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丝劫-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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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古书上说的一样,鲤鱼‘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等我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很猛,我的主人便被困在这梧桐枝上,涅槃了。”
雪络怔住,茫然地瞪大了眼看着清歌,张开口说不出话来。
“这条鲤鱼,便是如今这位楚水的龙君。”
清歌说完这些的时候眼眶里已然湿润,却始终是笑着,强忍住没落下一滴眼泪来。
“后来呢?”雪络几乎是颤着嘴唇问出这句话来的。她本来是一番好意帮着龙君越过了龙门,哪里能想到引来的天火会将梧桐枝烧着了。
“后来?”清歌笑笑,“哪有什么后来呢……我的主人涅槃之后直上九天成了司日星君的坐骑,再不记得我了……”
说罢,清歌周身光芒一凛,转头便只看见青色鸾鸟立在树上,又开始唱起那首悲伤的曲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
、离凰曲
雪络呆坐在树上,忽然感觉有人捉住了自己的腕子。她一惊,转眼只见到重华攀着梧桐树的主干朝着她宽慰地笑,“没事的。”
她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先前太过用力了,此时居然能看见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血印子。
火光已经盖上了树顶,雪络也发觉周遭的温度愈发的高,树皮因为高温而开始发出爆裂声,“你怎么上来了?”
重华仍是笑,却不答她。
“凤凰乃是神鸟,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进,非醴泉不饮;燃梧桐枝涅槃后羽化升仙乃是自然之事,贫道实在不明白清歌姑娘为什么要怪罪呢。”
清歌闻言转头,皱着眉头拍打着自己巨大的翅膀扇出一阵狂风,想要将重华弄下树去,“道长怕是不明白,我与主人在此处相伴多年,我的主人原本并没有涅槃升仙的打算……”
“哦。这么说来,这位凤凰神君不仅是清歌姑娘的主人,还是清歌姑娘的爱人。”重华恍然大悟一般说出这话,雪络身子不自觉地震了震,他察觉到这一点,暗暗用力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仿佛是想要藉此借给她一些力气。
清歌凄厉地发出一声鸣啼尔后用鸟喙去啄重华攀在树上的一只手,“我当日留下天火的火种,便是为了等今日。”
“那你吞了雪络的道行,也是为了与她同归于尽么?”重华修长的手被啄的淌血,却始终没放开,死死地抓住杆子,过于用力竟连指尖都泛白。
清歌悲凉的笑声传来,“不错。”之后转用翅膀去拍打重华的伤手。
重华的手一下子松脱另一只却仍旧牢牢地握住雪络,雪络袖中变出一股蛛丝来吊住他,无奈天火实在厉害,蛛丝刚出便被高温给融掉,雪络只得用两只手反握住马上就要掉进火海的重华。
清歌更大力地击打双翅,掀起更大的风来,风助火势,看似就要将几人吞没了。
重华闭起眼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念什么口诀,鸾鸟忽然用自己的爪子扣住雪络的肩膀,扑棱着自己的翅膀就要往火海里跃。
清歌的尾羽已经被天火烧着了,却不见她露出痛苦的神色,反倒是笑着望向日出的方向,仿佛对此有无尽的向往一般。
雪络借清歌的力气终于将重华重新拉回到了树上,刚露出个欣慰的笑容来却没料到此时清歌在她身后一扯,大有至死不休想要将雪络至于死地的意思。
雪络被这一阵反方向的力道扯得霎时松开了自己握住的重华的手,眼见两人的手就要松脱,没想到这道士忽然睁开眼反手扣住 了她的手腕。
她被焰火熏得眼睛都疼还直咳嗽,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看看重华,开口道,“道长,松手罢,咳咳……再这么下去你也会被拖进火中的。”重华不理会,面不改色地继续念咒。
“重华!”雪络头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扭动着自己的手腕想要从他手中挣脱,换来的却只是更大力的钳制。
火光冲天,明明灭灭地映着两人的面孔,他便是在这团紫色的火光里定定地望着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妥协的模样,死死牵住她的手,致死都不肯放开。
过了不知多久,重华总算是念完了咒文的最后一个字,他用自己染血的指尖隔空书了什么繁复的字,尔后一声厉喝,霎时眼前只见一团耀目的金光,那道光束有意识一般箍住了清歌的身子,然后自动剥离出精元来。
因为被金光所缚,清歌抓着雪络肩膀的利爪终于松开,重华箍住雪络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到自己怀里,同时抬手将那粒精元收在手中。耳边传来鸾鸟所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她原本振翅欲飞,却霎时被熊熊火光给吞没了……
空中忽然传来惊天的龙吟,转瞬之间便有云雨降下,本来极盛的天火被这场雨弄得灭去大半。
梧桐树顶端的枝叶都已经被焚毁,抬头看还能见到黑色的浓烟滚滚直冲天际,九天之上有一条乌青色的盘龙正在施雨。
雪络伏在重华肩头,她之前被天火炙烤许久,现在重新脱出火海,只觉得自己浑身无一处不是疼的。
