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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姜侯令-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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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的从来不是方舒窈,能让姜御丞心动的是她身后的南楚,而不是她。
司马沣的首级,叫我心里隐隐的发疼……似乎狰狞的目光恨恨地说着,我已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在那场算计中,项婴败了,东山再难起;司马氏皇嗣也绝了,我唯一的亲人也死在那场较量中……
表哥的话还在耳边,他要我活着,好好活着。我虽然不知道姜御丞留我的意图,但是已经习惯他的狠硬和谋算,翻云覆雨的手腕里,我未尝不是一颗棋子,等着出卖与被出卖。
比起方舒窈,我似乎摇摇欲坠地更可怜,我身后再无可依的东西……她有南楚有楚王;而我,有谢府的亡魂和日夜的梦魇……
“大人……”我勉力压着胃翻腾的不适,将糕点咽了下去,含了轻轻浅浅的无奈,掠了掠鬓发,笑道,“本宫其实很羡慕大人……纵使政谋相左,总归是亲人……就算最后黄土白骨,也不至于落得本宫这般田地……”
柳卿礼一怔,凝视着我,清澈的双眼是两潭不见底的深色湖水,脸上带了忧色,柔和道:“娘娘,怎么无端端说起这般灰心的话来……”
我晃了晃头,自嘲一般,淡淡笑了一声,道:“这几日心口总闷闷的不痛快,方才又见了那东西,难免恶心了些……连话都说差了,让大人笑话了……”
望着窗外又是一年将谢的梨花,缓缓阖了阖眼,满目的苍白,心头又是一阵嫌恶感,忍不住打了干哕……也顾不得柳卿礼在侧,捂住嘴,只觉得胃里翻腾得几乎要吐出来……
“娘娘——”柳卿礼立时觉出我神色不对,忙起身,一脸焦心地扶住我,“娘娘,娘娘觉得怎么样?”
“大人……”我只觉得喉头有异物,恶心的我几乎翻腾了五脏,“难受……”我勉强吐着话,一把挣开了柳卿礼,只想找着一处,吐一吐。
极目之处,哪里有什么器皿可供污秽,我一面按着胸口,一面挣着找物什……
柳卿礼忙上前,重新扶住我,一解外衫,忙铺在我眼前。我再难忍受半分,一口气全吐在柳卿礼藕青色的外衫上……
我只是闭着眼睛,觉得心口一股浊气全吐了出来,有些许的晕眩。柳卿礼扶着我到榻上,取了茶让我漱了漱口,方裹起那弄脏的外衫,交予殿外的内侍去理了,殿里连一丝异味都没留下。
我闭着眼睛,静静地镇着气。柳卿礼折回来,施了一礼,道:“娘娘,微臣得罪了。”
话毕,微蹙着眉,伸手搭上我的手腕。
“大人会医术?”我镇着气,见他神色凝重认真,不禁开口道。
“皮毛而已。”柳卿礼的目光如收起洁白羽翼栖息的鸽子,澹泊道。
良久,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连眉毛也不动一下,静若水仙,却是带了淡淡的喜悦,退开去,斯文地下拜行礼,口中称贺:“恭喜娘娘——”
脑中轰然一响,一思索旋即已经明白。
只觉四处那样静,连远空飞鸟的翅膀割裂空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声音细小而锋利,过去我从没有听过。阳光无遮无挡地洒下来,好像浅金色的薄纱,把殿外的梨花笼在梦寐般的光辉里,如雪似霜,明光灿烂。
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不自觉地摸到腹部,疑惑且意外地着望着他:“是吗?”
