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诀]谁怜芳草-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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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云也没料到大街上随便遇上一个人探路就能遇上万师伯的弟子与儿子,呆了片刻也开心地冲着两人连连点头。
万圭笑得温文,轻声细语,对这乡下来的师兄妹没有半点轻视:“不知戚师叔此刻人在何处?我们师兄弟早就想拜访他老人家,却一直没得到机会,先前卜垣说起这一次戚师叔应诺要来,我们都是盼望得紧。”
狄云听见这初见的师兄弟对自己师父这样尊重,更是开心,只觉万师伯门下的弟子都是一等一的好人,说起话来也更是诚恳详尽:“师父的身体不好,进了城我和师妹就先将师父安顿到那悦来客栈歇下了。我和师妹是出来探路的……额……”
狄云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地就低了下去。他们两本是出来向人打听万家所在,谁知道这走着走着倒是被路旁的新奇事物给吸引了过去,不由地就开始看起了杂耍。狄云黝黑的脸颊透出了红,只觉自己给师父师妹丢人了。
万圭仿佛全然没有听出狄云的尴尬,态度亲切得不得了:“悦来客栈离这里不远,不如我同狄师兄、戚师妹一道去接师叔。到时候我们一同归家,我爹必定会欢喜。”
戚长发本就身子发虚,这半个月长途跋涉,餐风露宿,更是越发地气弱。他们师徒三人刚到了荆州境内已经是面色青白,满头虚汗,也正是因此才在女儿的劝说下独自在客栈歇息。
可他挂心那连城剑法,刚刚缓过口气,就坐到了客栈大堂等着探路的徒弟。这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到探路的两人回来,这心情也就越发的不好了。也亏得他心思深沉,不动声色,才能在狄云师兄妹带着万圭、吴坎进门的时候,仍旧笑得慈和。
戚长发那双耷拉着的眯缝眼在看到万圭的时候稍稍睁大了点,听闻这两人是他大师兄的弟子与儿子更是笑得爽朗,连声道好:“果然是万师哥的儿子,与你父亲年轻时候长得真是像极了。万师哥教的好徒弟,养的好儿子,好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好小子。想不到多年不见,我大师兄的本事越发强了,不但连成了连城剑法,还带出了你们这样的好弟子,我是自愧不如啊。”
万圭与吴坎连忙拱手,谦虚鞠躬:“师叔实在是谬赞了。狄师兄与戚师妹都是人中龙凤,至真至纯的人物,我与师兄弟都是佩服的。”
戚长发哈哈一笑,指着狄云说道:“我门下这双冤家我还不清楚什么样……全是光长了年龄,不长心眼的棒槌。哪像你们啊,看着就是伶俐人。想来这功夫也是不错,可曾得你们师父教导连城剑法了?这可是咱们一门最重要的功夫了。”
万圭面色不变,吴坎眼中却闪过隐晦的不满:“连城剑法太过高深,我们师兄弟俱都不曾开始练习。”
戚长发似乎只是无心问道,见吴坎如此说,也不再深究,转而问起了万震山此次寿宴的情形。吴坎口齿伶俐,万圭言辞有礼,又有戚长发时不时的捧场提问,倒是将场面衬得和乐融融,显得默默不语的狄云和戚芳倒像是外人了。
狄云是拙嘴笨舌,见识又少,实在插不上话。戚芳却是一边在琢磨戚长发为何突然这般试探,一边观察两边人言行的蛛丝马迹。
连自己弟子与儿子都不曾见过,那万震山说连城剑法大成的话只怕是掺了水分了。这个可能只怕戚长发也心知肚明。而万震山说了这个谎把戚长发从麻溪铺骗到荆州,又是为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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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通
万府在荆州虽不是一等的世家,也算得上少有的大户。
府门前是两只威风凛凛、精神健壮的石狮子,色泽鲜艳的红漆大门,高高悬挂的盘金灯笼,无一不在向来人显示着这家人的家资雄厚、底蕴丰富。
狄云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新马褂,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戚芳扯着自己衣角的手,跟在师父后面迈进了万家大门。
一进万家门,就可以看到络绎不绝的来宾,迎客的队伍穿着红衣拿着唢呐立在门前。狄云刚进门,就听到那唢呐猛然大奏,惊得狄云停了脚步。紧跟在他身后的戚芳揉着被撞疼的鼻子,终于探出脑袋往前一看。
只见大门中央一个身着酱紫锦缎羊皮长袍、身形魁梧的老者正站在门首与来客寒暄。这迎客的奏乐一起,那老者也就将视线投了过来。
他见到戚长发一行人,先是疑惑,继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欢喜。那老者对身边人道了声抱歉,便一摆长袍,快步向戚家一行人走来。这人想必就是那梅念笙的大徒弟,戚长发的大师兄,五云手万震山了。
果然,来人上前重重握住了戚长发的手,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哽咽:“老三,你可来了!”