重华抱着她足尖一点梧桐树,二人在空中绕了个圈便重新落到了地上。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身上有些凉意,他抬手欲抚她的发,原本细微的动作牵动她的肩膀,疼得她“嘶”地直抽气。他的动作顿时僵住,生怕再惊动了她似的再不敢动弹,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怀里的人再没什么动静才低头去看,便见她闭着眸子偎着他昏睡了过去。
笑璋抹一把额上的汗,“幸好我跑的快,尚赶得及将龙君请来……”
重华低低地应了他一声“唔。”
不知道过了多久,浓烈的焦味与梧桐香气渐渐地在空气里漫开,龙君收了雨后发出一声龙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便落了地。
“属下来迟了。”
笑璋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低头向着重华下跪的人,确定他便是方才那位威武潇洒的龙君之后,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重心不稳地“吧嗒”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做的很好。”重华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回去罢。”
龙君得了令,拱起手朝着重华拜了一下便跃入空中,往楚水的方向去了。
“你便是那位仙君么?”笑璋吞了口唾沫,一边用手去揉自己的屁股,说这话的时候身子跟筛糠一般,抖得厉害。
“嗯。”重华看看怀中的雪络,沉吟了一声。
“怪不得你能够施天火……先前我还忐忑难安,没想那位龙君听了你的名头便二话不说地前来,原来……”
“这事不要告诉她。”重华微微皱着眉,怕吵醒了雪络似的将自己的声音放的很轻。
笑璋懵懵懂懂地点了头,看看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模样鼻尖觉得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重华不知在想些什么,抱着她枯坐了许久,等到日头渐渐西斜了,将自己从清歌那处抢回来的道行重新送还雪络体内。他手一挥施了个法术,雪络身上便再看不出先前被烈焰所焚的痕迹。
怀里的人眼皮微微动了动,眼睫轻轻颤一下,醒了。
雪络一睁眼,便看见重华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她转过头去看梧桐树,只瞅见光秃秃的树干子。橘红色的夕阳将整个凤鸣崖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红色,照着那株半焦的梧桐树,拉出长长的一道孤单的影子来。
她愣了愣,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来,暗自运了运气便发现重华已将自己的道行送还给了自己。
“道长。”她垂着眸子声音很是低沉。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那时候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几乎有些哽咽了,“是我将他们活生生地拆散了……”她有些痛苦地拧眉,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她很难过,却知道清歌定然比自己还要难过。
她与她的爱人在这里长久相伴,眼中只有彼此。他们本来可以很好的,却在某一日被一场无妄之灾生生隔断了大好姻缘。在冲天的火光里,他们的手也曾经紧紧相握,致死不愿意放开,却无奈造化弄人。
自此以后她的爱人再不记得她;自此以后每一天的日出东方金乌西陲与她而言便有了不同的意义,每一天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驮着司日星君在自己面前飞过,她每一日都期盼着这匆匆一瞥,可他再也认不出自己了。
她只能日日对着日光所在唱一首凄楚悲凉的挽歌,唱到原本美妙的歌喉嘶哑也罢泣血也罢,却再也换不来她的爱人的一个回眸。
她在凤鸣崖上修炼,孤寂地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天劫,还想着兴许某日得道飞升,能够重新见上他一面,再与他说说话……
她在这里孤孤单单地挨过了一千多年漫长的时光,怀着无限的期待,盼望某一日她的爱人能够忽然之间重新想起她来,可这期盼从来没能成真过……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自己。
雪络想到这里,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她怕自己不自觉就要落下泪来,只能深深地吸了口气,“往日因种今日果……”
重华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雪络却没发现。
晚风掀起她银色的发丝,他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他没有用仙术让自己马上好起来,又想起方才自己握住她无论如何不肯放手的情景。
当时自己心中只想着自己不能放手,这么一放开,不知道又要等上多少年,他先前已经错过了她,错失了她,如今再犯这错误简直是万万不能。若是她就此葬身火海之中,自己能不能寻回她来也是未知之数,自己与她,谁还能再耗得起这么长的时光。
隔了很久雪络才又开口,“她一定很喜欢他。”待到悲悯的神色稍稍敛起来一些之后便重新仰起头去看夕阳。
重华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知道这蜘蛛精仍旧放不下这事情,只得想法子换个话题。
清歌唱的那支曲子,他本是知道名字的,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她,无非也只是怕她难受罢了。
《离凰》。这便是那曲子的名字,自己在西王母的瑶池宴上也曾听过。
“你呢?有什么很喜欢的人么?”
