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外传-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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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告退了。”
胤禛心中大为不忍,挽留也不是,安慰也不是。但三人同处一室,氛围是如此的尴尬,胤禛咬一咬牙,说:“傅鼐,送侧福晋回房。” 胤禛看着李丽华,又补充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李丽华并没有让傅鼐送她回去,她不是在赌气,她只是很想自己静静地呆一会。待离开后花园,李丽华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笑容就一点一滴地消失了。他竟这么急急赶来,他是在害怕担心吗?她能做什么事,又会做什么事?这么多年了,他竟一直都不了解她。她从来不敢奢望自己可以长久地拥有他,她知道自己终将会失去。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刻来得是如此之快。她并不是怨,更没有恨,只是心中莫名的酸楚,难过得让她直想痛哭一场,可惜她连痛哭都做不到。她知道这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她,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心乱如麻,脚下越走越快,隐隐地就听到弘时的欢笑声。儿子的欢笑声,让她暂时忘掉了所有的不快,甚至之前的事情她都已无暇理会了。
第17章 吾谁与归1
与皇帝相比,胤礽的失望更如排山倒海一般,足以将他残存的理智吞噬。他当然全然不记得自己的不好,心里只是一味的迷惘怨恨,隐隐还夹杂着惊惧不安,觉得自己如同误入陷阱的糜鹿,而猎手们早已在四面八方张弓以待。境况越是如此,他便越是逃遁,像鸵鸟一般将头埋进沙里,整日地沉湎于声色,连正事都开始漫不经心了。吏部的官员却因少了他的吹毛求疵而一片欢呼,太子的怨气被众人的欢呼声中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经过多日的忙碌之后,吏部的一众人等难得地放了半天假。胤禛歇足了午觉,见外面仍然热得厉害,他先前中过暑,最耐不得热,便依旧留在如意居的书房纳凉。书房里早早就换上了素雅的淡竹帘子,偶尔有极细的风吹进来,这才驱散周身的热气。春日里难免人心浮躁,书法却极是磨人心性,胤禛便刻意在午后临帖练字,往往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他素临名家,这日更是难得地将旧日的习帖翻了出来。皇子们六岁就到书房念书,整日里聚在一块,满汉骑射,无一不暗暗较劲,书法上自然也不遑多让。书房里的师傅多是书法大家,第一流的师傅自然教出了出色的弟子,除了胤禩外,其余皆工书法,其中胤禛的书法犹得皇帝赞赏。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作,纸张微黄,技法稚嫩,墨迹也已经旧了。却是难得有兴致,将那篇《岳阳楼记》又临写了一遍。胤禛于此道上是颇为寂寞的,府里的妻妾们不过略通文墨,勉强辨个行草楷书,论起品评书画,便真的是为难她们了。
胤禛静静地看着墨迹风干,四周一片寂静,就连树木都静止不动,越发透出几分寂寥来。几案边上搁着一盏放了许久的芒果冰碗,冰已渐渐融了,薄薄地浮在上面,抬头向外望去,帘子半卷,别有一番慵懒的意态,蓦地让人想起午后那张苍白的、脆弱到极致的面庞。胤禛心中不由添了几分念想,彼此近在咫尺,又何必拒之天涯,当下命人将年璟瑶请了过来。
年璟瑶并未多问,一路随着侍从来到如意居,自有守在外头的小厮打了帘子让她进去。书房极是敞阔,里面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屋子正中间悬挂着“戒急用忍”的条幅,几案后是一排排的书架,窗下安了两张贵妃榻,此外再无其他。
胤禛一见到她就很高兴,也来不及叫茶,便道:“过来看看,且品评一番。”他见年璟瑶颇为犹豫,又说,“你父兄皆是进士及第,京城上下都说你的两位哥哥工书法,我虽未亲见,想来必是不错。你家学渊博,眼力一定不差。”
年璟瑶微笑道:“由兄及妹,这可不大作数。倘若如孝武定皇后一般,岂不是扰了爷的雅兴?”
