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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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怎么办?秦音根本没有自成曲目,罄缶之音难用琴瑟演奏。”
一等杜鹃进来,简单的将秦人的要求说过,康兰旭便忧愤的抱怨。
“老师,莫忧。秦人最擅鼓缶之音,杜鹃击鼓便是。”
杜鹃听明了大概,沉静的安抚着老师。
“击鼓?你会?”
众人得知康兰旭找来的女子竟是赫赫有名的杜鹃,本已有点心定,此刻听见杜鹃的话,更是欣喜追问。
“试试看吧。鼓音易使人心振奋,应是不难把握。”
鼓声,乃是兵家常听。然而,饱经了战争之苦的蜀人,三十年来,最怕听到的就是挑起动乱的鼓声。有谁闲来无事击打这般惊心动魄的声响。因此,固然杜鹃没有说明,康兰旭仍旧晓得,其实这里谁也不擅击鼓。
只是杜鹃语声沉静温和,听得人心安定,她静雅如水的神色更令人的惊忧无形消散。
“纵使振奋人心,太过单调,还是容易令人感觉枯燥。”
康兰旭不无担忧的说。
“所以需要老师和众乐师的帮忙——”
未等杜鹃说完,康兰旭立即骄傲的声明:
“我们绝不学秦人拍腿扯嗓呜呼呼大叫!”
秦人喜好刺激感官的声响,击鼓敲瓦,常常伴以呜呜呼呼之声,兴奋之时甚至手舞足蹈,拍打大腿相和。提及秦人鄙俗粗野的音乐,康兰旭甚至嫌恶的皱紧了眉头。
“老师莫急。杜鹃只需您和大家的琴瑟相助。”
杜鹃轻声抚慰。
“琴鼓合奏?”
可以吗?鼓音震响,琴音温和,完全不同的音色,联袂奏响,能入耳吗?众人顿时沉默,犹疑不定,不敢断言。
面对大家的质疑,杜鹃沉默不答,静静走至老师命人准备好的军鼓面前。双手执起鼓槌,咚,咚——轻敲两下,低沉震荡的声响传入众人的耳朵,更令他们对杜鹃的建议不敢恭维。
方才有人还想,若是击鼓之人尽量控制力道,或许还能勉强添加几声。此刻听得杜鹃轻轻两声,已是沉闷霸道,有谁能敲出合宜的声响。再说,失去力量、无法振奋人心的鼓声还算是鼓声?把秦人视为主流的鼓声变作从和之音,苛刻的秦侯子可会轻饶?
大家不约而同的叹着气,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苦思冥想伤透脑筋的康兰旭抬头,看着杜鹃神色平静,径自沉浸在两道鼓声里安静思索,忽然坚定的问:
“杜鹃,你需要我们奏什么曲目?”
紧皱的眉头,看向杜鹃的一刻,已然松开了许多。大师的灵敏触觉令他相信,杜鹃已在心里谱曲奏乐。
“鼓声振奋,《追日》一曲最适。”
静思片刻,杜鹃轻缓的回答。话音一落,犹豫不决的人纷纷惊讶的抬起了头。
《追日》?一经提醒,原本灰心丧气认定无曲目可奏的众人,恍然打开了思路。仿佛在堵塞的死胡同前骤然转身,发现了新的出路,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于是再度认真考虑。
沉默片刻后,大家终于抱着试一试的运气,跟着杜鹃一起走出了拘囿的小室,来到空旷的广场里。
一众存心刁难挑事的秦人,正怀手睥睨着他们;正中而座的秦侯子更是傲慢无比,满眼轻蔑鄙视。陪坐在边上的蜀官,个个担忧的看着众乐师列队就座。闻讯而来的蜀人,畏惧秦人事后迁怒,远远的观望着。
一直坐在秦郡守身边的杜元介,始终神色不动的等待着。意外看见女儿,心头现出一丝他人难见的慈和。
众乐师随着康兰旭各就各位后,纷纷抬头,目光一致看向静立在鼓前的杜鹃。在场所有人的视线,立即不约而同的跟着看了过去。
沉静如花的女子,低眉敛目,双手执槌,专注的看着鼓面。
、015 追日(下)
场内静默半刻,杜鹃却迟迟不动。
看见那如水般温和娴静的神色,除了神色得意的秦侯子,谁也不以为鼓前沉默不动的女子在困顿为难。反倒令人感觉天地万物与鼓前的女子一同静止无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天而来。
众人情不自禁的屏息以待。
咚、咚、咚。
三声柔韧坚定的鼓声彻然响起,响亮震荡,激人心神。宛若黑暗中突然挣脱了束缚、跳脱而出、光芒四射的红日,顿时照亮了大地,重重的吵醒了沉睡的万物。
咚咚隆咚咚!
