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西蒙-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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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反常地不够冷静的是她,他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暗示着自己做错了什么。
低叹一声,科扎特按了按太阳穴,收好那六枚指环,熄灭煤油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纷至沓来的思绪让他很疲劳,连续几夜的眼不交睫早已令他双眼疲倦,他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半夜里因口渴而醒过来,科扎特坐起身,想到一时点不亮煤油灯,也就摸黑走出房间,借着窗外的一点月光来到厨房,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下。回房间的时候,他无意间发现卡列琳的房门居然是半敞开的。走近握住门把,他朝房内轻唤了一次她的名字,听不到半点动静。
他来不及思考就跑出了屋子。
莱恩镇入夜后很少能听到人声,镇外倚着的矮山上传来森林中动物和昆虫发出的声响,而后就是山谷里时不时回荡的风声,除此之外便是夜色笼罩下的静谧,昂首可以瞧见蟠蜿的星河跟一轮弯月。这儿的黑夜云层不多,好像光是靠着自然赋予的光明就足以支撑起夜幕。
湖泊的方向传来较轻的水声。科扎特循着声音小心地赶过去,手伸进衣袋,攥住那枚冰凉的指环。他来到镇子的边缘,朝着湖的方向看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看清了湖面的状况。
这一晚所看到的景状,不论过去多少年,科扎特都忘不掉。
那是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褐发姑娘,正吃力地划动着船桨,将她乘着的小船停在岸边。她跌跌撞撞地从船上下来,又弯腰探进半个身子到船内,揽住一具女人的身体,艰难地把她拖出船。
科扎特从未见过这样的卡列琳。她身体失衡那般摇晃着,好像被她搬出来的那具尸体有千斤重,她随时可能不堪重荷地倒下来。终于,卡列琳将那具女人的尸体拖到了湖边,她跌坐下来,抖如筛糠地伸手捧住尸体的脸,俯□子低头,用自己的
前额紧紧贴着女人冰冷的额头。
即使看不到卡列琳的神情,科扎特也能听清她竭力压低的声音。
“贝拉……贝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不断地念着,每一个发音都在颤抖,尾音的哭腔和一声声发抖的抽噎在四下阒然的背景中尤为刺耳。她痛苦地缩着肩膀,抖得像是在抽搐的双手顺着女人的脸滑下来,失措地哆嗦着搂着她的身躯,好像要借此给予她热量:“对不起……对不起贝拉……上帝啊……上帝啊……”
卡列琳的声线里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贝拉跟上帝的名字,仿佛这能够宣泄她承受的痛苦一般,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她哭着埋头亲吻女人的脸颊,抓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手背,把那只渗着寒意的手捂在掌心,徒劳地搓着女人的手臂,急切得失去了理智。
“上帝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褐发姑娘就这么狼狈不堪地跌坐在那死去的女人身畔,无助地在弥望的夜色中抽噎着呼唤上帝,却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坐在那里,丢了思考的能力,小声地、绝望地低念,不停抚摸着尸体的脸庞,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想要缓解那快令她疼得死去的钝痛。
她那样痛苦地哭着,蜷缩着,隐忍的哭声清清楚楚地传进科扎特耳中。他扶着身侧的墙,远远地注视着她,夜里的微风拂过脖颈,就像深冬里刺骨的寒风一样让他从头凉到了脚跟。他怔忡地看着她,过往的一张张脸孔、一句句零碎的话语拼凑起来,在他的耳边、在她那哭声中模糊地响起。
——“我的父亲是个商人……结婚以后,他带着我母亲回到故乡西西里定居。他们两人都早逝。”
——“反倒是往常与镇上的居民们相处融洽的好心人……最后不仅没保住朋友,还遭受了家破人亡的厄运。”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些狗杂种会有行动——早就告诉过你!!”
——“没事?我以为你巴不得自己死了。”
——“您有没有想过……或许她身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您还并不清楚。”
——“我不管你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科扎特——加百罗涅家一个个都他妈狗/娘养的,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比臭水沟里的老鼠还恶心,距离他们一英里远我都会作呕!谁都别想让我把一个加百罗涅的畜生看做同伴!”