这模样可不像是数十年不相往来的师兄弟。戚芳心中暗嗤一声,等着看两人做戏。
戚长发也不负她的期待,眼中隐隐泛出了泪光:“大师兄……”
他一副拙于言辞的模样,因为乡间农作而粗糙黝黑的大掌与万震山明显白皙的双手交握,激动得除了称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眼中对师兄的孺慕与思念却自他抖动的双唇和发红的眼眶却不会让旁人误会他与师兄的感情。
这两师兄弟就这么在万府的门前这么执手相看泪眼,弄得一干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万圭身份不同,站了出来:“爹,戚师叔他们连日奔波,正该好好歇息下。我们还是到上座边喝边谈,也好让您与师叔叙叙离情。”
万震山握着戚长发的手臂,对自己的忘情失态也起了些尴尬,连忙附和自己的儿子:“没错没错,老三,来,先入座,好好和我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戚长发也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顺从地跟在师兄身后向屋中走去。
正在这师兄弟久别重逢,氛围温馨,场面感人之时,众人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爆喝:“万震山,你个老匹夫,十年前欠我的债,今日也是时候该还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恶臭,戚芳眼角一扫,却是有人拿了个粪桶,双手一扬,向着万震山与戚长发就泼了过去。这大冬天的要是被泼了一头一脸的粪水,那场面可就有得乐了。戚芳拉着狄云,脚步一退就站到了戚长发的身后。
怎么说眼前也是梅念笙座下两大高徒,应付个粪桶也是很容易的吧?至于她和师兄么,有武功高强的师伯与爹爹在,他们这些小辈当然要乖乖退后,绝不能逞能咯。
戚长发因为落后万震山一步,比之对方更靠近大门一分,这粪水泼来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小老儿也算是反应机敏,当下双臂一震,内劲外吐,那身上的长袍便一阵噼啪作响,领口的盘扣全部崩开。他瘦小干瘪的身子如同一尾灵巧游鱼,利落地自散开的长袍中滑出,右臂一展,就将那长袍鼓动得如同张满了风的船帆,将兜头而来的粪水悉数纳入,再反手一挥,就将包着粪水的长袍反投向了闹事之人。
对方身手虽然不及戚长发,倒也是狼狈躲过了这臭气熏天的暗器。这一包东西落了地,顷刻就将本是衣香鬓影、金玉满堂的万府给弄得满地狼藉,臭不可闻。万震山并他八名弟子当下就黑了脸。
八名万家弟子不比师父要讲究身份体面,当下就冲着那大汉破口大骂,双方纠缠着就要动手。
男子显然是个莽汉,又是一张嘴对上万家数十人,说起话来也很是颠三倒四。但从那男子的三言两语的喝骂中,戚芳还是很快就拼凑出了对方寻事的缘由。
原来这名满面络腮胡子,一脸凶狠煞气的男子乃是太行山黑道上颇有名声的人物,名唤吕通。这一番寻仇倒是双方都有不光彩的地方,也说不得谁对谁错。
吕通既然身在黑道,这烧杀抢掠的事情就没少干,就算是被人围剿也是江湖上大快人心的一件事。若只是因为万震山惩恶扬善,除了这伙悍匪,他也不敢这么正大光明地上门讨债。
实在是这桩公案里还另有隐情。
却说十年前吕通的兄弟在太原府作案之时,因人通风报信,被官府逮了去,丢了性命,那批劫掠的银两却无端端失了踪。他辗转探查多年,直到前不久才发现这暗中通风并且吞没脏银的人,就是眼前这满脸正气、一身正骨的万震山。
江湖事江湖了,牵扯上了官府,又暗地里吞下脏银,这话好说不好听。在场众人心中也是一咯噔。
只是他们此番前来,乃是为了给万震山贺寿。宾客自然也大多是与万家交好或者是有求于万家之人,对于那吕通的指责虽然心中也觉得怀疑,却还是当做了耳旁风,抢先出口斥责的就是戚长发这个与师兄感情极为深厚的同门师弟:“少他奶。奶的在那胡咧咧,我师兄的人品那是江湖公认、一等一的好,你以为你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可以把好说成坏,白说到黑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就是就是,这吕通也不知咋地到了荆州,黑道人物总是信不过的。”宾客们见有人开了腔,也纷纷出言替万家助阵。
吕通草莽出身,也不擅长和这些人斗嘴皮子,当下左脚一跺,在那青石砖板上留下了个浅浅脚印:“狗、日的万老贼,敢做不敢认。有种的就来拼个死活!”