紧接而来的一串急骤有力的声响,越加令人振奋,引得康兰旭欣然低首。一声清悦的琴音越鼓追来,宛若是骤然惊醒、第一个发现日出东方壮丽奇景的人,雀跃惊喜的赞叹。
旁边的乐师顿受琴音感染和鼓声鼓动,顷刻间众音齐响,热热闹闹的欢聚一起,不约而同的以最美妙的琴音歌赞红日的壮丽。
咚、咚!咚嗒嗒嘀嗒咚嗒嗒!
一声倡议,重而有力,却又忽转轻柔,充满诱惑,立即引来众人热烈回响。清幽动听的琴声情不自禁的变得自由畅快,积极跳跃。仿佛是出神观赏日出的众人骤然回神,不约而同的欢呼奔跑。
受着那牵动人心的鼓声鼓舞,众乐师的手指轻快的在琴弦瑟台上弹拨跳跃。相互嬉逐,相映成趣,向着光芒万丈的红日振奋追来。那阵阵激动人心的鼓声,不知何时开始,由响转低,忽急忽慢。时而振起,催促两声;时而低低尾随,追逐嬉闹。
那落入杜鹃手中的鼓槌甚是神奇,化出的鼓音,轻快的、振奋的、激动的、热闹的、悄细的……只要是杜鹃想要的,皆能自如畅快的从鼓面蹦出,热闹欢畅的引领着众人。
平日相聚,赴宴弹奏,《追日》一曲,众乐师最擅弹奏。曾经,自负琴技纯熟的乐师们以为,平日的弹奏,已表现得尽情到位。此刻才发觉,竟然还能更加痛快淋漓,更上一层楼。
那些技艺一般,自认难有突破的乐师,平日相随附和,总是小心翼翼,含蓄收敛,生怕稍有出错便影响他人;经此鼓声导引,他们竟能冲破了阻塞,弹奏出有史以来最满意和谐的音律。
原本小心退在远处的人群,循着鼓声,越走越近,仿佛他们就是那群追日而来的欢呼者。一先的畏惧、忌惮,早在第一声鼓敲响时,便震得无踪无影。拘束解除,众人听得更加入神,有人甚至情不自禁的踩着鼓点嘿嘿相和。
咚——咚——咚咚隆咚!咚咚咚……
当一阵急骤有力的鼓声极具渲染的催化了众人的情感,令人神绪痴迷的追着鼓声越走越远时,杜鹃手中鼓槌干脆敲断最后一个音符,激荡喧腾的鼓声乍然停歇。
听得入神的众人恍然不觉,仍旧痴痴的看着鼓前骤然安静下来的杜鹃。如同沐浴在明朗灿烂的阳光下,熟悉了早晨阳光的温暖舒服,久久沉浸其中。
直到垂手静立在鼓前的杜鹃带头轻轻施了谢礼,领着众乐师准备离开。众人才恍然回神,连忙后知后觉的拍手喝好。热烈的掌声连绵不断,大家目光贪恋的追着那个制造神奇的女子。
那个掀澜推波、风采迷人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朵沐浴在阳光下的鲜花,娴静明媚。
望着容色沉静如水的杜鹃,众人怎么也想象不到,就在刚刚,前一刻里——就是这个安静如花的女子,意气风发的扬着鼓槌,引领着大家热热闹闹的追了一场日,轰轰烈烈的感受了一番如临惊涛骇浪般的激荡。
眼看着杜鹃轻步转身,即将离开,场上忽然有人高声喝道:
“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出声喝住杜鹃的,是席座上的秦侯子。
“此女鼓声甚得本座欢心。今日起,你,随本侯走。本侯破例收你为府下乐姬。”
目中无人的秦侯子,说出的话顿时激恼了场上敬佩杜鹃风采的蜀人。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不时的瞥眼瞟了瞟那嚣张的秦侯子,却无人敢贸然得罪这位高权重、手握蜀人生死安定大权的秦人。
杜鹃静立在原地,微微抬头朝秦侯子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悄悄的望了望坐在秦侯子附近的爹爹。
杜元介侧着身看着秦侯子,眉头蹙起,唇角微动,意欲开口。突然有所感觉,说话前转过头看向这边的杜鹃,正好瞧见女儿不动声色的阻止目光。暗自一叹,便直接转过身沉默的看着杜鹃。
“你还楞着干什么,赶紧上前谢恩!”
秦侯子身边的秦官吆喝着提醒杜鹃。
“你当我蜀人是呼之则来喝之则去?”
、016 夸日
人群中忽然走出一衣玦翩翩的青年,眉目秀淡,容色清冷,一身傲骨。
“放肆!你等贱民不过是我秦军败虏,本侯收纳为府下乐姬,竟有人不识抬举狂言冒犯?”
座上秦侯子意想不到会有人反对,听得青年冷漠的反驳,他很是恼怒。
“蜀人败绩,已是数十年前的事。秦人竟至今未将我蜀民收服,实在可笑!”
