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侯令-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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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一字字宣读出来,回荡起滔天权势的恢弘。他终于看到了她,那么远,那么高……十二支金尾飞凤的华冠,大红的羽衣外裳,逶迤拖地,袖口领边都绣得盘旋的锦凤,广舒了袖口垂摆至地。腰间敝屣裙斜围,上面所穿的珍珠流苏盘旋而下,随步履摆动摇曳生姿。腰间紫金蝉丝裹腰细细的抿了,唯一刺目的是别在腰上的那柄错金匕首,姜御丞时时把玩不离手的爱物。
眼前模糊的看不清……明黄袖和披领,衣身、袖子、披领都绣金龙,天子方才许用的服制,至尊无上。
姜御丞缓步牵着她,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踏实的踩在玉阶上;而她随于他的身后,踩着他走过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得安稳。
文武已经俯身下跪,恭贺之声瞬时响彻殿前。
一阵阵的山崩海啸般的呼喊,震动心神。
他被他父亲拉着跪在了地上……心里眼里全是一片迷蒙,茫茫的一丝温度都没有。
他看到她笑了,那笑容,仿佛无上的星光全都瞧上了她的脸,然後再悄悄地落入神秘的黑夜里。志得意满……如此熟悉的笑容,一如昔年她每每诡计得逞或是打赢了他,便是这种睥睨的神色,带着首辅千金的骄傲和倔强,胜利的笑靥,随时都能迷了人的眼。
他觉得有些虚弱,想挣扎着拉开父亲的手从地上站起来,面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身子有些摇晃,只能听见一阵阵‘万岁千岁’的呼声在他耳边响起。
仿佛灵魂出窍,仿佛世上的一切与他无关一般……
他浑噩的只觉得被人扇了一巴掌,嗡嗡的不能醒转。
步辇稳稳的抬起,一溜宫灯簇拥着御辇,寂静无声的宫墙夹道,只听得见近侍太监们薄底靴轻快的步声。极远的殿宇之外,半天皆是绚烂的晨曦,那样变幻流离的颜色,橙红、桔黄、嫣红、醉紫、绯粉……泼彩飞翠浓得就像是要顺着天空流下来。
前呼后拥的步辇已经出了梨园,广阔深远的太液池已经出现在眼前,远远可以望见奢华恢弘的蓬莱殿。那飞檐在暮色中伸展出雄浑的弧线,如同最桀骜的海东青舒展开双翼。
他突然醒悟一般,猛地挣开了父亲,发疯一般向前奔去。
不,不不,不——
胳膊被人强力按住,他被迫着跪在了地上,太液池的湖水隔得那么远,他想喊回她,猪头,回来!回来啊!刚一张口,又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
侍从按着他,他抬头看到了那明黄的色泽。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的脸,那个许诺他的王侯,如今却是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方卿醉了。扶着,下去歇着罢。”
仿佛一个闷雷在头上打响,一个趔趄,惊觉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是他——原来是他!
骗子!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
☆、星移
他接到婚娶的诏书时,几乎要笑出眼泪。
郁语融!
居然是她千辛万苦求来的!
谢方两家,世代相交,愿永结秦晋之好。
紫宸殿内,他醉酒披发,狠狠指着姜御丞,几乎要沁出血来的质问他。他说过的话,答应的事……他居然敢骗他!骗他!
他恨极了姜御丞那副千年不变的嘴脸,永远的喜怒不形于色,永远的沉静漠然。
“朕并未食言,阖京未嫁女子,你尽可甄选。”
方升宴只差没一剑结果了姜御丞,几乎咬牙得要碎了一般:“你一直都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姜御丞只是若无其事的啜饮了口梨花白,眸光清冷,不带感情:“未婚女子……她已不在其列了。”
方升宴闻言,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额上青筋迸起老高,酒气浓郁,扬手便撑在御案前,欺身逼近了姜御丞,喉间的苦涩得仿佛含了根刺:“谢方两家,秦晋之好……你在一旁可是答应的!”
姜御丞沉沉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什么一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目光中满是一种古怪的嘲弄,口气森冷肃冽:“是你爹毁约在先。若如当真是有心,你爹不会先后打司马汐和小乙的主意了。若是谢功权泉下有知,只怕恨不能拖你爹下去才好。你爹既然背信在先,朕还守什么誓约呢?”
方升宴一时手足冰凉,遍体都有如冰刀割锯,痛入骨髓,却不见血滴。怒到了极点,俯身撑在他面前,凄楚绝望的只剩狰狞:“她……是我的——”
猛然身体一个不稳,但见姜御丞森冷了面孔,一个扬手!挥开了他撑在御案上的手,连带着御案都被扬翻在地!
