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侯令-第1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腊月月二十四,黄道吉日,利嫁娶。平南府的婚事日子便定在了腊月二十四。
语融和柳卿乐的事了结后,我以为这桩婚事总算可以体面地办下去,而方升宴的到来,打破了我的以为。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负却当年鸾锦书
我看着语融试着新装,嘴角噙了一丝似有还无地笑意。语融大病初愈,脸上病色未褪,人却是难得的精神。品红的嫁衣,我怕会不合身,先叫她试试,也好改制。
因是媵妾,她不能穿正室的大红色。锦茜红妆蟒暗花缂金丝双层广陵大袖衫,边缘尽绣鸳鸯石榴图案,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扣扣住。那样鲜亮的红色,和着她喜悦娇羞的面容,如一抹春色照亮了整个蓬莱殿。
“很美。”我含笑赞道,“很好看。”
语融水样的眸子幽幽地看着我,良久,轻轻道:“娘娘……”
我忙一把握住她的手,和婉地笑着:“本宫知道。你要说的,本宫都知道。”
语融的眼角泛起水汽,咽了下,几欲泪泫。
我拢住她的肩,蹙金华服刺得手心有点酥麻,我极力笑道:“从前的种种,都不要放在心上,本宫从未怪过你的身不由己。”我拭去她眼角的泪,浅笑道,“袖臂似乎有些大了,你脱下来,本宫再着人改改。”
秋色落寞低垂,风闷闷吹过太液池,有水叶浮萍的清馨缓缓送入鼻尖。
我独身一人立在秋千架旁,想起对弈那日柳卿礼看似无心的话“南楚贡来的上等沉榭,娘娘居然舍得做一架秋千”——方升宴他又骗了我。
还未到掌灯时分,黄昏的余晖隔着梨树斜斜射进来,满湖的光影疏离,晦暗不明,像在迷蒙的幻境里。
我犹自出神,直到觉察到背后一道凌厉的目光直射而来,不禁警觉地起身回首。却见方升宴站在我身后,穿一袭海水绿团浅紫便服,长身玉立,丰神朗朗,只是清俊的面目上有着几近凶狠的目光,似两道利刃一般,直直地扎在我脸上。
我心头莫名的一惊,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我记得曾几何时,我似乎也有过这般感觉。那是在阿夏的一个梦境后,知悉了他对我的谋骗,知悉了他不过就是为了套取兵令的秘密而对我关怀备至,知悉了一心待我的好姐妹不过是他接近我而用的一颗棋子……彼时的我们可算是撕破了脸皮,只是当时我叫嚣着抱怨着的都是他儿时欺负我的种种;以此为由,我们至此不再惺惺作态,转而相看两厌。
他此番如此怒气而来,我心中疑云大起,微眯了眯眼,强自做戏,一副嘲弄的表情道:“来看新娘子?这么心急啊?”
却见方升宴神色阴鸷,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不禁心里一抽,莫非婚事有什么变故?难道他知晓了柳卿乐的……
“方升宴?”我从秋千架上下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着情形,必是婚事有变,不禁抿唇,心里计量着如何套话。
方升宴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喑哑,似乎隐含了一丝怒气:“郁语融……是你安排的么?”
我扬了扬手,豪气地把头一撇,挑了挑眉:“甭谢!”
几乎是电光火石,我只觉得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方升宴狠戾地攥着我的手腕,眼神里尽是滔天怒火,眸底血红,有难以言喻的撕裂的伤痛:“为何……你为何这样对我!”
他的指节格格作响,我仿佛听到骨骼裂开的声音。我剧痛之下忙拼命去掰他的手,没有半分心思去想他缘何如此癫狂。挣扎间,他推开秋千,攥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掼在秋千上。我跌进摇晃不定的秋千里,侧腰撞在架上,急火上涌,忍不住咳了几声。
“方升宴!”我怒火万丈,他这厢来就是来作弄我的么!
方升宴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起来,狠狠却分外低声道:“你是在报复我?谢猪头!”
我几乎要甩手给他一掌了,莫名其妙!纵使他心中不快,婚事也是姜御丞和方槐应允的事儿,来找我撒什么气!
我不禁将腰身挺直,含了怒意,冷然了声音,冲他喊道:“方大人若是有什么不欢喜的,大可和皇上说个分明。皇上有言,京中女子尽方大人甄拣。大人若真不喜欢柳四小姐和语融,只当养在家里吃喝供着罢了,何苦拂逆天子、老父的心意。若有喜欢的,求道旨,娶作妾侍,也不是什么难事。方大人这番脾气冲着本宫发,不觉得莫名其妙嘛!”
