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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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拈起一颗黑子，指尖轻轻往棋盘上一点，轻飘飘的力度却凶狠而精准地掐住了白龙的咽喉，耳边随即传来了对方压抑的抽气声。是的，白子太过大意了，让黑子有太多的机会将白子全盘扼杀了。
本以为不用等到中午就可以直接解决的棋局，却在对方的故意拖延之下一直未能如愿。大久保沙罗实在不明白，对方明明已经无路可走，却依然迟迟不肯认输。这样的填子游戏根本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尊重每一个对手，却并不代表她乐意陪他去浪费自己的时间。
午休时间一到，大久保沙罗看着对手计时器调停之后便略带愠怒地拂袖率先离开对弈室。如果下午的对弈对方依然要拖下去的话，她绝对不会再继续陪他耗下去。
“喂，你们知道吗？目前还保持一败的只有塔矢亮和一个叫大久保沙罗的人，有人知道她是谁吗，怎么在考试之前我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也没有听说过，但是前天我输给了她，她的实力很强。”
“我上个星期也输给她了，听说她是大久保九段的孙女，也难怪会成为这次考试的黑马。”
“大久保九段的孙女吗？那就难怪了，但是为什么既然她跟塔矢亮一样，怎么以前一直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
“天啊，一个塔矢亮已经够了，再来一个大久保家的我们不就只剩下一个通过的名额了？”
“切，大久保再厉害不也输给了塔矢！”尖锐的讥讽一语双关，室内的空气马上冷凝结冰。
众人的视线不住飘向话题的主角，只见那一向安静的女孩眼里早已充满了怒意，凌厉的视线直射她今天的对手——真柴充。
大久保沙罗死死握紧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真柴充身上。大久保这个姓氏的尊严，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践踏，尖锐的嘲讽不禁脱口而出：“真可惜围棋界至今还没有出现过‘真柴’这个名字。”
大久保过去的辉煌不会因为一场败仗而湮灭，而它的未来将会由她来创造。
“我和大久保桑的对局还没开始，所以没有胜负可言，而父亲和大久保老师的过去也不是我们这些小辈的谈资。”塔矢亮缓缓走到大久保沙罗的身旁，“而且我认为真柴桑在琢磨这种事情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的事情？我可不认为你今天的比赛已经胜券在握，毕竟你的对手是大久保桑。”
刻意两次咬重“大久保”这个姓氏，塔矢亮的偏袒也做得毫不含糊，起码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
“我本来觉得下午的对弈很浪费时间，但我却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无比期待了。真柴君，希望你也一样。”大久保沙罗挺直腰背冷声道，塔矢亮的话浇灭了她冲昏头脑的冲动，是的，此刻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久保”，她赢得漂亮那才是最好和最有力的反击。
“亮君，谢谢你。”当休息室再次回归压抑的平静，女孩低声地向塔矢亮道谢。
或看戏或打量的视线不时扫过三名当事人，大久保沙罗继续安静地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的味道。
时间一到，女孩率先走进对弈室，却在看到所属棋盘的那一刻当场愣住了——棋盘像是受到了某种力度不算大的撞击似的，盘面上棋子的分布都向右移位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身后的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只是如果语气中少了一份轻快的话会更有说服力，“老师——”
大久保沙罗脸色铁青地死死瞪着正招棋院老师过来的真柴充，无论这件事是否他亲手为之，她亦不会原谅面前的人。
“午休之前我明明已经检查过所有的棋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棋院老师也很是吃惊，然后转头问两名当事人：“你们刚进来的时候有谁碰过棋盘吗？”
“我怎么知道？先进来的人可是这位大久保小姐啊！”真柴充幸灾乐祸地将矛头指向大久保沙罗。
“但是这样做最大的受益人可是真柴君？毕竟午休之前白子的大龙已经奄奄一息了，我说得对吗，真柴君？”大久保沙罗面若寒霜，“而且我不介意用我剩下的时间来将棋局还原，然后再继续比赛，只是你愿意吗，真柴君？”