柳卿礼应了一声,眼中漾起化不开的温情和柔和,极力抑制着,再拜行礼道:“方才娘娘还想着家人,现下不正是得偿所愿?”他秀气的眉角微微上扬,噙着笑,温和道,“一个月了……”
我心下有一刻的惶然,却也欣喜了,欣喜之中更有着淡淡的凄楚。或许年少轻狂时,连孩子都是算计的筹码;我想着如何站稳我身下的位子,如何夺到东宫的实权,如何让姜家的江山握在在我谢氏血脉手里……现下,心里只是迷迷茫茫的。
有个孩子在我腹中,活生生的,在我的肚子里成长。柳卿礼眼角眉梢的欣喜和口中的恭贺,在这一刻深深感染了我疲倦而被悲恨浸染透了的心。我所有的怨怼和仇恨,悲哀和不甘,在此刻消弭殆尽,唯有这一点生命,才是我所有的希望和心爱所系。
纵使黄土白骨,我也有我的亲人了,那么小,在我腹中;无关后位,无关朝政,是一个孩子,九月之后,就可以见面的孩子……
我宁和微笑,静一静,免了柳卿礼的礼,看着柳卿礼,道:“大人是第一个知道的呢。”
柳卿礼温润的笑意,道:“微臣之幸。”话说着,忙踱步到了书案前,站着执了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嘴里轻轻道:“微臣开些凝神静气的安胎之药……另外,有些东西娘娘是不能吃的,碰的了……多用骨头熬汤……娘娘的心放宽些,烦虑忧思少些,对身体也好……”
我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这样殷勤谆嘱的话,谨慎小心的神态……我不禁冲他一笑,深深觉得感激。虽然心机冠绝,阴狠无情,但柳卿礼确实一直待我不差,小寒已死,语融出嫁,一直如亲人一般真正陪在我身边的却是他。
“大人……”我叫住了奋笔疾书的柳卿礼,含了感怀,垂了垂眼眸,道:“让大人费心了……”
柳卿礼怔了怔,住了笔,复而低头疾书,道:“微臣和娘娘之间,不需言谢……”顿了顿,蹙了眉,沉沉道:“微臣还有一事要嘱托娘娘……”
“何事?”我抚了抚毯子,心头的喜悦渐淡,眉头也微微蹙起,隐约想到了些什么……
“有些人,有些事……娘娘现在要提防些了。”柳卿礼讲得极为含蓄,吹干了墨迹,将几张写满字的纸用纸镇压了,几张纸放入袖中。
确实,这个孩子,来得并不是时候……
“本宫自有分寸……”我叹了口气,有着片刻的静默,忍着心头的顿道,“辛苦大人了……等刘嬷嬷回来,就把药方给她,让她去抓药吧……”
“还是微臣去吧。”柳卿礼的口气有着不可商量的坚决,“微臣会适时禀明皇上,娘娘且安心休养吧。”
见柳卿礼言辞难得坚持,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绽了个笑,道:“如此,本宫和本宫的家人,一应托付给大人了。”
他微微笑着,那笑若有似无的,是透明的露珠样的清澈,有着祥和的喜悦,郑重地应承下我的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八·谁家新燕啄春泥(下)


我虽知晓柳卿礼的机心,但从不知他竟如此迅捷!
一道“天象有变”折书,上奏姜御丞。言推演起卦,骤见彗星,大言其奥秘深远之意蕴,并非寻常的灾变。大恶大凶之时,彗星大显,乃除旧布新之兆。
并于朝上断言彗星出于太平盛世者,昭示灾难。
姜御丞御笔一批,便信了柳卿礼的天现彗星,以除人间污秽的天相言辞;这下,不禁令众臣咋舌不已,大周上下无人不知,姜帝最不信的便是这卦算天演之物。
更叫众人哗然的是,姜帝矛头直指向来‘深居简出’却‘恩宠无极’的谢后,一并翻出如贵嫔和司马沅的旧账,一副恨谢后已入髓的模样,加之柳卿礼言辞怂动,终让姜帝以“天象昭明,谢后无德”之名,晓谕众臣,将谢后禁足蓬莱,非召不得探。
众人想必已经懵然,昔日有人曾言说,谢后杀死信阳王,手段阴毒;姜帝不仅不曾怪罪,有人还亲眼见到姜帝于细语宽慰谢后……妖孽一词,本就不是空穴来风,甚至有内侍都曾传言谢后下蛊于皇上;可笑的是群臣中,竟有不少深以为然……如若不然,年逾不惑如何娶得这么个年轻女子,还容得她在宫中兴风作浪?