听我一口一个“方大人”,末了还搬出了“本宫”,方升宴目眦尽裂,却怒极反笑:“莫名其妙?呵呵……妍妹妹……莫名其妙!呵呵……”
月华如流觞轻轻倾落在身上,浅紫色衣裳被勾勒出淡青色的光晕,朦胧的,像做了一半就被惊醒的梦。清风连连,梨叶片片盈动若非。方升宴神色已经和缓,眼睛里戾气消褪,图剩精疲力竭的痛楚,无限痛恨凄楚的声腔带着嘶哑,深深地掐着我的肩膀,像说笑话一般,缓缓道:“求旨?妍妹妹可知,我这一生想求的……已经求不到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觉得有一刹那的晃神,还没参透他的话中意思,他突然放开我,倒退了几步,仰着脸,放声大笑,他的笑声有说不出的凄厉,浅紫的衣袖在我眼前挥出,纷乱的海棠花瓣从他宽大的衣袖中飞出,就像漫天的星辰如雨点般落下来……就像在幼年的方府,无数的海棠花瓣洒在争抢秋千的我和方升宴身上,像是一场灿烂的星雨,照亮了他此刻痛心大笑的脸庞……
十月的上旬,雷雨是在夜幕降临时分落下的,潇潇的冰凉大雨浇退了不少压抑之气。我横卧在榻上听着急雨如注,敲得窗棂和院子里的梨树哗哗作响。心中烦乱不堪,掐指算着着语融出阁的日子。那是一场彻夜的大雨,“哗哗”的雨声冲尽了长安城一整个秋日的凉意,冰冷沁凉的雨水,似乎提醒着我梦魇的阴影。
一如既往,我梦魇缠身,积疾卧床。
那一夜,卫尉寺少卿方升宴醉酒披发,在紫宸殿里声嘶力竭地发了一场酒疯。他的吼声那么凄厉,响彻了整个紫宸殿寂静的夜空。
柳卿礼永远想不到,偌大的紫宸殿里我安插的‘内线’,昔日听闻他荐妹入宫的‘内线’,如今一字一句地将方升宴的话语传至我的耳中。那是一只极为金贵的鹩鹊,聪慧灵动,善摹人语,我悉心喂养,置于紫宸殿的上梁。
我从未听到过方升宴如此失态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不可触及的绝望。他几乎带着不可察觉的恨意控诉着姜御丞的失信。
谢方两家,世代相交,愿永结秦晋之好。
这是我父和方槐昔年的笑语。方槐也确实利用这一点,想从我手中套走那纸秘密。如果没有姜御丞……交出那纸兵令,我可能就是方夫人;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命运无常的手从不停止他玩笑似的挑弄。我和方升宴到如今的剑拔弩张,不可收拾都不过是不可抗违的顺势罢了,谢氏族灭,方家是我心头最后欲除而不能除的恨意和不甘。
雨声太大,我渐渐听不清鹩鹊飞回紫宸殿的声音。
蓬莱殿,金做笼,玉为梁,锦幔珠帘,吹拂得人的心事也是重重叠叠。夜明珠的光辉犹如明月一般,连上弦月的月光都黯然失色。谁会在意哪一束才是真正的月光。无论哪一束月光,都不能平息我亲刃仇人的恨意了。
次日,姜御丞准方升宴恩旨,终身除一妻一妾外不再另娶,又定下令语融入府主持家事,此语一出,人皆道方大人对语融情深意重,两情相悦,不过便宜了柳卿乐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 婚变(上)
“哈哈,谢家的丑丫头!”
“你!你才丑!”
“呸!扯你辫子,让你说本公子丑!”
“啊啊!这辫子我娘亲帮我编了好久!王八蛋!”
“打人啦打人啦!丑丫头打人啦!”
“哎哟,少爷,谢小姐,别打了!别打了!你俩咋么一见面就打啊!”
我看着浩浩汤汤的迎亲人马立于太液池的彼岸,心绪莫名的平静。想着儿时和方升宴的玩闹,彼时的我们水火不容,见面拆台,干净纯粹,爱恨分明。原本,还是有点奢望的吧。即便他是为了兵令接近我的,还是想相信我真的有这么个哥哥,相信我们俩家真的是肝胆的世交,相信他对妍妹妹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真心照拂……直到语融字字清晰地向我坦白,我才知道我的奢望成了永远的奢望。
而疏影临死前的一席话,那么淋漓的真相一夕之间破开……
姜御丞,方槐,方升宴……他们一定会后悔,后悔留下我这条命的。我乃谢门之后,一百七十三口枉死京都,我必是要一点一滴讨回来,我的族人必在天上,佑我血债血偿!
