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外传-第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贺庭之淡然道,“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陆小月身子有些颤抖,“你一掷千金为她赎身,你八台大矫将她请入府,你与她青梅竹马,你同她郎情妾情。我问问你,贺庭之,你将我放在哪里?在你心中,有我半分位置么?”
她声色凄切了些,“你只记得她的好。你可曾记得我心口上那方箭痕是为了救谁而得?”
贺庭之沉默了许久,终是轻声叹道,“小月,是我负了你。”
陆小月闻言手上一抖,那柄长剑落入地上,声音刺耳,宛如长夜里一声惊雷。她眼眶稍红,一行清泪从眼角划落。
可惜,贺庭之看不见。
陆小月屏住呜咽,调整气息,与贺庭之柔柔道,“你盲了,我不在乎。从今日起,我当你的眼睛可好?只有我二人,我们束发画眉,就像往日在西域一样。”她将“只有我二人”两字吐得很重,望着贺庭之,方才的桀傲不复存在。
贺庭之身形一顿,伸出手去,想抓住她,却是被陆小月避开。片刻,他沉吟道,“小月,我不能丢下婉儿,她孤苦一人,又曾染风尘,这也是因为我……”
贺庭之还未说完,陆小月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泪水决堤而下,“贺庭之,我真后悔救了你!”语毕,她绝尘而去。
她将将离去之时,贺庭之倏地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行血,看那神情痛苦十分。听得一声,“庭哥哥——”苏婉儿迈步过来,轻轻搀住他。我能见着她杏眼红肿,想来方才刚刚哭过。她柔声道,“我扶你去屋里坐坐。”
贺庭之浅浅一笑,安慰她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苏婉儿伸手拂过他蒙了布的眼眸,嘴里喃喃道,“庭哥哥,我一定会寻人医好你。”
贺庭之闻言,语气稍硬了些,“婉儿,我说过,盲不盲不打紧,生死有命,不用强求。”
苏婉儿神色凄艾,用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痕,勉力宽慰他道,“先歇一歇,我让人炖了些汤能够安神。”
待这二人渐行渐远,我才意犹未尽地回头。见着楼西月面带笑意,偏头看着我。他斜椅在廊柱旁,“看够了么?”
我干笑了一笑,煞有介事道,“‘望闻问切’乃医之纲领,我方才是在观察贺庭之的气色。依我看,他是被人下毒了。且中毒不浅。”
楼西月单手支腮,玩着扇子,“看够了我们就出去吧。”
我点点头,凑上前去与他讨论,“你说这贺庭之啊,他可真是两边都不落下。啧啧,一颗心掰成两半用,也不嫌累。”
楼西月瞥了我一眼,缓缓道,“他爱的是陆小月。”
“你怎么知道?我看他就是个多情的种。”
楼西月望着我,笑道,“我是男人,自然能看出来。”
我觉得他的话中有不妥,却一时又琢磨不出来哪里不对。迈步往院外走,“走走走,爷带你逛夜市~~”
正文 [〇五]绿萼凋(二)
我同楼西月二人在徐州街上游荡,时值五月,近端午。夜市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楼西月似是很喜欢为他的桃花扇物色扇绥,在摊贩上停停看看。
听到阵阵喝彩声,我探声望过去,不远处好像有人在杂耍,许多百姓将那边团团围住,不时鼓掌叫好。
正欲去凑凑热闹,忽然给人撞了一下,我只觉得脑后一空,这才发觉我束发的帛带不知所踪,头发披散下来。有人扶住我的肩,我听到楼西月的声音,“师傅先别动,我替你将头发束起来。”他在我头上折腾了片刻,完了含笑看着我,点头作满意状。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酒家,目光炯炯地望着楼西月,“西月,你报效师傅的时候到了。我要开荤。”
楼西月阔气道,“好。这些日子承蒙师傅照顾,胡吃海喝,悉听尊便。”
我寻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些下酒菜和两壶花雕。花雕是我极爱的酒,因为这酒名能让我忆起大风,无论他承不承认,他都是只白肩花雕,要是哪一天大风垂垂老矣、永别于世了,没准我能用他来酿一壶绝世好酒。
望着酒楼外头夜灯点点,正是吟诗作对、邀月共赏的佳日。
我忆起楼西月先前说的话,与他切磋道,“你先前说男人喜爱有才情的女子,是否会吟诗的都能算作有才情?”
楼西月挑了挑眉,“师傅可是有了兴致?”