东晋谢安偶见孝武定皇后的哥哥王恭,见王恭少年才俊,温文有礼,由兄及妹,便力主立王恭的妹妹王法慧为皇后。熟料,王氏嗜酒成性,并无母仪天下的风范,料想谢安后来必是十分后悔。
胤禛笑道:“你能说出这番话来,便知不一般。切莫藏私,仔细瞧瞧再说。”
年璟瑶遂不再谦让,见几案上逐一摆着三个卷轴,她迅速掠了一眼,“董其昌。”语气颇为肯定,胤禛已暗自点头。
阖朝上下皆临董其昌,这其中自有缘故。
历朝历代的书法名家何其之多,前有王羲之、王献之盛名于前,近有赵孟睢⑽恼髅飨碛诤螅苯窕实圩钭钚郎偷恼嵌洳氖榉ā�
皇帝曾为他的墨迹题过一长段跋:“华亭董其昌书法,天资迥异。其高秀圆润之致,流行于褚墨间,非诸家所能及也。每于若不经意处,丰神独绝,如清风飘拂,微云卷舒,颇得天然之趣。”
皇帝金口玉言,自然是真知灼见,胜过芸芸书评家的长篇大论。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皇子们爱屋及乌,人人皆师法董其昌。一时之间,董其昌的真迹被收罗殆尽,官宦之家以收得他的一书半画为荣。
但见三篇写的都是《岳阳楼记》,技法更是天差地别,年璟瑶很快就挑出董其昌的真迹,笑道:“这幅可是价值千金。”
胤禛点头赞许,道:“你看看这一幅如何?”
年璟瑶指着墨迹新涸的那卷,道:“这一幅亦是师法董其昌,除却董书的流畅和美,别有文雅遒劲、气势宏伟之度。书法之妙就妙在通篇用笔,纯用笔尖着纸写出,故而流美而不臃滞,清丽而不媚俗。”年璟瑶的声音一如以往的轻柔温婉,宛如春天里的细雨一般,随风潜入,润物无声。
年璟瑶顿了顿,却又微笑道:“纵然如此,我觉得这一张最弥足珍贵。”说着,朝着那卷微黄的卷轴虚指了指。
那不过是幼时涂鸦的习作,胤禛的脸上现出了惊诧的神色,“姑娘慧眼,想必另有一番高见。”
年璟瑶摇了摇头,说:“我哪里有什么高见。这一幅只是初学之作,除却前面几个字颇有些样子,其他毫无技法可言。当时想必是尊长手把手执教,上下敦睦,其乐可现。”
胤禛微微一震,内心激荡不已。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在宽敞的大殿内,父皇用他宽厚的手掌握着自己的手,教导自己一笔一划要如何地一丝不苟,母后则在一边静静地研墨,时而含笑看着他们。犹记得满室墨香,一派和乐。那抹脉脉的温情停驻心底,却渐渐成了不可触及的幻境。
总角之年,无忧无虑,无牵无绊,而如今,母后早已仙逝,父皇日益威严,渐不可攀,而他也早已成年。过去种种已成陈迹,再也不会有了。唯有将它装裱起来,当作一个念想而已。
胤禛侧首望去,见她亦回眸望来,只见她目光清澈似水,均觉此刻彼此投契不已。
“你年纪也不大,倒是明白很多事,心思更是细腻过人。”
年璟瑶道:“哎,爷这是在笑话我了。且不说我从未出过京城,便是京城这块地方,去过的地方也是屈指可数。我自幼生长在闺阁,只看见过院子里四角的天空,春天的时候看过燕子在屋檐下筑窝,秋天的时候见到大雁成群飞过,仅此而已。爷天南地北都去过,见识广博,见地不知道比我高出多少。”
胤禛道:“我也不过跟……父亲去过一些地方。一大队的人出去,左右都是人,见到的也都有限。”
年璟瑶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十分向往,“爷是去多了才不稀罕。早就听闻江南秀丽多姿,春天时细雨绵绵,烟雨江南,意境十分优美。”
第18章 吾谁与归2
胤禛却不曾领略到那种如诗如画的境界,他全然没有那样的雅兴,只记得行进途中道路泥泞难行,细雨打湿衣裳,湿腻难捱,偏偏雨期绵长,让人愁恼不已。当下只是一笑,“却也还好。不过苏杭的确山水秀丽、园林典雅,西湖十景更是闻名遐迩,到处都可以见到文人墨客留下的佳作。”胤禛道,“比起江南,塞外更有留恋之处。塞外天辽地阔,草原广袤无垠,骑在马上纵情驰骋,诸般纷扰皆可抛到九宵云外,那份畅快不能尽言。春夏之际,草木郁郁葱葱,凉爽宜人,实是避暑胜地。”胤禛拿了扇子扇风,忍不住抱怨道,“不像京城,太阳比别处毒上三分,如今才什么节气,已经热得不像样子,到了夏天,地面上都快被烤出油来了。”
年璟瑶不禁心驰神往,她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所有的见识都来自书本,不论书上描绘得如何美好,总不如自己亲眼所见。年璟瑶虽然与他相处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他十分不耐热,这样的天气,虽说热了些,但也还好,胤禛却已经微微出了汗。
胤禛已接着道:“碰上行围的时候就更是有趣了。侍卫先清了场子,再从四面八方将猎物赶到中央,远远就可以看到老虎、豹子在密林里逃窜,所有人早就整束完毕,跃跃欲试。待得号角吹响,万马齐奔,势如惊雷,箭矢如雨,一场下来,每个人都收获颇丰。到了晚上,便在营地上燃起篝火,亲自动手烤肉,觉得味道格外美味。”胤禛平日里有些冷峻的面庞此刻却是神采飞扬,眸子里闪着光,灼灼的眼神让年璟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必定是其志千里,心中顿生崇仰之意。
“亲自动手?”