我定定地站在蓬莱殿前,娉婷而立,那声势浩天的喜乐从湖面传来,似乎要将我心中潮水般的恨意吞没。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站成了一块青石,怒澜狂涛之后,仍旧岿然不动。
“通通”两声叩首声敲碎我的思绪,面前是一袭红衣的喜娘,“皇后娘娘,郁小姐来拜别娘娘。”
我勉强振作精神,回头看去。语融身着婚服,品红双孔雀绣云锦缨络霞帔,那开屏的孔雀有婉转温顺之态,好似要活过来一般。桃红缎彩绣成双花鸟纹腰封垂下云鹤销金描银十二幅留仙裙,裙上绣出百子百福花样,裙尾长摆曳地三尺许,边缘滚着金丝缀,镶五色米珠,行走时簌簌有声。发髻正中戴着莲花鸳鸯满池娇分心,两侧各一株盛放的并蒂荷花,垂下绞成两股的珍珠珊瑚流苏和碧玉坠角,中心一对赤金鸳鸯左右合抱,明珠翠玉作底,更觉得光彩耀目。
她敛衣下拜,“郁氏语融拜别皇后娘娘。”
我忙扶起她,一同向湖对岸望去,夜色如常,漆黑的夜空新月如眉,蓬莱殿内外为喜事掌华灯结绢彩,远远看去好似漫天的星星落满整个天上人间。
我缓缓地告诉她:“此去便是方夫人了,平南府里唯有一个正夫人,柳卿乐,与你共事一夫;她是柳家四小姐,你在长安街上见过的,就是那个绯衣少女。她性子骄纵不羁些……你凡事也不要太忍让,但也不要和她锋芒相见,好好待夫君便是。你是本宫身边最亲近的人,去了仿佛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觉得事事不如柳四小姐,”
语融皆仔细听了。良久,她抬起眼,描绘如蝶翼的长长睫毛带了湿蒙蒙的水汽:“娘娘……对不起。”
我使劲握住她的手,极力笑:“不要多想。你负小寒,负本宫,负方槐,却从未负过方升宴。人一辈子能对一个人一生不负,怎样的福分都配得。如今你是得偿所愿,应当欢喜才对。”说着,我小心得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仰起头,犹豫片刻,容颜因惴惴不安而略显悲戚,“娘娘……其实少爷他……”
我阻止了她的话,目色深深地看着她,道:“语融,以后的路是你今日所选,本宫也希望你头也不回地走下去,永远不要后悔。”路是自己选的,就没有回头的余地。我们看不见以后的事,只能顾眼前的人、眼前的事。后悔,于事无补,反而影响活下去的心情。而且,这一路走来,刀光剑影,血腥满手,我们都已没有机会去后悔。
她低首沉思,悲喜过后的容颜有一种别样的澄净。语融,自有她动人之处。良久,她的眼中绽放出某种坚毅的光彩,“娘娘,我会尽我所有的心力对少爷好。”
话毕,她深深颔首,再拜向我告辞。
鼓乐声山响彻云。喜娘在一边笑道:“吉时已到。仪仗都已妥当,柳右丞那里已经出门,郁小姐也可以走了。”
我站在蓬莱殿正门前,看着语融被扶上朱红色的小舟,慢慢驶向六帷金玲桃红锦握喜轿。我能为她做的,只能这么多了。
另一厢,我和姜御丞同赴平南府,帝后同沐新人之喜,平南江军当真是天大的面子。
酒过三巡,姜御丞似是微醉,半倚在御座之上。方槐忙唤上戏曲,为了庆贺爱子大婚,平南府特特请来长安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曲庆贺。方槐本欲请姜御丞首点,姜御丞淡淡一笑,推却了只叫内侍随便点了出唱。
我看着姜御丞,他只是微笑看着戏台,微醺的脸上露出鲜少的柔和,似乎想到什么动人的事,甚是怡然。
台上开锣上来的便是两个武生,锵锵地挥舞着花枪,绕的人眼花缭乱,众人皆齐齐喝彩。不知姜御丞这般神色是不是同我一样也想起了昔日的莲花台……
犹记得,彼时我日夜期盼的便是将精炼纯熟的武艺表现在莲花台上,只为博得淮安侯的片语赞赏。小寒,语融皆不知,我废寝习武是为哪般。
我上柔仪殿探看小寒时,还不忘挥洒一回。小寒自是不觉得我是个爱武成痴的人,只是见我高兴,也就不问什么,偶尔我练拳脚给她看,她便在一旁,轻轻地哼着小曲儿应着……
我看着台上哼哼哈哈的武斗,思绪不禁回到昔年的莲花台……
我那么局促地站在那里,带着少女的心事,轻轻地唤了一声:“侯、侯爷。”
他转身的瞬间,有那么一刹那,迷了少女阿夏的眼,神色淡然,步履沉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