句句问话直呛得真柴充哑口无言。
塔矢亮也走了过来，“我相信以大久保的实力完全没有必要做出这种有**份的事。”
本来就跟真柴充不对盘的和谷义高也挺身而出：“刚才我是跟大久保桑一起进来的，她到现在为止也没有碰过棋盘，这一点我可以作证。”进来是前后脚进来，正一心想着自己的对弈的和谷义高也更不可能去留意别人的一举一动，他只是觉得女孩不是那种会用旁门左道的人，而真柴充就难说了，毕竟再加上他昨天也曾说过那样的话——
“好了，其他人立即就座继续考试，”眼看四周已经开始有骚动的迹象，在情况变得难以控制之前，棋院老师当机立断地出言遏制，然后才转头对大久保沙罗和真柴充说：“你们两个先跟我出来！”
“你们两个的确没有碰过棋盘吗？”裁判长和一众工作人员作最后一次确认，看着两人肯定地点头，众人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还好这种情况还远远算不上作弊事件，不然就更难处理了。这两个人一个是大久保九段的孙女，一个是溝口九段的院生弟子，若是产生什么作弊丑闻的话恐怕整个日本围棋界都会蒙羞，因此，这件事被判为无头公案正是所有人的意思，毕竟除了这两个人，也有可能是其他人不小心绊到了棋盘却又不敢承认。于是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认同了最后的这种假设。
“那么你们随我来，我们的意见是刚才那一局无效，你们的比赛重新开始。”将两人领到单独的对弈室，“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那就马上开始！”
“请多多指教！”这次依然是大久保沙罗执黑，她不会放过面前的人，绝对不会！
指尖落下的瞬间，怒意与战火同时迸发。她会让真柴充后悔他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重赛的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虽然真柴充一直极力挣扎，但是发飙的大久保沙罗却一次又一次地掐断黑子的希望，宛如戏弄猎物一般，每每故意露出了空隙让对方以为有机可乘，却在下一秒就直接将对方推入绝望的深渊，周而复始。她不仅从棋盘上将对手狠狠击败，而且还不断进犯着对方的心理防线。
连一旁因为怕再出状况所以一直全程监督的棋院老师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棋盘上手段严厉得过火的黑子，都说塔矢名人家的那孩子棋力了得肯定不是池中之物，而看了面前的这场对弈之后，他觉得大久保家的这女娃，将来怕也是不得了的人物。
他在棋院担任老师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孩子的棋风可以狠厉到这种程度，而且还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安静的女孩子。力量型的棋手往往更能在棋坛上大杀四方，这早已经是公认的秘密。大久保九段的棋风是传统的本格派，怎么就可以教出这样一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小棋手呢？
“抱歉给老师您添麻烦了。”虽然她不满于棋院老师的判决，但是一事还一事，原定的比赛时间早就结束了，却因为他们的关系而连累了棋院老师工作量的增加，大久保沙罗歉然地鞠躬行礼。
“哪里的话，好了，时间也很晚了，大久保同学快点回家！”没有了棋盘之上的那份咄咄逼人，女孩的待人接物意外地让人觉得非常舒服。这让他再一次忍不住将面前的人与塔矢亮作比较，是有点像，只是女孩的棱角却远没有塔矢亮隐藏得那么好，看她自比赛开始到现在也一直没再看过真柴一眼就知道了。
这个看起来高傲的女孩脾气还真不少，棋院老师暗暗摇头。回头看到脸色依然苍白的真柴充，他的脸上不禁多了几分同情，“回去，不过是输了一场比赛而已，没关系的。”话是这么劝说，但他也很清楚刚才输给女孩的那一局对男孩的心理来说绝不可能就只是输了一场比赛那么简单。
大久保沙罗躬身辞去，内心的愤怒至今依然未能平息，心不在焉地走到玄关处，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亮君——”
叶濑中学学园祭
“沙罗，刚才送你回来的是塔矢家那孩子吗，怎么不请他进来坐一坐？”其实棋院那边一早就打了电话过来告知今天比赛发生的事情，放心不下的大久保恩雅本来是想直接去棋院等比赛结束后把沙罗接回来的，但是却被孩子她爸和祖父给阻止了——
“既然沙罗选择了走这条路，有些事情就该让她自己试着去处理承担。”家里的两个大男人意见一致，大久保恩雅虽是担心却也只能在门口等自家女儿回来。
