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乐-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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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阵,陈家洛动了动身子,睁开眼来,见脸畔正是霍青桐垂下的发辫,急忙想欠身起来。这一起就是一阵眩晕,霍青桐立即按住了他,低声笑道:“再躺一躺,这里没人看见,失不了陈大人的面子。”
“青桐,对不起……”陈家洛扬起目光,看着她如天上星辰一般闪亮的眸子,只觉得自己心中那些隐秘的念头都无法遁形,不由得羞愧不已,轻声道,“我是个自私软弱的人……我早就应该下地狱了……”
“不是的。”霍青桐望着他摇了摇头,“我曾经说过,我会陪着你下地狱,站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永不放开……但是我并不希望那样,你应该和凯赛尔一起在天堂快乐地生活。你们都是善良美好的人,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错了很多……我连累了凯赛尔,也连累了你,我根本不配和你们任何一个在一起……青桐,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大家都能够幸福,可是……可是我想要的、我的族人的幸福,却要用你和你的族人的生命、还有我的兄弟姐妹的生命去换。我、我有什么权力去支配别人、牺牲别人呢……”
“你太天真了,在这个战场上说出这些话。”霍青桐静静地听完,伸出手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不知道吗?王者之路,自古至今,都是由无数人的鲜血铺成的……”
“王者?……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陈家洛沉默着,过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也不知道了……我本来以为,驱满兴汉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和我并肩作战的,不仅有回族兄弟,也有满洲的将士。朝廷中的官员,有满人也有汉人,并不是满人都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也不是汉人都循良清正。乾隆——虽然他是满人,但他未必比不上前明那些荒唐的汉人皇帝,天下这许多不公,这许多无法生存的百姓,难道是换一个汉人皇帝,就可以统统消失不见的吗?……所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能做到些什么……”话到终处,语声渐低,眼中似乎已没有了霍青桐的身影,只看到无边无尽的迷茫风沙。
待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仍是看到霍青桐安然地坐在那里,向他微微一笑:“醒了?你这个身子,要是再紧着糟蹋,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我睡了多久?”
“没有多一会儿,你看——”霍青桐抬起头,望着刚刚升起到半天的月亮,“这一天还没有过去呢。”
“青桐……”陈家洛仰视着她,轻轻地说道,“我真没有用,总是把你当作——”
“你把我当作什么都可以,拖住我,不要放手。这条路我永远陪你走下去……”
霍青桐止住说话,俯下身去,衔住他的嘴唇深深地一吻。陈家洛只觉得一股温柔和煦的微风笼罩了全身,渗入四肢百骸当中,并点点滴滴冲刷着沉积在心底的忧愁、悲哀、迷惘和悔恨。他仰起身来揽住霍青桐的肩头,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霍青桐便在这样热烈的痛楚之下j□j起来,不自觉地扭动着身躯,两人便都感到了对方身体那火热的温度……
在月光照耀的荒原之上,这对年轻的男女终于毫无顾忌地释放出心底的热情与渴望……缭乱的衣衫之下,j□j的肌肤都蒙上了一层微黯的银色,而那些形状不一的伤痕则闪着点点白光,仿佛是矿藏中露出的宝石……两人的身体交织着、纠缠着、磨擦着地表风化的红色岩土,并留下潮湿的汗水印迹……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文终于快完结了……
☆、二六 (一)
乾隆二十三年冬,回疆霍卓部族首领木卓伦正式上表请降,并表达了送次女凯赛尔进京以示归顺诚意的意愿。乾隆欣然同意,并指定圆明园中的宝月楼给这位传奇的回疆公主居住。与此同时,以陈家洛说降霍卓部族、协同攻取库车、阿克苏等地有功,召其回京复旨,酌情加封。
