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镜-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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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自己也不知,那夜若非她,他会被血液中的随心所欲操控而干出什么事来。
身为第五神将的师父,其实从未教过他术法或武艺。他的修为,皆是用血汗从战场上一点一点地积累;兵法布阵,则是随着军中无数幕僚军师步步学起。师父唯一教他的,只有自控。
控制着不知为何比别的修罗更容易沸腾的血液,控制着见到战场和烽烟就极易兴奋的头脑,控制着出手就想要毁尽眼前的冲动。他的天分,其实只是个最古老也最纯粹的修罗魂魄而已。
一个也许……生错了时候的修罗魂魄。
他花了整整八十年来弄懂自己的天分为何物,然后,随着师父在战场之外各界游走,看遍世间。
这世间,有清幽无欲的神佛界,有阴森寒冷的森罗殿,有虚幻奢华的妖魔界,还有热闹纷繁的人间。众生笑闹悲愁,都在尽力活着,无论乱世或治世,无论高贵或卑下。
血液中的魂魄在时时刻刻嘶喊着毁灭,嘶喊着还天地一个“无”。那时的他迷惑难定,不知如何自处,实在忍受不了时,他把刀交到了师父手中,祈求一个痛快。师父却没满足他的心愿,只狠狠给了他一脚说:给我用自己的眼去看!
去看四季流转,去看每众生世相,去看那些丑陋的、痛苦的、美好的、愉悦的万物生灵。然后一次次地扪心自问:这世间,该不该毁?
答案到如今仍是无解。乱世的人间常常让他血液沸腾,山川静水的美好却又让他无法挥出红莲之火。师父向他一笑,对他依然是常说的话:既不知,就学好自控罢。
于是至今,他依旧徘徊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对着世间反复自问自答。毁灭还是保全?这是个问题。他不想作出后悔之事,不想贪着一时痛快,却在荒芜一片的天地间独自懊悔至死——纵使毁灭,也该是下定决心,毫无动摇。
但问久了,徘徊久了,也是会厌烦的。而让他更厌烦的,是自己仍在犹豫,那就不得不继续这么问下去,
一遍遍地反复着控制。师父、王和众将虽能用武力镇住他,可是以后呢?他不想当一直躲在他们羽翼下的雏鸟,更不想在某天,恍然发现手上染了他们的鲜血。
于是,那样轻易就令他冷静下来的她,教他如何忘怀?他问得太累太倦,只想求一点平静,即使……对她的那些情思,应该叫做“逃避”。几乎能听见血液里灵魂的嘲笑,可他不予理睬。
谁规定,逃避就不能构成求婚的理由?
不过,还是要忍耐,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去找他的新娘。
“殿下——十六殿下——”
娇柔婉转的声音,即使是呼喊,也显得那样缠绵。若被她呼唤的是个男子,只怕早已心魂长醉。
她靠在树旁,闭上双眸不去回应,静静等着她的声音小下去,然后,转为窃窃私语和缠绵的笑语。
找不到主子,她的侍女却总能找到合心的情郎,奇怪的定律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身边上演。这回,亦无例外。
缓缓睁开双目,枝叶间落下的阳光闪烁不定,让她的眼不适地微微眯起,那些调皮的光斑,却随着风愈发放肆地晃动起来,让她忍不住再次闭上眼睛。
那回的夜宴后,妖皇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将她和娘亲一齐关进了偏僻的宫殿,除了宫使侍女出入侍奉外,不许任何人进入窥探。用人间的说法,该叫做“打入冷宫”罢。她也终于不必看着侍女宫使被兄姐们嬉笑着夺去性命,偏宫,是父皇送她的唯一礼物。
而这一送,便不知几度沧桑。妖魔界无序的四季流转无常,她亦不知在十个月的春、七个月的冬,然后两个月的秋、一个月的夏之后,究竟算不算过了一年;而下一回,说不准又会变成四季各三月的人间流转。
无序的时光,让她无从算起。她便不再去计较,安静地待在偏宫内,悠悠看着这座牢笼的景色,听着侍女宫使们带来的私语或嬉笑,陪着娘亲,度过每一季的似水流年。
