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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姜侯令-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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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从今日起你不光是父皇母后的儿子,你也是大周的太子。这是你柳师傅的扶助之功,人有精诚,上天不负。储君亦是君,生死是你往后无可避免的东西!权力功业,不以德行操守论人,是以大仁不仁。你唯有惕厉自省,来日方可为你的柳师傅雪耻复名。”姜御丞目光沉着,挡在我的面前,不许我向姜夏再靠近一步,平静坚定地说了下去“一身之难,不足以填沟壑。一忍之勇,可以育山河。你现在不明白不要紧,父皇只希望你看清从今往后的路,东宫的凶险不会输于父皇的朝堂。姜夏,你要记得。”
姜夏渐渐止了哭声,带着孩子的稚气的眼神,有些明白,又似乎有些伤心地望着他的父亲。
“柳师傅死了,你可以伤心难过……”姜御丞缓缓站了起来,目光里是不带感情的坚决,“但,不能一直伤心难过。”
姜夏似懂非懂的仰着头,看着他的父亲,稚气的眼睛像极了姜御丞;看着小小的他努力把眼泪全部逼回眼睛里,紧紧地抿着唇的样子,我有些许不忍。
“陛下,殿下该进药了。”林弦将药碗放在漆盘上,行礼走了进来。
姜御丞默默看了一眼漆盘,盘中放着一碗药和一小碟蜜饯;他伸手将蜜饯尽数取出,淡淡道:“往后太子服药,无需压药之物。”
我看了眼姜夏,觉得姜御丞实在苛刻,方开口,却被姜御丞挥手打住。
“他往后要吃的苦,更甚这千倍百倍。”他的目光里有君王的坚定,亦有人父的不舍。
我不禁默然;不自觉的伸手,颤颤地握住他漆黑衣袖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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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快过去了,只是太液池上厚厚的冰不曾化去。
一直到了初春,雨洗桃花般,一切才和暖了起来。
阳春三月,我和姜御丞一直送修远到了雁鸣关,我不知道姜御丞有什么事情托付予他,修远依旧是天高云淡的自然,笑意浅浅的挥手扬鞭,说着往后再来看我们的话,一径的去了。
他永远都是这般淡薄逍遥的自然,不带一丝束缚。
回去的路上,西天里,残阳一片红色。
远山柔和而清冷。柔如沧海一粟,清如冷山之泉。
我猛然一挥鞭子,马声嘶鸣,带着我风一样地怒驰而去!耳后只来得及听到姜御丞模糊的高声,却听不清说了什么。我纵马飞一样地奔着,烈风刮过耳鬓,如刀刃一般拍打在脸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我心头莫名地痛快起来。
多年以前,父亲就曾载着我,鲜衣怒马地追逐过落日。我欢笑着指着落日,叽叽格格地同爹爹说个不停……
落日余晖,残阳如血,如此酣畅淋漓,这般放肆无忧。
我转头看到余辉下,飞驰紧跟而来的人;心头一动,手上的缰绳忍不住一紧,马扬蹄长嘶一声,受了骤痛,反而狂奔起来,我一慌,一个不稳,直直地摔了下去。
四肢百骸传来一阵疼,我看着绝尘而去的马,溅起一地的尘土,望着那不顾一切,奔驰而去的马影,我咳嗽着却忍不住笑了一声。既痛且快,当真快意。
嘶鸣声在身边响起,姜御丞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身边,他伸手来拉我想将我扶起,刚捏住我的胳膊,我疼得忍不住哼了一声,看来摔重了。
他不得不揽着我,一点点站起来。俩人靠得极近,甘苦的味道一阵阵飘进鼻子里。我深深吸了口气,听得他略微嗔责的声音:“好好的,你这是发什么疯……”
我恍若未闻地一偏头,却撞上他的下巴,忍不住痛得再次闷哼出声。忙伸手去揉头顶被撞的部位。一边疼得咝咝出声。我都那么疼,他也应该撞得不轻,却是闷声不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疼么?”
如此近的距离,那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倒映着疼得嘶嘶抽气却笑起来的我。
“笑什么?”姜御丞见我站稳了,伸手掸了掸我肩膀上的草叶。
他在霞光下如同天神一样皓洁庄严,风呜咽如梭在我们之间穿行而过,他宽大的袍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胀,飘扬若三尺碧水。
我忍不住掂起脚,搂住他优雅挺括的颈项,轻轻地吻住他。吃惊在他眼中一闪而逝,极快地掩盖下去,多年的自持让他轻易不露声色。
他呆立着,任由我放肆着,并没有动。
过了一刻,我放开他,伸手摩挲在他惊为天人的容颜上,不禁生出隐隐的妒意,为何他不曾老去?为何能数十年如一日的俊朗无俦?他会老去么?老去又是如何样子?