陈家洛情知与乾隆决裂之日终将到来,心里虽然恨不得拖一日算一日,却在接旨后即刻整顿行装,连霍青桐都只匆匆告别,便踏上了回程,算起来也只比木卓伦父女晚了十余天而已。进嘉裕关后一路行来,虽然还是朔雪冰天的景象,但渐渐能看到市井人烟,城镇中车马行人川流不息,招呼寒暄声、吆喝叫卖声甚至斥骂争吵声不绝于耳。因将近年关,家家商铺都忙得热气沸腾,又是招揽生意,又是收账盘账,有性急的连大红灯笼也高高挑了出来,便登时有了新年的味道。陈家洛这一年多日日看到的除了崇山峻岭、大漠风沙就是战场上的兵戈烽烟,乍一回归这世俗人境,竟觉得分外恍惚,宛如隔世为人。
他想着红花会各处分舵、香堂首脑逢年时会到苏州总舵集会,这时便不去探访,自顾继续赶路,到转年正月月底,已进入直隶宣化府境内。他虽带着个官职头衔,但既无上司,也无下属,一路上都没人询问。当初赴回疆时还有陆菲青和心砚同行,归来只剩了单人独骑,便不忙着进京,先在宣化府东的桃花堡落脚下来。红花会直隶香堂设在蔚州,桃花堡内只有一家客栈是会中所属,专供联络传递消息之用。陈家洛径自过去,跟那老板对了切口,便请他找徐天宏过来。那老板一愣,不知他什么身份来头,竟要求本地正堂主前来会见,正斟酌着如何请教姓名,见他微微一笑,道:“我姓陈,名家洛。”
“陈……是陈总舵主?”那老板吃了一惊,早听说这位年轻总舵主是前龙头老大于万亭指定的继任人选,但从前年上任不到一年工夫,便不知为何由二当家无尘道人和三当家赵半山接替,想不到竟出现在这里。情知会中高层人事不与自己相关,当下不敢多问,忙遣人去蔚州知会徐天宏。
蔚州至此地不过百余里路程,徐天宏来得极快,见了面也是先叫:“总舵主,你回来了!”
“七哥,”陈家洛笑着上前,跟他双手重重一握,却道,“你怎么还是这样称呼?我这姓名也不难叫啊?”
“习惯了,哪里改得过来?别说是我,就是道长跟三哥两位,现在是正牌总当家的,提起你来还不是‘秋山’跟‘总舵主’混着乱叫!”徐天宏挥了挥手,随即问道,“找我过来是有急事?”
陈家洛会心地点了点头:“回疆之事大抵已定,乾隆召我回京复旨,所以我不能多耽搁,也不好绕道去蔚州,只能劳烦七哥走这一趟。”
“你还回京?不怕他对你……”徐天宏惊讶地冲他一望,“要照我说,给他来个不告而别,咱们也该干咱们的事去了。”
“七哥,我先问你,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陵那笔买卖——”徐天宏说着不禁露齿而笑,“道长已经得手。此外四川哥老会、江南漕帮、直隶红阳教、山东天理教、河南丐帮都答应和我们结盟,赵三哥在福建也和台湾天地会取得联络,只不过……他那边似乎在这盟主之位的交涉上有些啰嗦。”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咱们于老当家原本是天地会属下,现在红花会自立门户,他们当然觉得自己那边才是正统,不肯听咱们的号令。”
“你还是心思单纯,这哪里是分辨谁是正统,”徐天宏叠起两个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既然起义,想的是夺取大位,现在谁当了盟主,到时候谁做皇帝!就是天理教红阳教他们,哪有不存这个心的?只不过势力敌不过我们,不敢当面来争就是了。”
陈家洛冷笑了一声:“旁人也就罢了,天地会是台湾陈永华先生手创,一直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传到他们手里,倒来为自己搏荣华富贵么!既然如此,这盟主之位咱们红花会志在必得!七哥你先知会三哥,请他力争,我进京办完事就去福建,亲自会会这位林总舵主!”
“说了这半天,你还是要进京?”徐天宏皱起眉来,“这阵子朝廷对江湖帮派扫荡得紧,可见乾隆早起了疑心,你怎么倒送上门去!”
“就是因为他疑心,我才要到他跟前去打个花狐哨,能多拖得一天,我们的准备就多周全一分。”陈家洛突然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我可是西疆平叛的有功之臣,总不至于到京就上菜市口罢?”
“呸呸呸!大正月里,你也没个忌讳!”徐天宏恨恨地啐了三口,心里也知道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叹了口气,伸手过去紧紧拉住他手,半晌方道,“兄弟,你自己保重!”
“七哥,等我五天。”陈家洛晓得他担心,却不直接回答,“五天后我不回来,也不必打听消息,你们大家尽快举事,不要让乾隆占了先手。”说罢站起身来凝视着徐天宏,见他终于像不情愿似的微微点头,便郑重一揖,转身出门。
这一番交代完毕,陈家洛倒觉得心头松了些,继续东行,进了顺天府境内,京城已遥遥在望。谁知刚到宛平城内驿站,那驿丞便上来打听名姓,跟着喜道:“算着陈大人这几天也该到了,京里的和大人一直在这儿候着您呢!”