我笑道,“其实我也知道那么一、二首。”
楼西月斟上两杯酒,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悠然道,“绿影蛮腰体自香,宽衣解带献侬郎。骚人固有凌云志,汩水江边敢断肠。”
楼西月彼时正手执那酒杯往唇边送,忽地他停了动作,相当惊愕地望着我。
我从碟中拿了只粽子剥开,一面吃一面道,“此诗意旨咏粽子。”
楼西月手上一抖,“……”
“前几日胭脂苑的婉儿姑娘给刺史大人娶过门,那排场做得可真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经人家嫁闺女呢。”临桌有人八卦道。
我蹭了蹭楼西月,示意他竖起耳朵听。隔壁桌一行人三言两语将贺庭之同他的大小两房娘子的前生今世、祖宗八代全刨了出来。大体意思是:
苏婉儿曾是前徐州知府苏青的独女,苏青对贺庭之视若己出,不仅举荐他参加科举,且供他十年寒窗;苏婉儿与贺庭之彼时正当青梅竹马,恩恩爱爱;贺庭之高中状元之后立即下聘苏家,本来要与苏婉儿一并走上康庄大道从此如胶似漆,结发携手,白首不相离。但皇上一旨降罪,苏家没落,贺庭之罪臣充军,苏青不过多久便病卒,苏婉儿进了青楼堕入风尘。
贺庭之彼时得了南骑大将军抬爱,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被圣上降旨赐了徐州刺史正六品官员,且在京城里娶了陆小月作结发娘子。
他俩仍在新婚燕尔,陆小月尚在京城省亲,贺庭之只身一人赴徐州上任,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张灯结彩地将苏婉儿请入门。
我与楼西月全神贯注地将这些消息拼凑起来,形成了一出充满了权势、利欲、阴谋、背叛和爱情的三角戏。我感叹了一段话,“贺庭之,就是衣冠禽兽的陈世美。陆小月,就是巾帼红颜版的崔莺莺。最可怜的还是苏婉儿,简直就是陈圆圆转世、杜十娘再生。”
楼西月同意道,“总结得还不错。”
那么我就继续,“我以为,贺庭之心中呢,确实是有苏婉儿。与陆小月的姻缘,是为了攀附权贵,作为一只有着拳拳报国之心的状元,却因为没有靠山而壮志难酬;于是见着了南骑大将军,见着了陆小月,就宛若梦想只差一步,于是,他堕落了。尔后再发现,苏婉儿才是挚爱,于是回过头去追。”
我还想进一步剥析贺庭之的心理,忽然觉得脖颈上凉凉的,再一瞧身边的食客,目光皆同情皆惋惜皆惊艳地瞅着我。
低头一看,有把剑架在我脖子上。
“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顺着剑往上瞧,见着陆小月一袭桃红衣衫,竖了柳眉,抿着丹唇,眼神划过一道厉色。
我颤抖,抛了个凄婉的眼神到楼西月那里。
楼西月心领神会地微微点了点头。
我踏实了些,陪笑道,“没……我方才在同朋友赏月,忆江南。”
楼西月十分配合地吟了首《忆江南》,“花落尽,寂寞委残红。蝶帐梦回空晓月,凤楼人去谩东风。春事已成空。”
连我这个只守着那首《咏粽子》过一辈子的人,都能听出来这首诗是多么地伤感,多么地意有所指地点出了陆小月目前独守空房的悲凉。
我不相信:眼前陆小月将剑架在我脖子上,如此千钧一发的时刻,楼西月吟了这么一首催人奋进撩人热血的诗,是件巧合的事。
陆小月听了这首诗,如愿以偿地怒了,叱了一声,“你们这些人,日日在人后嚼舌根。今日我不教训教训你,你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浑身颤栗,出师未捷身先死啊身先死。
就在陆小月那一剑将将要送我去轮回之时,眼前飞过一只粽子,她稍一分神。我只觉得有人一把拉起我的手,听着楼西月与我道,“跑~~”
楼西月健步如飞,揽着我的腰一路狂奔。察觉到后头一阵凛凛剑风,我回头,陆小月执剑直直向我刺过来。楼西月推开我,听到“嘶——”一声,他手臂被剑刃划伤,渗出些血痕。陆小月咬着唇挥剑砍来,楼西月一把拉着我将将避过。
我急了,“楼西月,你怎么不制住她啊?”
楼西月身轻如燕,楼着我飞于空中,踩着屋檐往贺府跑。
待到往前走了些路,我回头瞅了瞅,没见着陆小月追上来,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个陆小月真是个刁蛮丫头。你方才怎么不治治她?”