两天前她失控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科扎特感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凉。他知道他不该让她一个人哭下去,但他用力地抠住墙壁,没有办法动弹。
良久,他看到她脚步不稳地站了起来,扯住贝拉的胳膊,艰难地拖着她往矮山的方向移动。这个时候卡列琳的身体还在发颤,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辛苦,身子趔趔趄趄,一歪一拐地好像瘸了腿的孱弱病人。
科扎特还听得到她的哭声。那样小心翼翼,似是害怕惊动了别人。她精瘦的身体在黑色的夜风中愈发显得单薄。她每颤抖着磕绊一下,科扎特都无法不合上眼。直到他听见她跌到地上呜咽、睁开眼看见她边哭边爬起来继续拖动贝拉的尸体,他才再也逃避不了,一步步走上前,帮助她抬起尸体的腿,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褐发姑娘狠狠一震,抬脸对上他的眼睛,错愕的脸上还留着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滚烫的眼泪溢出眼眶。这种情境让科扎特想起了他们初次在艾德镇见面的那天。她同样也架着一具尸体,他走上去帮忙,她惊讶地看向他。
只是科扎特怎么想得到,当旧景重演时他会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帮你。”与她那双被泪水氤氲的暖棕色眼眸对视,科扎特嗓音沙哑地开口。
他得到的回应,只有她失语似的愣愣地盯着他的表情,跟眼里淌出的眼泪。
他们把女人的尸体抬到了山脚。她早用准备好的铁铲掘出了一个坑洞,将女人葬在了洞内,亲手铲土埋葬。科扎特这才看清楚了这具尸体的样子——长时间被湖水浸泡,她的身体苍白而浮肿,五官扭曲变形,稀薄的头发濡湿,黏在脸上、脖子上。
卡列琳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待她用铁铲拍平土堆,才脱力一般跪坐下来。科扎特一惊,要上前扶她,却被她不轻不重地推开。她捂住了自己的脸。
“卡列琳……”
“我的姓氏是门捷列林。她是我的姐姐。”打断他的声音早已哭得沙哑,闷闷地从掌心中传来,她的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她这些年原来一直还活着。我在外边漂泊,西西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去过,但我一次也没回来这里。因为我害怕。我不敢回来。”
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她放下手,转而将手掌覆上身侧冰凉的土堆。
“你看,现在我终于回来了。”收拢五指,指尖陷进土层里,卡列琳低了低眼睑,红肿的双眼看上去疲惫至极:“我也真的失去她了。”
科扎特安静地凝视着她,有那么一刻他好像从她身上看到了安东尼的影子。这几年他见过她愤怒的样子,见过她麻木的冷淡表情,见过她重病时虚弱的表现,见过她鲜有的笑容,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在这晚目睹她在崩溃的边缘精疲力竭的模样。
撑着发麻的膝盖摇摇欲坠地站起身,卡列琳向安逸地沉睡的莱恩镇望去,她的眼里映出的似乎不是黑夜,而是脑海中应着记忆铺展开来的大火,那火色蔓延,要将她的身躯啃噬干净。她又一次开始颤栗。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每一块皮肤都像是在被火一点点烤成焦炭似的疼,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带着鼻音的声线咬字极不稳,语速渐渐变快,手指用力抓着泛起鸡皮疙瘩的皮肤:“他们烧了我家的房子,杀了我的父母,强/暴了我的姐姐……甚至还猥亵我那只有四岁的弟弟——”
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感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死死咬住压根亦停不住地打颤。
“我可怜的塞利……我逃出来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喊妈妈……他那么害怕……那么害怕……”脚下一个趔趄,她很轻、很轻地说着,仿佛正在轻薄的纸膜上踮脚的舞者,害怕一个极小的动作导致全盘的失败,“我忘不掉啊,科扎特……”
低哑的哭诉一下下敲击着耳膜,一股酸涩感更在咽喉中,科扎特还是站在墓旁看着她的背影,紧抿着唇微蹙着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感觉得到这个褐发姑娘从前带给他的印象正在分崩离析,可能就像维妮说的那样,他一直以为她比铁打的还硬。
但她此刻就立在他前方,背影单薄瘦弱,双肩发抖,似是快要被夜色吞没。
“整整两年……只要闭上眼睛我就听得到那声音……火烧断房梁的声音……贝拉尖叫的声音……塞利哭喊的声音……”张合着干燥的嘴唇,她面庞毫无血色地合上眼睑,“这么多年以来……这么多年我都以为我彻底失去了他们……我杀人,抢劫,做黑手党……我把自己变成一个跟加百罗涅的杂种一样的魔鬼……可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我也忘不掉啊!”