孤傲的青年昂首挺立,直挺的腰脊俨然是高山上笔直不弯的树身,任凭吹打也绝不屈服。
“荒谬!早在我司马错出师伐蜀时,便将这荒蛮之地征服。如今你等更是在我秦郡守的治理下,竟敢耻笑我秦人?!”
秦侯子厉喝一句,面色难看至极。立在场上的秦兵齐刷刷握紧手上长矛,凶煞的瞪着冷傲的青年,随时等待秦侯子一声令下。那凛凛的威风唬得附近胆小的人们连忙向后退开,生怕祸及自己。
“征服了吗?那为什么几十年了,还泾渭分明的区分等级,无法平等视之。是你秦人魄力不够,收服本事太弱,畏惧我蜀人的反抗,故要刻意压制?还是根本未曾以德服人?”
那孤傲的青年容色不动,清冷的话语利若刀锋,咄咄逼人,分毫不畏场上秦兵的霍霍兵戈。
“说的好!”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解气的附和高喊,那刚好后退到声音旁边的人们一惊,迈开尚未停稳的脚步慌忙向后逃。
啪!
秦侯子气恼的拍案而起,怒目狠狠的盯着立在人群前面的衣带飘扬的青年。
“来人!替本座捆起这嚣张贱民!”
一声令下,手执长戈的秦兵应诺一声,迈开步子朝孤傲的青年围过去。四散的人群里,隐约有一些身形稳健的身影逆着人潮向场上悄悄移近。
“慢!”
席座上忽然传来一声阻止。秦兵闻声一顿,收住脚步,人群中蠢蠢欲动的身影悄然收到一个妄动的指示。
秦侯子蹙眉转头,发现出声阻止的竟是一身蜀服打扮的官吏。于是语气不善的喝斥那官吏旁边的北地郡守。
“李郡守!这就是你拍胸保证服秦顺秦的蜀人?!”
北地郡守突然受骂,本能侧首阻止那惹祸的人,意欲拉他低首陪罪。谁知坐在他身旁的杜元介,却忽的站起身,昂首立于秦侯子面前。
“他没错!谁愿被划上卑贱等级,受尽鄙辱?!我蜀民一早捧着真心跟从秦制,是魏侯不公,将我等真诚服秦之心,一一践踏击碎。我蜀民归降顺服,是信赖秦能宽容待人,视我蜀人如秦境子民。若苟且偷生只为任你秦人羞辱玩弄,死纵然难过,可我数十万蜀民宁死不服。”
方才听得青年冷傲不羁的大胆斥秦,杜元介已是满目欣赏,由衷喜欢这言词犀利的青年。此刻,他见不得秦人仗势欺人的嚣张,更是霍然挺身维护。看得杜鹃暗暗叹息——她正直勇敢的爹爹,首先想到的,从来不是性命安虞。
意想不到骤然的打断,等来的居然是更加嚣张的对抗,秦侯子震怒一喝。
“哼!明日本侯便命蜀境秦兵,将你这帮张狂放肆的野民彻底消灭!李郡守,先把他给捆下!”
“魏侯息怒。本郡自替您惩治嚣张小民。”
李郡守朝向秦侯子公正严明的许诺,随即缓缓转身面对杜元介,开口问罪前目光故意看向不远处的杜鹃。
未等李郡守将意思完整传达,杜鹃已自觉的上前几步,在秦侯子将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一刻,静静开口:
“大人,民女冒昧请问,您可喜方才《追日》一曲?”
气头上的秦侯子,本不愿理会任何蜀人,一心固执的等待李郡守处置得罪他的人。忽然听得一把顺耳清心的声音,见是方才击鼓的女子,眉头蹙了蹙,却又不自觉的应了一句:
“正是喜欢,本座才破例收你为乐姬。孰知你等贱民不识抬举!”
“大人,日出东方,雄伟壮丽,令人赞叹不已,故有追日如此美好欢腾之举。众人喜日,却畏近;只敢远远追随,大人可知为何?”
轻和的嗓音,娓娓动听,舒心悦耳。仿佛有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蛊惑着人平静心情,耐心倾听。
或许是出于对杜鹃方才击鼓风采的欣赏,又或许是她温和如水的嗓音迷眩人心。原本异常恼怒的秦侯子再次应答杜鹃问话时,竟是脾气极好,怒火顿消。
“天高日远,自是凡人赶追不及。”
秦侯子语调平静,已听不出一丝恼怒的痕迹。发现这据说傲慢苛刻、鄙视蜀人的秦侯子竟能如此快速的平复心情,杜鹃认真沉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友善。
“大人明理,知烈日悬空,遥远难追,然只得其一。纵有人脚力胜比夸父,真能如愿追上;红红烈日,炙热强大,骤然靠近,易烧灼受伤。秦之治犹如高空烈日,我蜀人怕灼。纵然欣赏日出东方的雄伟壮丽,心慕追随,可不适那炽热光芒,只敢远远追随。”
“方才琴鼓合奏,鼓声引领众音,辉煌热烈,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