即使痴情执迷如娘亲,那颗被冷落了许久许久的心,也在一次次的碎裂中变得卑微而麻木了罢。毕竟,在这用鲜血和尸体培育花园和珍兽的华丽皇宫中,要思考如何活下去,便足以耗尽所有心力;那些当初泣血伤怀的情丝,与一次次的性命攸关相比,毫无重量。
合上的眼睫被轻轻触动,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脸庞,睁开眼,她漾出极细的一丝笑意。
“娘亲。”
“日头烈了,别在这儿睡。”看见她的侍女正与一名守卫喁喁私语,便料到女儿又独自一个了。持起一柄素面竹节伞的秋韵蹲下身来,像女儿幼时被烈日晒伤那样轻轻拍抚着她的脸颊。
“嗯。”笑意更加柔软些许,起身,乖乖随着娘亲走回长年幽暗的宫殿。那儿是娘亲天性喜爱的地方,没有鬼类惧怕的阳光。
倚窗独坐,是她记忆中娘亲最长久的模样,但随着年华流逝,娘亲不变的容貌上,神情却从痴痴的等变为了空茫,就只是坐在窗边,看月升日长。也许倚窗已成了娘亲的习惯,她也便习惯坐在另一边,独自奕棋阅书,沉默相伴,不去想,这样的日子还有多长。
直到娘亲在窗下陷入梦乡,她才放下棋子起身关窗。午后的烈阳照不进这幽暗的角落,暑气却依旧难当,轻轻将娘亲放回竹榻,她退出了屋子。侍女呼唤她的声音仍未传来,她便独自缓步走向书房。
步上被花木遮挡无比阴凉的长廊,她没有看见身后的空气中,伸出了一双手臂。阴影中,那双手臂向她摸索着渐渐靠近,铠甲轻微的声响,让她顿时止步。
蝉鸣声声,鸟鸣不断,可那声铠甲的轻响,依然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不是人间的皇宫,没有亡魂,被妖皇刻意隔离打造的偏殿,连低等的魑魅亦无。这样的异响……闯入者会是谁?
摸索的手臂猛地伸长,一把抱住了她!
正想反手还击,与妖魔迥异的气息却使她猛地住了手,身后拥抱着她的众生,铠甲裹在一层衣袍下,她低下眼睫,那双在她腰腹前牢牢交握的手修长白皙,虽是伤痕满布,却依旧精美得如同玉雕。在她颈边耳畔低低的吐息,并无杀气。
她长大了。
抱住她的那一瞬,他清楚地感觉到,当年那小小的公主,已成了婷婷少女。她的背影,不再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幼,而是芳华正盛的娉婷袅娜。
只是她的身子呵,似乎仍是那般纤细弱小,妖皇真不会照顾女儿,看这不盈一握的楚楚纤腰,就知道她别的地方也没怎么长肉……
看着那双手竟开始放肆地不安分,她终于不再忍耐地挣扎起来,可对方却只是嘻嘻一笑,顺势将她转了个身,那双手,牢牢控制了她的腰背将她拉进一堵胸膛。
许久不曾被这般对待,她咬了唇冷冷仰首,撞上的是一张陌生面容。
金瞳,是修罗。可,为何会闯进皇宫?纵是行刺探情,也不该来这偏殿;即使是那些兄姐要杀她,也请不起修罗。她打量着他俊美得男女莫辨的面容,轻轻将手贴上他的胸膛,试图找出他来此的目的。
读心?他挑起了眉,看着她周身气流的转变。两军对垒不一定是沙场厮杀,有时候,身为边关战将的他们需要面对敌方派来的探子或美人计之类,而这些之中,最厉害的便是读心者;因此,他们多少都学了些抵御的伎俩。
看她的模样,应是修习未久。嗯,那就好办了。
她猛地缩手,像是被他的胸膛烫着了般。这修罗心底……
迎上他笑得灿烂的金瞳,她握了握拳,冷冷开口:“放、手。”
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他的笑不由得顿了顿。冷冰冰的,既不娇脆亦不轻灵,倒像是许久未开言的病人般,吐字都显得困难的声音。
拉回心神,他凝望着她的眼,终于想起今日的目的。俯首,在她眼前扬起一笑,“我若为战将,你可愿嫁我?”他拼了多年才站到如今的位置,也才感到有资格向她来再次求婚。
封存的回忆画卷猛然抖开,铺泄一地的纷纷画面中,那夜的浓郁花香似是又一次袭来。晃动的灿灿灯火下,他放肆地打量她,径直走到她眼前,笑意冉冉,对年幼的她说出那番话。而那时的她,甚至尚未明白婚嫁的真正含义;那夜之后,久远的时光湮没了所有印象,不愿记起那夜血腥的她,也无意中把他放进了忘记的匣囊。
他等待着回答,一点也不急躁,允许自己放肆欣赏她长大的容貌。原本稚嫩如花蕾的脸庞已悄然绽放,记忆中的小小公主,真的变成了他所祈愿的美好。他感觉到自己平静的呼吸,安然无乱;对了,在她身边,就能让那不安分的灵魂冷静下来,听见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