姜御丞望着他不语,目光复杂,神色却依然是那样平和淡然。方升宴冷笑着看他,有谁能想到,在这样的平和淡然的嘴脸后是一个何等无耻的骗子!
明黄的龙纹,如此高高在上的悠然,带着不可撼动的沉稳,干净利落的叫方升宴明白,他是天子,富有四海,所以——没有什么不是他的;她亦是。
天下,都是他的。
方升宴怔怔的看着那抹刺目的明黄,当真想放声大笑!这世上再没有一种苦楚,令人如此绝望而悲恸。
无论如何,他终究如父所愿,成家娶妻。
齐人之福,帝后主婚。当真是旁人一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
心灰意冷,甚至带着些许悲愤,他无力改变什么,看着柳卿乐手脚都被绑缚着,连嘴都塞着麻核,被‘押’上轿子,他只是觉得好笑。
听说她是有心上人的吧,还是个唱戏的。
柳卿乐大闹婚堂时曾问过,一个人如何和一个不爱的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他当真要笑出来!有什么不能的!他方升宴不就娶了柳卿乐,不就娶了郁语融?!有什么不能的——就当自己死了不行么!
他一生顺风顺水,官拜将军,从没有什么不如意的。这辈子唯一的不如意,就那臭丫头而已!他成全柳卿乐,谁来成全他?!
衣袖拖曳过地面带起沙沙的声音,清冷的如同刀子的剐蹭,他看着姜御丞雍容执杯;而她只是可有可无的品啜着杯中美酒……
语融曾告诉过他,他们并非至亲夫妻。
是的,是姜御丞骗了她!一定是!
他一直倔强的认为事实正是如此,是姜御丞的错,是他的错!他骗了自己,骗了她,骗了所有人。
直到父亲策划的南楚事变,直到堂姐求兵大周,直到他夤夜潜入蓬莱殿……
他终于那么近,那么紧的靠近她。
他不信,他不信语融说的,他不能去相信;记得因为语融陷害柳卿乐的事,他大发雷霆掌掴了她;没有谢猪头的脑子就不要在他面前耍这种心机。他记得,彼时语融扭曲的脸孔,苍白的神色,带着丝丝的残忍,一字一句咬出来:“少爷,你可知……她有梦魇之症?你可知她噩梦惊醒会声声叫着陛下的名字醒转过来?你可知,她梦魇难受时,只要陛下在身侧,她就能安睡?你可知……”
住口!更大力的巴掌掴了过去——语融嘴角出现了些许的血迹……却莫名的笑了,凄凉绝楚,却是真真实实的笑了……
不信!他不能去信……撒谎,一定是语融撒谎。
如果真是这样……方升宴的眸光有些许的明灭……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就让姜御丞死去——他该死!
作者有话要说:
☆、夙孽
谢府族灭的真相,令她愤怒万分;姜御丞所谓的证据,令她万念俱灰。方升宴无言以对,因为最初对她的动机,确实只是利用,可是后来一切改变,当他用尽了性命去爱时,她根本不为之所动,他便知道,他终究是,咎由自取。
她实在太残忍,他之所以用“残忍”,连自己都觉得茫然。
他从来没有料到无怨无悔地爱了一个人那么久之后,她怎么会拿了一柄世上最锋利的匕首,朝了他的心脏,直直地插了下去。而后,看那鲜血如流,却在一旁冷笑!任凭他如何伸手,却挽不住她负伤离去的脚步。
姜御丞知他太深,所以他赢了,而他失去了她。
她从不哭泣,他从未见过她哭泣。见她哭,只有两次。一次是南楚事变,他费尽心机的困住她欺负她;一次便是她毫不犹豫的把匕首刺进他的胸口,没了刀柄,拔都拔不出来,她哀痛欲绝的落下泪来,只为告诉他——他害死了姜御丞。
眼底痛楚、凄凉、无奈相织成一片绝望,心底最深处却怦然一动,忽然忆起许久许久以前,久得像是在前世了。她凄惶地抱住他,一声‘方哥哥’,嘶哑啁哳……他手中的剑离柳卿易的喉头只有那么几分,却再刺不下去……
十年流沛,他有时想她想得焚骨炙髓,想得熬不过去,他不明白为何人活在世上要受这样的苦楚,受这样的苦楚何必活着!