万震山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从一群徒弟师侄中间走了出来:“十年不见,吕寨主的武功越发精进了。只是你们这样的匪人,武功越高,越是为祸武林,说不得我万某要拼着这身老骨头再为江湖除上一害。”
他还没走出来,就听到旁边一个女子小声叫道:“师兄,你想干嘛?”
在场诸人本是屏息等着两位成名高手对决,场面极是安静,这女子声音虽小,却耐不住旁边悄然无声,所以刷地一下就把大家伙的眼光全给引了过来。
只见一个颇为貌美的乡下姑娘拉着旁边浓眉大眼、正要迈步向吕通走去的少年发问,却正是戚芳同狄云。
两人没有料到一下子引来了众人关注,纷纷红了脸。只是那小姑娘也是个倔性子,就算憋得脸颊通红,眼都不敢抬,那小手还是死死拽着少年的衣摆不肯放。
狄云吭哧了半天,才咬着牙道:“那人弄脏了师父的新衣服,我要找他赔!”
她就知道!
刚才那吕通同万家众人对峙之时,她就发现这傻子双眼冒火地盯着那地上又脏又臭成了一团的长袍,又偷偷迈着步子想要潜到吕通身边。当下她就心道不妙,这傻子一根筋,她却不笨。
休说刚才宾客议论中她已经得知,这吕通在江湖上成名多年,是北五省中黑道上极厉害的人物。凭着一手六合刀六合拳,在黄河南北都是少有敌手。而狄云却才刚刚和他那狗屁师父学了些三不着两的破剑招。
就冲着此刻旁边围着的那群万家子弟,也不能让这傻师兄上前逞能啊。人家一屋子的徒弟都没动手,你一个上门做客的师侄去出什么头,做什么英雄!光看那上门下帖子请师叔还隐带得意,路上看个杂耍也能随意就嘲笑旁人,见到个稍稍漂亮的姑娘就一个个轻佻暧昧,眼神飘忽的做派,也知道这万家教出来的徒弟都不是什么虚怀若谷的君子。到时候,他这一番英勇挺身是招祸呢,还是招祸呢?
所以她当机立断,顾不得接着看戏,眼疾手快就把这傻小子给扯住。现下看着对方虽然很是窘迫,却还是坚定无比要上前替师父讨要公道的模样,戚芳牙都咬紧了,面上却还是笑得可爱:“有师伯在呢,肯定能帮爹爹把那新袍子给讨回来的!我们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与万师兄他们一道同师伯学一学剑招呢。你看,万师兄他们都没有跑上去,你真是太失礼了,羞羞脸。”
她边说,边用空着的一只手在那嫩如初桃的脸上刮了刮,说不出的娇俏可爱:“爹爹说啦,错了就要道歉的。你还不跟万师兄、万师伯他们说对不起哦。”
狄云方才也是一时气愤,此刻被众人一看,又是最亲近的师妹这般柔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是啊,万师兄他们都不上前,肯定也是为了趁这个机会好好体验下师伯的剑招,他突然冲出去可不是给人家添乱么!
想到这里,狄云的脸更红了,连忙低着头,按照戚芳说的话对初见的师伯与师兄们重重鞠躬:“是我不对,师伯大人大量,不要和小子一般计较。”
万震山被戚芳一番话说得堵心。他也早就看见了那莽小子蠢蠢欲动的模样,所以才这么慢悠悠地走出来,就是为了让对方有足够的时间上去与吕通对战,也好让他看一看这三师弟躲到了湘西乡下这么多年,到底琢磨出了什么功夫——就算那老狐狸同自己一样,也是隐瞒了剑招精华,他就不信这教出来的徒弟会连半点痕迹都不露。只要他学过连城剑法的一招半式,凭他的眼力,一定能瞧出来。到时候,哼哼……
这算盘打得极好,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