她眼中的惊讶,让她整张脸突然亮了。他愉悦地欣赏着,不觉贪婪地想看更多,可就在他想付诸行动时,她开口了。
“不、要。”
干脆得一点余地不留的拒绝,也没给他问一声“为何”的机会,她手心结下影遁之术,顿时消失不见。
在被守卫发现前赶回修罗界,他直接冲进了大帅的营帐。
“要成亲,该有什么条件?”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清好冷清……
已经被惯坏想要看留言的某罗顶着铁锅在角落滚来滚去……
资格
这些年他镇守北疆,与众将齐心杀出名号;更和火莲在拼斗了三昼夜不分胜负之后,一齐拿下了边关第一武将的荣耀。而荣耀和威名,自然就惹来了爱英雄的美人。修罗族的女子向来敢爱敢说,主动追到边关的不在少数,可每回到了最后,没有一个姑娘把定情的兵刃送予他。
所有追来他眼前的姑娘都没与他相处超过三日,而她们在离去时都说:他很好,礼数周到,细心体贴,武艺术法足以倾世。可是,不够可靠。
因他不似修罗族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修罗族男子,最好有宽厚的肩膀,温暖的胸膛,阳刚的面容和高山大海一般雄厚的气势,可这些,他一样也无;他甚至没有儒将那般的斯文雅致、沉静安稳,这样的男子,怎能让偏爱武妆的修罗族姑娘倾心看上?
他的身架即使裹在长袍重甲之下仍显单薄,双肩瘦削得无法安心依靠,那头总是剪了又很快长长的发细柔得像是女子青丝,而无论是哪个姑娘,都没法长久地正视他的脸庞。不是羞涩,而是……会有挫败感。
他美得太过,以至于看起来近乎魅;偏偏一笑又甜美得像个孩子,实在是很考验那些姑娘的心脏。所有的姑娘都只好把他当成漂亮的弟弟,可爱的孩子,或是可远观不可近看的幻象。
于是,原本想要找个好丈夫的姑娘们都只能拍拍他的头,留下一句:你是个好修罗。转身,离去。他的桃花运,也成了大伙调侃的谈资。
那得看你想娶谁。
刚与军师定完兵力分布的大帅只是看了撞进营帐的他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接下问题;而军师则是手挥折扇,一双美目饶有兴趣地打量他急切的模样。
然后,终于定下神的他发现,营帐里……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猛然记起,今日是身为十一神将的驸马前来的日子!边关安定许久,王也开始制订新的分兵排布,驸马带来了王的计划,而具体细化则是大帅和军师召集众将商议的事。
他昨晚连夜写好了自己负责的部分交给大帅,今日才敢偷跑去妖魔界实施求婚计划,可他忘了,这个会议即使开完,闲着无事的众将也会在大帅营帐里为驸马接风。
简而言之,他又在一堆将领面前丢脸了。
也许是看在他递出的布兵策让军师点头的份上,众将没有嘲笑他。初来乍到的驸马认出他是五神将的徒弟,只笑着打趣了几句“小鬼长大了”之类。倒是大帅回答之后,一干将领好奇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虽说当年他与火莲的那场乌龙对砍事件让大伙结结实实笑了许久,但始终没亲眼见着火莲口中被他宝贝得紧的“小女孩”,也让众将猜测了好一阵:这个桃花运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差的小鬼,心里念着的究竟是哪家姑娘?
“是……”一开口才发觉,竟又忘了问她的名!懊恼半晌,终于想起她的身份,立刻一脸幸福自豪地报上:“公主。”
王膝下的五位公主中,年纪与他最近的是……营帐里所有修罗思索片刻,“刷”一声,眼睛齐齐投向面色陡寒的驸马,风破之声骤响,驸马手里的长剑就架到了他脖子上。
来不及阻止的军师一手捂了额,“要命……”看上的是有夫之妇就算了,居然看上全修罗界出名的“醋夫之妇”!当年驸马为娶公主殿下单挑百名求亲者的事迹历历在目,这小子怎地一点眼力架也没有!据那些落选者回忆,他们就是去单挑十二神将之首也不要再跟他交手一次。由此可知此君醋劲之陈……咳咳,跑题了,救修罗要紧,
颈边凉意迫近,他本能地敛容抬手,硬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