遽然转过身来,她发了疯一样狠跺着脚,眼眶血红,满脸的眼泪歇斯底里地喊叫:“我怎么忘得掉啊!怎么忘得掉啊科扎特!”
尾音被掩埋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科扎特紧紧抱住她,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给予安抚。她挣扎着哭喊,瘦削的骨架硌着他的手臂,再用力也挣不开他。
科扎特不发一言地紧箍着她,任凭她哭闹咒骂,没有再松手。他想起他试图劝她接受艾莉娅的那些话。那个时候他认为需要冷静的是卡列琳,可这时他很明白,真正需要冷静的是自己。他不敢想象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才会让这个四年来都陪在自己身边、甚至原谅他自作主张的疯狂行为的姑娘情绪失控。
换作是科扎特,他想他不可能再忍耐。他从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厄运,也无法想象这会带给她怎样的仇恨和阴影——他避免着让安吉拉经历这些,但是在那时的卡列琳呢?她失去一切、亲眼见到至亲被残杀,承受的是什么样的痛苦?在那之后流落在被战事扰乱的西西里街头,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怀揣着这种仇恨……这种仇恨。这么想着,科扎特不禁更紧地抱住她。他一点都不知道。他仗着自己的无知说出了那么多残忍的话。他又怎么能得到原谅?
卡列琳逐渐放弃了挣扎。她揪住他的衣服,埋着脑袋,低低地抽泣。
科扎特略略低头,搂紧她的腰身。他胸口的衣衫早被濡湿了大片,掺杂着点儿凉意的晚风钻过,极冷。
“到死……到死我也不会原谅……”他听到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要消弭在拂过耳际的风中,“就算是到了坟墓里……我也不能忘记……”
颔首,他抱紧她,依然不说一句话。他看到莱恩镇一条朝着这里的巷子中站着一个人影,还有一点红色的火星。他知道那是维妮。
好像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个人影一晃,踩灭了烟头,转身离开。
☆、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BGM:
头太痛坚持不下去了……这段单独成章。
我想了想,其实说感情路的话,到目前为止科扎特跟卡列琳都走得挺平坦的……
从第二卷开始就被你们叫成小两口小夫妻,到这章才正式确定关系,感觉好微妙啊||
别妄想着这么快结婚,千万别!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江山大计为先,儿女情长暂缓!……抱歉乱入了什么东西咳咳。总之,其实这个时候两人确定关系,科扎特也觉得自己已经够自私了。因为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还是未知数,他就为了要留卡列琳在身边而把两人的关系定下来,在他自己看来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不过人终究还是有那么点儿自私心的……
朝阳挣脱地平线时,在矮山山脚投下一片影子,直指向莱恩镇。
逆光坐在这道影子内的科扎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垂下眼睑看了看身旁。他一整晚都没有睡,陪着卡列琳待在贝拉?门捷列林的墓边,直到几个小时前褐发姑娘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科扎特才扶着她倚着土堆坐下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肩好好休息。
此刻她还紧紧合着哭得红肿的眼睛,呼吸时缓时急,不大稳定。望了眼还未在晨曦中睁开惺忪睡眼的安静的莱恩镇,科扎特决定先不叫醒卡列琳,同时也给自己一小段时间来整理混乱的思绪。在来切卢法之前,维妮曾经告诉过他们,她也是两年前才在离开莱恩镇十余年后再次回到这里,那时科扎特跟卡列琳还在福罗伦萨,而两天前他们三人见面的时候维妮顾虑到科扎特在场,也没有机会把贝拉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卡列琳……又或许是刻意没有告诉她。
所以前一天他们从苏珊口中听说贝拉的死讯,卡列琳可以说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承受了两轮刺激。回忆起她当时的表现,科扎特不自觉地目光一沉。即使是在为了艾莉娅的事情发生争执的那个早晨,卡列琳都没有把她对加百罗涅的仇恨源头说出来过——他知道那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