姜御丞长长叹口气,拉住我的手,道了声:“不可再胡闹了。”便徐徐领着我向临时的关隘走去。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翻过二里坡就是长安城了,姜御丞牵马在二里坡稍作休憩。我在坡边折采着刚发芽的飞燕草,想着昔日就在这个破庙,赫古达和姜御丞的交手的情景。
究竟是我跟踪他,还是他跟踪我?
我随手抽过一根枯枝扔进火堆,火焰“哔剥”燃起木叶特有的清香。
姜御丞倦怠地靠立在树干旁瞑目小憩,我落脚极轻,不出一点声音地靠近他,瞑休的他身上不带一丝杀伐之气;他的侧影极美,眸上浓密乌黑的长睫,仿佛两双蝶翼微阖,无限慵懒之态。明灭的火光透过树影,映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晰的一点光,淡得像蝴蝶的触须,却无法触手可及。
蓦然!他睁开了眼睛,将我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微微吐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揉了揉眉心。
“原来你也是睡不安稳的。”我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挑眉讥笑了一声。他杀人无数,满手血腥,身上不知背负了多少性命血债;我还以为他真有本事能心安理得的安眠。哼,我勾了勾唇,盯着他,笑道:“你做梦了?”
他竟然也不否认,平淡地点了点头,照旧揉着眉头。
低一低头,又闻到他身上青涩而幽暗的气息,我目光流转,他梦到了什么?死在他手上的人吗?还是他故去的亲人?有没有方舒窈,有没有越小乙?
我想开口问他,可直觉他不会告诉我实话。
学着他的样子,叹口气,放肆地靠在他肩膀上,戏谑地笑着:“我要胡闹一会儿,不许推我。”他的肩膀坚实而稳妥,我靠着他,听他的心跳声沉沉入耳,有种不真切的感觉,却心安不已。
四周寂静无声。火光轻摇,可以听到他平稳的心跳——扑通扑通。眼前火星仿佛开出了一朵朵绚丽的海棠,睫毛上似乎也有梦中的花影,恍惚间,仿佛还在那个梦境里,漫天的花影,明亮的眸光。我眷恋地吸了口气,抬眸看着他,轻轻道:“你怎么不叫我的小名了?叫我小名好不好?”
他的目光有让人安定的力量,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身影,明灭的火光再璀璨,亦璀璨不过他眼中流动的润光。
仿佛是看穿我一般,他苦笑了一声,静静的伸手揽我入怀,无奈的笑意就像秋日里稀薄的阳光,他的下颔抵在我的颊边,新生的鬓渣在面颊上有微微的刺痛,好像春日里新生的春草,茸茸的,带着无尽希望的气息,我一动也不敢动,听到他黯然叹息的声音:
“妍妍。我梦到了你父亲。”
我听得心头如遭石击。不过一瞬间,伤痛既而沉到了底处,像浪涛淘尽后的沉沙,无声伏在黯沉的内心深处,波澜不起,一如古井,任起如何去淘,哪怕淘起碎影千波,终究亦是迅即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一·费思量


不知为何,从他的口中听到爹爹,心里感到莫名其妙的畏惧。我也不知道我在不安些什么,情不自禁去握姜御丞的手,他的手那样大,显得我的手小得不盈一握。姜御丞翻手包住我的手,只觉得一股凉腻腻的感觉从他的手心传来,隐隐透着寒冷。
“我爹…他,和你说了什么?”我犹疑不决的开口。
姜御丞微微眯起眼睛,垂下细腻的睫毛,神色带着说不出的凝重与沉静,静得让人有些隐隐的发慌。
似乎疲倦得开不了口一般,他长长地吞吐了一口气:“没什么……”
事关父亲,我应当好奇不已;只是在他说完的一刹那,不知为何,我却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心中的平和与悸动交错着如他眸中清冷的水纹一般有清晰的波纹,渐渐也趋于平静。
他的目光有些柔和有些萧索,似不定的流光,微微仰头看着茫茫夜色中的一轮孤月,平静道:“妍妍,你还那么年轻……我却,已经老了。”
我心头骤然一怔,莫名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刺冷冷地扎一下我的脑仁。
他的话,好似带着什么机锋一般,我低眸细嚼这句话的滋味儿,寻思不已,竟像是在沉沉黑夜里忽然有闪电划过天际。那样迅疾的一瞬,分明照耀了什么,却依旧黑茫茫地什么也看不清。
我有些惊慌,又有些不安,伸手无措地抚住他的脸侧,仰起脸直视着他,微笑如花绽放在颊上,颤颤道:“没有。一点都没有变。”