他记得,南楚事变,他擒得谢后,父亲不止一次的起杀心,他如何也不允。当时父亲勉力平和着声音,劝他:“宴儿,你臂上因杀敌生了枪疮,痛得厉害,每日发着高热不退,吃了那样多的药,总是不见好。是爹用刀将皮肉生生划开,你年纪那样小,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眼瞧着爹替你挤净脓血,后来疮口才能结痂痊愈。”父亲轻轻执起他的手,“爹一切都是为你好。”
彼时他心中警铃大作,仰起脸来,惶急道:“爹,她不是孩儿的枪疮,她是孩儿的命。爹断不能要了孩儿的命去。”
父亲望着他,无限怜惜道:“她心里没你,任你对她再好,她也不领情,你这样执迷不悟,到头来只能自苦。”
方升宴知道父亲说的都对,可父亲不是他,如何知道这跗骨入髓的痛楚……从谢府抄家灭族的那日起,他再也不会如意了……
可她活着,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他如何能再次放手?
那些嬉笑怒骂的过往,那些曾有的欢喜,她是生在心间的伤,一旦碰触,便是无可救药的溃疡。
最后一搏,万箭齐发……
他听到了她心里的那个声音,唇齿的开合,无声的默念着的名讳,是那个拆散他们的骗子,那个无情无耻的帝王!
他扑了过去,拥她入怀,抱紧了,再舍不得松开。
铺天盖地的箭矢密不透风,一切温度与知觉渐渐离我而去,黑暗渐渐笼罩……他拼尽全力挤出最后一丝笑意,吞吐着无可奈何的气息:“我很想你……”
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样疯疯癫癫的日子,那样不甘示弱的胡闹,心里最最隐蔽的角落里,永远却是记得。她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刺啊!扎进去痛,拔出来更痛。扎得太深了,便不想拔出来了……就带着它同赴黄泉罢。
〖姜御丞番外〗 何以堪
☆、何以堪(一)
“只要我不说出来,景帝一定会留下妍儿的命……”
“……御丞,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姜御丞突然睁开了眼睛,沁凉的风随着错金龙雕花长窗的开合涌上他些许明灭的面颊,涌进他被瑞脑香熏得有些晕眩的头脑。
面前堆着还没批示完的疏折,他方才觉得有些倦,稍稍支额闭了闭眼睛。
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阴阴愈沉,似乎在酿着一场极大的雨。
她是有梦魇之症的,毕竟那么年轻,心再狠,终究还是会怕的。他却从来没有梦魇,生前都不怕那些人,何况死后的冤魂?鬼神之说,他只觉得怪诞,向来不信。
只是……
这,已经不止一次梦到了。
蓬莱殿的夜晚比一般的宫室安静许多。
她同他一般,疑心甚重,十分憎厌过多的人服侍,蓬莱殿上下几乎没什么宫人。只有他知晓,她是讨厌被人瞧见梦魇惊醒后狼狈的样子。
大鼎兽口中散出的香料迷蒙的轻烟,殿中光线被重重鲛绡帷幕照得稍稍亮堂些,雕花长窗里漏进的淡薄月光透过明黄挑雨过天青色云纹的帐幔淡淡落在谢之妍睡中的脸上。她似乎睡得不安稳,眉心秀气地皱着,似不舒坦一般。
姜御丞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动不动的覆着。过了许久,听她梦呓着呢喃了几句,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是眉头缓缓舒开,神色宁和许多;渐渐的,呼吸变得平和悠长……
见她睡安稳了,姜御丞方放开手,阖眼躺回床榻,兀自睡了去。
他也是浅眠惯了,昔日北疆从军,稍稍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是一场兵刃相交;再加上他习武之人,警觉甚高;故而,鲜少会深睡。
夜来幽梦,不知睡了多久,仿佛下雨了,冷雨”扑扑”敲着窗纸,整个蓬莱殿的檐头铁马在风雨中”叮叮”作响,雨水从檐下泠泠滴落,仿佛催魂铃一般……
猛地喉头一紧!姜御丞愕然的瞪大了眼睛,头上银光一现,森森露出了一张脸来。
喉头被人死死卡住,他一身武艺,对上那人的眼睛,竟然半分不能动弹。
“功权……”看清来人,姜御丞奋力想挣开掐在喉头上的桎梏。
森森的灰影,谢功权的颈中一滴一滴滑落下明媚鲜艳的鲜血来,红的如要刺伤人的眼眸一般,他满面哀伤,手指缓缓的用力:“你是如何对她?!你就是这么照看她的?——”
姜御丞用尽力气,扬手一挥,眼前谢功权灰扑扑的影子被挥到了一侧,但神色却真如鬼魅一般的狰狞。
“功权……”姜御丞喘了喘,吞吐了几口气,冷冽的又叫了声故人的名字。
“你都对她做了什么?!”谢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