一撑床沿,终于坐了起来,“你若高兴,整间房都烧了,我也不介意。”
秋葵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难看,好像突然吃进了一只苍蝇。
“月心。”她摒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情绪,再度开口,“我养你十年,不是为了在这儿听你奚落的。也罢,你愿意逞口舌之快,便要有个准备,吞得下后果。”她嘴角一扯,竟撇出了个饱含着刻毒的笑容。
“你怠工三十六日,损了我皓月楼二十万两盈利。按理说,你这堆首饰,我拿来充了利,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是,我却宁可一样样毁了。你可知为何?”她走近一步,伸出一根尖尖的手指勾住秋月心下颔。
“我图利,却更争气。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我。”她说得极慢,眼神亮如鹰隼,“你若是敢,不妨试试看。当真惹怒了我,毁了你,轻而易举。也别指望我会心疼!”她一字一顿地说完,拂袖转身而去。然而到了门口,脚步却又一顿:“不要忘了,你姓秋。更不要忘了,你签的是什么契!”
“哐”的一声,门板阖上。
秋月心坐在床边,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她也就只有十岁。被秋葵从贫民窟里捡回,饿了三天,用一碗阳春面作交换,签下了死契。
死契,就是说,无论是谁、用多少钱来赎她,只要秋葵不答应,都是赎不出的。除非——
不,没有除非。
“月……月姐……”门外的小婢子看秋葵蹭蹭下楼远去,才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
秋月心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从床头抓起衣服鞋袜穿起。她看也不看地上的溅珠碎玉,径自走到妆台前坐下,找出胭脂青黛梳起妆来。
小婢子手足无措,也不知说什么好。呆立半晌才忽然想起来该蹲下收拾妆奁。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秋月心一边描眉一边淡淡地问道。
小婢子想了想,叹了口气:“最近三天,皓月楼竟是……一桩生意也没有。”
“怎么会?”秋月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皓月楼乃是苏州府第一名楼,开张七年,几乎是日日高朋满座。这些天,就算没有她秋月心坐镇出演,也断断不可能冷清到一桩生意也没有的地步。
“可是……真的没有。”小婢子撅着嘴道,“都怪对面清风阁,来了个新琴师……”
秋月心心中一抚掌。
原是这样。
那清风阁与皓月楼对街而开,几年来风头竟硬是一天天涨了起来。清风阁的女老板夏茵和秋葵早年本也有些交情,却是一直不睦,是非恩怨缠缠绕绕,争斗不休。只怕这次也是清风阁闹得太过,惹得秋葵怒火攻心了。
“灵儿,别弄了。走,去对面看看。”秋月心几下擦掉了刚刚画好的眉,起身打开衣柜,取出一套深青色的男装便往身上披。
“什……什么?”灵儿张口结舌。
“发什么呆?快去换衣裳!”秋月心促狭一笑,在灵儿肩头轻轻一拍。
、番外篇 不如归 (二)
还没迈进清风阁的大门,就听见了一连串清冽的琴音灌顶而来。秋月心心弦一跳,面上却只扯了扯嘴角,轻巧迈过门槛。
果然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连第一层的大堂里都坐满了人,举杯换盏,不亦乐乎。然而,尽管人多得不像话,整座楼却分外得安静。从第四层的戏台琴阁中传来的琴声清晰入耳,竟是没有一丝杂扰。
秋月心心头又是微微一震。目光一扫,楼中大半的人都像失了魂般怔怔地仰头望着琴阁,剩下一小半,交谈的都附耳低声,专心听琴的都半眯着眼摇头晃脑,还有些不知在想什么的,只抿嘴含笑,目光在各色宾客间鬼祟得扫来扫去。
秋月心冷冷一笑,刚想转头去看那抚琴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满脸堆笑的迎客小厮便从斜里冲到了面前。
“这位小……爷……”小厮与秋月心眼神一碰,顺口的招呼立刻梗了一下。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嘿嘿一声笑了出来。
秋月心有些懊恼。她虽然换了男装,也花了不少心思画了两道横飞的粗眉,奈何五官实在生得太好,高鼻秀目,朱唇雪肤,无论如何也扮不出男子的粗豪。那小厮想也是阅人无数,这将点未点的一笑,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又发作无门。
“还有座儿吗?”扮成书童的灵儿赶忙从后面钻上来解围。
“巧了!楼上楼下,只剩这么最后一个空座儿了。”小厮朝着大堂的人堆里遥遥一指,“可惜那位置不太好,正挤在最中央,四面都是人,不大方便进出。小……小爷可看得上?”他朝秋月心咧嘴一笑,眼神里竟微微流露出一丝嘲讽。
秋月心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来,既气恼又觉有些诧异。然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立刻明白了这嘲讽源自甚来。
原来那满堂的宾客,倒有一半以上是女扮男装的年轻小姐。连动作神情也都出奇得一致——呆呆仰头望着琴阁,满脸挂着莫名的笑容,两眼里活脱脱是写着“憧憬”二字。
秋月心几乎忍不住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然而一转头,目光掠上那高高的琴阁,却忽然愣住了。
胜雪白衣,如画眉眼。少年公子盘膝抚琴,漆黑的长发散落肩头。琴声琮琤,清亮如山泉;英挺身姿,清雅如山月。
竟是如此的绝代风华,无怪那多深闺女子对之如痴如醉!
“嘿嘿。”小厮见秋月心怔立无言,眼中嘲讽更甚,“仅此一席,小爷究竟要是不要?只是莫挡在门口,碍了其他生意。”
“要啊!如何不要?”秋月心回过头,忽然对着小厮嫣然一笑。这一笑恍如一缕阳光突然照耀在宝石上,璀璨明媚得令人不敢逼视。
“哝,拿着。上壶好茶来!”秋月心从腰里捻出一枚足有小指大的海珠,晃到呆若木鸡的小厮面前,“难得清风阁请到了如此品相的琴伎,怎能不好好观瞻一番?”
小厮呆呆地接过海珠,还没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