胤禛见年璟瑶面露惊诧之色,当下道:“自然。阿玛亲自教授,我们都是他的亲传弟子。我烧烤的手艺也是不错的。喏,你要是不信的话,改天我可以弄给你尝尝。”
“这么有趣,真是让人不胜向往。不过,丛林里野兽乱窜,想来也是相当危险。”
“围猎的时候周围也是侍卫林立,一有什么状况,他们就会赶来。危险自然是有一点,但我们自幼都习弓箭,哪有那么娇弱了?我朝是从马上得天下,这一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年璟瑶听得肃然起敬,她羡慕得紧,末了又叹息,道:“可惜我既骑不得马,更拉不得弓。”
胤禛道:“有此马驹是极驯服的,待你身体好些,可以从府里的马厩里挑匹去试试,让人在旁边看着就是。”
年璟瑶轻笑道:“这哪里还是骑马,陪着马溜弯儿还差不多。”
胤禛也是忍俊不禁,“这可急不来。”胤禛想起她缠绵病榻多日,几乎足不出户,便道:“你老是待在屋内闷不闷?若是上次的书看完了,想看些别的,也尽可以差人到这边来取。不过也别看得累着了。仔细刘声芳唠叨。大夫最是得罪不得,原就已经病着,还要听他说着左也不许右也不许,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耳边嗡嗡的。”
年璟瑶想起刘声芳上次的嘀嘀咕咕,也是一笑,她望了望书架,见里面多是些经国治世的典籍,道:“我近来已经不大看书了,偶尔做些女红,也不大觉得闷。”
“这倒是可惜了。”
胤禛说得有些累了,看了置在角落里的沙漏一眼,才发现已经过了未时,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不知不觉就说了句,“留下用膳吧。”
年璟瑶瞧着他的眼眸里似有柔情涌动,过往种种在脑子里飞速闪现,不知不觉就应了声,“好。”
胤禛立时唤了人进来,详细吩咐了一番,这才坐在一处继续用茶。沏的是雨前龙井,特意用了玉泉山的泉水冲泡,茶汤十分清绿,纵然是稀罕物,喝得久了便没有那股新鲜劲了。年璟瑶对茶道倒是涉猎颇多,“京城多是龙井、碧螺春,听说福建地区多是喝乌龙茶。这乌龙茶制作工艺自是与龙井、碧螺春不同,名堂也很有意思,叫做‘功夫茶’,茶具更是十分考究。苏辙有诗云:‘闽中茶品天下高,倾身事茶不知劳。’茶壶,也叫做‘苏罐’,它必须是江苏宜兴的紫砂茶壶。紫砂茶壶,最能保持茶原有的香气和味道。选择茶壶,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因为茶壶一大就没办法‘功夫’了,茶壶的深浅则关乎气味,浅能酿味,能留香,不蓄水,这样茶汤才不易变涩。茶杯要小、浅、薄、白。小呢才可以一啜而尽,浅则水不留底,色白如玉方可以衬托茶汤的颜色,质薄如纸才能起香。洒茶时也颇不易,要低、快、匀、尽。洒茶切不可以高,高则香味散失,泡沫四起,。“快”,是为了保有茶香和热度。“匀”是洒茶时必须杯杯轮流洒匀,因为茶初出,色淡,后出,色浓。“匀”字是最重要的, “尽”就是不要让茶水留在壶中。这么费事,所以就叫功夫茶了。”
胤禛听了暗暗心奇,恨不得立刻弄了一套过来演练一番。他道:“戴铎就在福建,怎么从未听他说起过。”
就这么说说笑笑,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厮们就将膳食端了过来。
居然只是清粥,豆面饽饽,一碟干烤冬笋,一碟猪肉黄瓜酱,一碟番茄豆腐。贝勒府,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有,这些菜肴倒真的是出乎年璟瑶的意料。她大病初愈,饮食上自然是清淡为佳。这些家常菜,对于她说,却是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