如墨的青丝,没有一丝霜色;眉若利刃,眼如秋水;纵横捭阖的气度,冰冷雍容的风仪同莲花台前站着的模样没有一丝分别。我看不出岁月在他身上的痕迹,他从来不曾老去。
有寒鸦凄凉地叫一声,宿在残枝上,风扫过柴草沙沙作响。月光倾泻在透过树影落在地上,是淡淡明灭的影子。
姜御丞伸手拿下我停留在他脸上的手,可有可无的笑了一声,看不出悲喜。
“柳家的事都处理妥当了么?”我见他不语,也就岔开了话去。
姜御丞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开口道:“顾四娘留了个孩子在世。”
我一惊,这事我竟不知。看姜御丞的神色,我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心里惊疑不定。
“问过林弦了,是柳卿的孩子。本生不下来,林弦勉力之下,也只保住了幼子,顾四娘产后体虚……已经叫人葬了。”姜御丞神色不动,平平而言,“那孩子就寄名予柳卿易吧。等大些,送进来同姜夏,娆儿做个伴读也好。”
我自自然然地应了一声:“如此,甚好。”
“你闭闭眼睛,等醒了,我们就动身。”姜御丞拍拍我的肩膀,淡然平静道。
被他这么一说,我确是感到有些倦怠。数年梦魇缠身,我安眠的时辰手指都能数的过来;现下,心里倒沉沉的踏实下去,脑中也渐渐腾空了。我闭上眼睛,靠回他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安然地睡稳过去。
姜夏长得极快,晨起习武,等姜御丞下了朝,便指点他一番。柳卿礼去后,姜御丞并没有任命姜夏的太师,只是让他跟在身旁,也不忌讳朝政,样样件件都要他瞧着。姜夏的起居饮食也随着他的长大,逐渐简单起来,仿佛一个苦行的僧侣。
为君者有‘正’字,而无‘纯’字。权谋纵然有偏,只要能强国,自然无所不用。姜御丞的教导下,姜夏日益渐趋沉稳。看着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我总是心头不忍的。唯有在中夜时分,姜夏会静心地于长安殿内拨弄古琴;姜御丞在文识艺能上,从不苛求他什么,只是姜夏缅怀他师傅,每每弹奏,彷如昔人在侧。柳卿礼去得早,统共教姜夏的曲子也不过两三首,姜夏翻来覆去也就只会那么两三首,见他日复一日,不厌其烦,我和姜御丞也就不置辞了。
午后的空气里弥漫着唐菖蒲成熟后甘甜熟烂的芬芳,像一掬甜水,静静流淌于殿宇。我正静静地看着督察院送来的后妃的名册,忽听得外头有金铃清脆响起,一个小小的人扑进了我怀里,笑嚷着:“母后,母后……”
我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搂了她,笑道:“一上午,又上哪儿疯去了?”
她扭着身子往我怀里使劲挤了挤,手里举着一朵单芯海棠道:“好看么?”
这是姜御丞一手培植的单芯海棠,统共不过几株,竟被娆儿折了一株来,我替她擦去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平静道:“……好看。”
娆儿登时欢欣不已,举着小手将花插到我的发间:“娆儿觉得这花最美,摘来给母后。”
我心里有一瞬间的默然,不愧是是姜御丞和我的女儿,才会这般钟爱这种妖艳有毒的稀花。
“父皇和哥哥等一会儿就过来。”娆儿稚气的语调,墨玉般的眼睛端详着我发间的海棠,“娆儿想母后,就先过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已有人影走进了殿内。我抬眸,看到了姜夏。姜夏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他一身小羊皮胸甲,内穿墨蓝色的劲装,腰间扣着鹿皮箭囊,看样子是刚刚习玩武。我见他身形还未长成,却已见卓尔之态。眉眼间虽还没有姜御丞的沉稳,却已然有了果敢利落之气。
姜御丞甫一进来,娆儿一纵从我手中脱出,风一般的投到了姜御丞怀里,甜甜唤道:“父皇。”
姜御丞抱抱她道:“这几日可乖乖的?有没有调皮闹事?”
娆儿办了个鬼脸,朗声道:“好乖好乖的。”
说话的当儿,刘嬷嬷已经着人摆上了午膳。
姜御丞偶一抬眸,触目到我发间的海棠,神思有些恍惚。
四人坐在一处,尽听得娆儿叽叽格格的稚语。
“哥哥为什么要先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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