“妈妈，我有邀请过他，不过亮君说明子夫人也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其实她和塔矢亮一路上的话题也没有涉及过今天的事情，而是一直在讨论一些新的围棋定式，直到走到了熟悉的街道，大久保沙罗才想起两人本该是不同路的，于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男孩原来是打算送自己回家。
“看来沙罗真的认识到了不错的朋友。”大久保恩雅轻揉女儿的头发，“你爷爷和爸爸都很欣赏塔矢家那孩子。”
嗯，塔矢亮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开始知道两人同班的时候大久保沙罗也没有想过他们能够成为朋友，但是事实上她已不止一次庆幸自己能有这么一个朋友。
“进去，你爸和爷爷都在等你。”大久保恩雅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嗯，事情就是这样。”虽然大久保沙罗很想将它查个水落石出，但她很明白棋院方面不会愿意将这件事情闹大。
“沙罗后悔吗？今天之后你就应该明白，职业世界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很多。”大久保裕夫沉声地说，他当然不需要去怀疑自己的孙女有没有动过那个棋盘，“当你成为职业棋士之后，那里就不会有人再把你当小孩看待了。”
如果她不是姓大久保，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情节再严重一点的话，而她又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话，现在的她大概已经失去了考试的资格了。
“我不后悔，也不会后退，而且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允许它再有机会发生在我身上了！”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她就会去接受，然后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抵抗她厌恶的某些事情。
“好，沙罗今天也应该累了，快点去洗澡然后早点休息！”大久保恩雅怜爱地看着自家女儿，有些事情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的确是太早了，但对一个职业棋士而言却不会。
下了一局非常糟糕的网络围棋，大久保沙罗只觉得更加疲倦了。
KOY：你今天真的赢了比赛了吗？就凭你现在的状态？
女孩大概能够想象屏幕那头的人此刻的表情，他定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大为不满。刚才那一局的白子，连她自己都觉得下得惨不忍睹。她的心，还是没有办法静得下来。为什么她一心所向往的梦想圣地并没有她所想的那样纯粹，为什么除了围棋之外，还会有那些见不得阳光的东西？如果她变得足够强大，就真的可以避免这一切了吗？
Sara：嗯，赢了，只是稍微有点小事，要再下一局吗？
KOY：不了，我明天还有比赛，先下了。
Sara：好，那再见。
KOY：棋盘之上除了输赢，再无其他。
看到屏幕上的最后这句应该可以算得上是开解的说话，大久保沙罗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她终究还是让人担心了。
是的，棋盘之上只有输赢，所以接下来的那场比赛——
“是我输了，谢谢指教。”奈濑明日美不敢置信地看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她竟然赢了大久保沙罗，赢了这个和塔矢亮同等级别的可怕对手。
“呃，谢谢指教。”直到对方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棋子，奈濑明日美才发现自己还没回礼，于是连忙低头，再抬头的时候她面前就只剩下一个放好的棋盒了。
刚才的棋局黑子并不像那天她所看到的咄咄逼人，虽不见空隙却也并未赶尽杀绝，给了白子的生存留了不少的余地，所以奈濑明日美才能凭借机会一口气攻下黑子，取得胜利。
大久保沙罗看着自己右手的指尖，已然变得更加明显的那层厚茧，见证着这段时间她为了恢复和提高棋力的日夜苦练。她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之后自己突然变得难以心无旁骛地下棋，刻意压下心中的那份浮躁，结果反而是适得其反，但她却很清楚她是不可能放弃围棋的——
绝对不会！
……
“沙罗酱这个周末还要比赛吗？”高桥美央带点期待地问自家同桌。
“嗯，一直到十月末才职业考试才结束。”大久保沙罗解释，现在考试也已经进行了一半，下个月的这个时候，一切都会有结果了。只是以她这两天的状态，她是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