陈家洛暗暗一惊,见和缏娲悍绲爻隼簇思阌胫鸭妇洌睦锵们《宰约憾⒌眉簦┲蠖先晃薹ㄔ俸秃旎ɑ崛〉昧纭U尖舛圆撸瞳|笑道:“圆明园这一修讫,皇上十分欣悦,这些日子都住在园子里,回疆新来的容主儿也在……”后面说的什么,陈家洛似乎听见了,但全不入耳,咬牙定了定神,才笑着听和跣跄钸肚∪绾嗡寄钭约海灾劣谧徘踩顺鼍┑群颍员愕酱镏本颓巴裁髟瓣罴R槐咚盗思妇湫欢鞯难源牵槐咭灿胨吞鬃牛饺讼窬帽鹬胤甑暮糜岩话悴⒓缍ァ�
那和笔乔≡缫逊愿拦模搅司┏潜憔吨贝潘埃虻敝堤啻蛱饲⌒兄梗婕丛谕非按贰U庠裁髟笆呛瞳|亲自督造修建,对格局甚为清楚,一路上不断绍介各处建筑风景,如数家珍。陈家洛心中有事,哪里听得进去,只碍着他面子含笑答应。园中太监宫人见和鸥霾家率樯矗季炔灰眩虏怀鍪鞘裁蠢绰贰�
那园子果然极大,两人几乎走了半日,才到了乾隆所在的宝月楼。陈家洛抬头就是一愣,见这处宫楼全以石材修建,通体洁白,上面雕刻着花草纹饰,拱门叠涩,穹隆圆顶,一望而知是伊斯兰建筑。再往旁边看时又见礼拜堂、邦克楼俱在,全是按回教习俗设置,突然一阵莫名的焦虑涌上心头。果然听和Φ溃骸盎噬咸等葜鞫┲保徒糇沤行蘖苏庾υ侣ィ凳前椿刈逖剑葜鞫棺〉霉咝彩橇奈克枷缰榈囊馑肌!背录衣逅孀潘α肆缴阋ё∽齑剑谒砗蠼拧�
这楼中大厅四壁也是白色,阳光从拱形的窗洞照射进来,显得分外明亮,地面上则铺着花纹繁复的羊毛毡毯,当中矮几上放着一张琴,两个人影便并肩坐在几旁,似乎在随意抚弄。陈家洛迅速垂下眼去,不敢正视这二人,见和压虻剐屑葜瘢愀谒砗蟀萘讼氯ィ咧惶角〉男ι钟杏牒瞳|的交谈。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得手臂被人挽住,轻轻提了起来。陈家洛不明所以地起身,才看到乾隆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道:“你怎么了?进门一句话也不说,不想看见朕么?”
“我……不敢。”陈家洛一惊,连忙打起精神,向后退了一步,低头道,“只不过我……嗯,臣第一次在宫中面见皇上……”
“有些不自在,是么?”乾隆呵呵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不妨的,多住几日就习惯了。朕有一年多没见你了,正想着和你说说话呢。”
陈家洛怔了怔,听他意思竟要把自己留在园中,且不说没有这个规矩,只其中牵制之意就足以令人惊心,忙道:“这只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这事朕说了算!”乾隆倒真像毫无芥蒂一般,轻轻一挥手,又笑道,“对了,你和容妃应该早就认识了罢?”
陈家洛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强撑着抬眼看时,才发现和恢问币淹肆顺鋈ィ媲熬椭挥心歉鍪煜さ纳倥碛埃蛟诠胁槐愦┌咨砩鲜且幌汉缮慈梗谇謇鲋飧鎏砹思阜纸垦蓿性蚧故且黄氯崛缢纳袂椤K谰霾荒茉诖丝淌餍栽俅伟莸剐欣瘢惶阆愎鳌鞍 钡那嵘辛顺隼矗从没赜锏溃骸俺鹿印氩灰庋嗬瘛�
“正是,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乾隆走上前来,见陈家洛起身,便转头看着香香公主,也用回语道,“凯赛尔,陈公子是你的朋友,也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是不是要替我招待一下?”
“是了……皇上。”香香公主微微一笑,轻快地向楼内跑去,似乎在招呼宫人安排着什么。乾隆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唇角一挑,淡淡道:“回人女孩子,果然是淳朴得紧——你说是不是?”
“皇上——”陈家洛一咬牙,仍是跪下叩首,“请皇上准我辞官出宫。”
“不准!朕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固执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