而此番,姜御丞却突然发难,如此这般惩处谢后,着实叫人费解。比姜御丞更费解的是,柳卿礼一向温和,为官清正,诸事不争,突然冒皇上大不韪,朝堂之上,提起推演之说,还大喇喇地上言鼓勇皇上惩处无人敢言的谢后……
此番作为,众臣必然心慌,想必只觉得天心难测,伴君如虎;如此诡谲,如此无章,姜御丞的行事向来诡秘难测……难免要人心惶惶,闹得群臣敬而生畏,人人只求自保。
圣旨一下达,蓬莱殿被撤去所有不必要的仆婢和内侍,只留下刘嬷嬷,显得尤为孤冷凄清。
彼时,我躺在蓬莱殿中的靠上,依言喝着药,柳卿礼的医术虽为‘皮毛’,却叫我甚为受用。他早知我最喝不得得就是苦药,是以送来的安胎药没有一副带了一丝苦味,只有清温甘酸的药香。
很多年后,一直记得天蜀来客曾赞叹柳卿礼,说他真是奇才,大周不知有多大的福气,才能碰上这么一个人。。。天蜀如此之大,竟找不到一个像柳卿礼这样的人。
而此时安心饮药的我,并不知,这样的人,生命却是枯油之灯,再夺目的光华,也终会在而立之前消逝殆尽。
七月,南楚战事正酣,我却暗暗地躲在蓬莱殿,静静地等着那个孩子的到来……
害喜之状,我几乎没有。唯一让柳卿礼棘手焦虑的是,我因常年梦魇,素来浅眠,严重时常常整夜不阖眼……放在往日,也没什么,只是如今,却是顶需要好生睡的时候……任凭他变着法地改着药方,梦魇浅眠终究是不得治。
我自己也是无奈,只得勉强自己,一困则睡,只是回回噩梦惊醒,连带着小腹都涌起疼意。
仲夜闷热,外头雷雨倾盆,我翻覆在榻,更是毫无睡意。大雨腾起细白的水汽,仿佛是有一百条河流从天际直冲而下,透过密密的雨帘,九重宫阙的金色琉璃在眼中渐渐模糊,如同一片泓滟的倒影。
姜御丞出现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当真是机敏,昔日项婴辛辛苦苦建起的网道,遍布长安,如今已经被他布置成了督察院的情报网。自然他和柳卿礼可以轻松避开众人耳目,循着那四通八达的网道出入蓬莱殿,何况蓬莱殿除了刘嬷嬷外,也再无他人……
他的手指微冷,九龙缂金袍袖间氤氲着甘苦芳冽的瑞脑香气,仿佛带着雨意的微凉,轻抚在我的头上。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怀抱里的气息这样冲到我周遭,熟悉地将我牢牢裹住。
从姜御丞知晓我身孕,第一次自网道来见我时,也是这样的雨夜,我见到他时,不再是他一贯的平静无波的神色;他的神情,是姜御丞不该有的神情。
蒙昧的夜色下,他的眉梢与光洁的额头上已萦着许多细细的透明的水珠,水痕滑过他的脸庞,似秋露凝光。
雨水浇落,浇灭了最后几树梨花,雨水的味道夹杂着他身上的甘苦味道,胶凝在一起,似穿肠毒药一般,从口鼻中钻进去。
而他的眼睛一直就这样瞧着我,心疼而悲悯,仿佛是看不够的样子,专注凝望着不肯移开,像是永世也不能再见我一般。目光温和得似能洇出水来,是太液池上荷叶中滚动的水滴,有微蓝的星芒璀璨流转,更有刀锋样的决绝,似乎要把我牢牢刻在他双眸之中。
像极了,像极了,像极了我梦里的那双瞳仁。
我偎在他身上,汲取可以定心的味道,只是鼻尖萦绕的是陌生的茉莉粉的香气,南楚的紫茉莉,当真好闻,清清淡淡,与他的瑞脑甘苦味缠在一起,丝丝缕缕……带着一丝冷笑,许是孕中多思,脾性乖戾,常常自己都忍不住的愤懑;用力地拿指甲深深的刮在他的眉角,森森道:“听说,她昔年可是爱极了你这眉眼……”我看着他眉角隐隐泛起的红痕,姜御丞肤色本白,如此一划,红得分外刺目。
我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男子,我爹便是一个极俊朗的男子,至于柳卿书,项婴,那更是人中翘楚;只是回回见着姜御丞,总是怔忪……他是美的,可那种美不是赏心悦目的,不是柳卿书那般叫人心折缱绻的,也不是项婴那般凌厉不羁……
那是叫人且惊且惧的美,姣好若女子,狠绝如利刃;人看着,想撷取,却忘记利刃伤人,稍有不慎便是体无完肤。
姜御丞却从来最恶被人指摘相貌,这回倒是由着我划红了他的眉角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开了我的手,凉凉的道了句“多少年前的事,吾不记得了”。
想着方舒窈,心中本就不快,见此,一股气却发不出来。末了,只是甩了手,随口道:“是你好看,还是我好看?”
言甫出口,我立时心头一咯噔,难免有些不自在;这般玩笑的话,如此不经意地流诸于口……这话本没什么不对,只是不该出现在我和他之间。
姜御丞温润的眉梢下,如刀刃般的眼睛,凝在我的脸上……
我有些不知所措;静默了良久,我开口想问问南楚的战况,却听到姜御丞平静无波的声音:“嗯…还是汝好看些。”
浅金的阳光自花树枝桠间和缓流过,洁白的花朵开得惊心动魄。
只是他回回前来,都不能驻留太久……
他和方太后的流言,柳卿礼是死活都不肯告诉我的,我只从刘嬷嬷嘴里挖出了只言片语——但已足够。
方舒窈俨然已成了第二个谢之妍;
她的存在,已经打破了姜御丞不溺女色的传言;
从南楚开战以来,姜御丞再没半步离开过方舒窈,所到之处,必携同行。
纵使朝堂之上,也舍不得看不见她,屏风在侧,让她隐于其后,好让他能时时见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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