他扯下衣袖将伤口粗粗包住,“她一个女人,我总不能动手打吧。”
我瞥了他一眼,哼唧道,“你倒是真晓得怜香惜玉啊。”
回到贺府,我拿出药匣子替楼西月上药,叹道,“我彻底明白为什么贺庭之要吃回头草了。那样一个温柔的苏婉儿同这样一个泼辣的陆小月,简直是云泥啊,云泥啊。”
楼西月抬眸扫了扫我,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喜爱温柔似水的。世间女子皆有可爱之处。”
我郑重与他道,“不错不错,你领悟得很透彻。”
他眸中灿然,望着我饶有兴趣地笑道,“自然,最不靠谱的我都见过,比起她来,陆小月已经好多了。”
我赞道,“你果然识女人无数,为师佩服佩服。”
替楼西月包好之后,我出了屋门打算回屋睡觉。静夜如斯,院中斑驳疏影。这样一个引人遐思的场景下,我见着那圆月正中,屋檐上头有一道清影。
那清影微微晃动,步履不稳。衬着月光那么一瞧,好似是陆小月。我心惊肉跳了那么一下,立马掉头回屋去寻楼西月。
推门而入之时,楼西月已经躺平。我紧张道,“楼西月,我在屋檐上见着陆小月了。她不会是方才被咱俩刺激了一番,眼下要跳楼寻死吧。”
语毕,我将他拉起来,一面往院中走,一面指着屋檐上的人影,“看,就在那,你快带我飞上去。”
我同楼西月走近陆小月身旁时,才悟到:我看走眼了。
她手中抱着一大坛酒,喝得醉意盎然。我扯了扯楼西月的袖子,“眼下你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将她抱下去吧。这样在深夜里买醉,一不留神,人家还以为嫦娥娘娘在跳艳舞呢。”
楼西月叹惜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多情总被无情伤。”
陆小月嘴中喃喃说着些什么,渐渐她眼眸迷离,扑朔扑朔落下泪来。见着白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女子如今卸了外壳,如同小兽一般独自舔着伤口,看着让我心内很不是滋味。
她仰首大灌了一口酒,含糊不清道,“贺庭之,我陆小月错看了你。”
我本着同是女人、且同样都身处于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的错误阶级立场,对陆小月产生了找到了组织的归属感,走到她身边,安慰她道,“其实你现在心里的痛,我懂的。”
陆小月呜咽道,“我们回到西域去,难道不好吗?”
我拍了拍她的肩,“他负了你,你何苦要这样痴心?不如也去外头寻个相好的。以后与他桥归桥,路归路,恩断意绝。”
楼西月在旁端看着我俩,索性也撩了袍角坐到我身旁。他低声在我耳边提醒道,“你劝归劝,别教唆她红杏出墙。”
我驳回去,“你懂什么?这个时候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个替身。要不然泥足深陷,就万劫不复了。你不知道,女人不像男人,能够将自己的心收放自如……”
我说着说着,见着楼西月偏头凝望着我,眸中有我读不明白的神色。
我噤了声,转头继续与陆小月共话相思。
陆小月醉得不轻,将头靠在我肩上,自说自话地细数她与贺庭之的过往。我凭着丰富的想象力和这许多年来听戏本子的扎实积累,将这段思春小姐和落难书生的故事脑补了出来:
京城的夜市,灯若白昼,徐风唱晚,笙歌不息。陆小月携着丫环在首饰摊上挑挑捡捡,见着一清秀的书生模样的公子,一袭长衫,执了枝花簪向摊主询价。她只瞥见那公子的侧脸,轮廓清晰,稍带些书卷气。
贺庭之当时的形象同《西厢记》中的张生如出一辄,大户小姐心中典型的思慕对象。
陆小月豆蔻年华,正值少女怀春,将《西厢记》生动活泼地套用在自己身上,很入戏地对贺庭之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的结果是她花了双倍的价钱将那枝花簪从贺庭之手中抢了过来。
我想《西厢记》无疑带动了许多首饰摊贩的蓬勃发展。
贺庭之彼时并不恼,含笑将花簪递给她,他身着简单干净的青色布衫,静静地望着陆小月,谦恭却不失风雅。直至陆小月红着脸接过那花簪,他才在摊面上挑了另外一对坠子,买下,尔后离开。
陆小月以为初次见面虽然比不上《西厢记》的后花园,但依然是砰然心动,记忆深刻。可是,贺庭之仿佛只将她当作寻常路人,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