“不记得了。”
她将眸光放的远了些,遥遥望向凤鸣崖的崖边,在橘红色夕阳的光影中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来。
良久,却只淡淡地说了这么四个字——“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入空门
青蛇与山精收了自己的妖气跟在和尚们后面偷偷摸摸地下山,途中遇见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隔壁邻居狐狸精、兔子精、来这里度蜜月的黑熊精夫妇还有柳树精、花精等等各类精怪,一路上寒暄斗嘴,倒也很是热闹。
姽婳许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靠在一棵树下歇息的时候犯起了懒,“哎呦,累死了。”说罢握拳敲了敲自己酸胀的大腿。
魑魅看看她这模样,“还没到冬天,惊蛰都过了许久,还犯懒?”
他坐到她身侧将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捏起拳头替她一点点敲打放松腿部的肌肉。
“两条腿走路就是不自在,还是换成原本的蛇身好点。”她嘟嘟囔囔,舒服地眯起眼睛。
阳光透过树顶上枝叶的缝隙形成了斑驳的光影洒在两人身上,姽婳曲起一条手臂掌心朝上挡在自己额上。
“实在累的话,你变成蛇的模样挂在我身上便是了。”
青蛇听完这话当下就想说好,但是仔细盘算着自己从前欺负他的事情没少做,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逞强,“雪络八只脚都走得利索,区区两条腿还难不倒我。”
魑魅想了半天都不明白她的逻辑,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所谓“人妖殊途”罢……
她说起雪络,往山顶的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迦叶寺高高的寺门还有塔林里最高的那座塔的塔尖。
从来没心没肺的青蛇叹了口气,“也不知雪络现在如何了。”
“有道长在,自然是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她的性命安危,而是她这里。”说罢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她心里定然还放不下那和尚,否则也不会刚刚从钟里逃出来便找死似地去看那臭和尚的舍利子。”
魑魅“唔”地应她一声,再没说话。
姽婳忽然笑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迦叶寺的大门有三个门洞,中间那个却从来不开,只能让人走那边上的两个?”
他摇头等她继续说。
“中间那一扇,叫做‘空门’,人们口中常说的‘遁入空门’便是指出家的意思。所以即使迦叶寺香火鼎盛,却从没开过中间那扇‘空门’给人进出。”
她说完又自嘲一般笑笑,“其实这扇‘空门’也是开过的。”
“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还没有上山来。”
“若不是今日忽然提起来,恐怕我自己都要忘记了。迦叶寺唯一一次开中间那扇门,便是高僧梵重出家的时候。”
“那真是大阵仗,老方丈亲自站在大雄宝殿前头迎他,左右两边皆是穿着蓝色僧衣的小沙弥,中间的香炉里还烧着一柱高香。”
“那人看起来简直宛若九重天上的仙人一般,庄严肃穆、冷面寒霜,仿佛这世间一切从未有什么能够入得他的法眼。他随着老方丈一同进了殿内跪在菩萨面前接受剃度,等他剃度的仪式完了,香炉里那柱高香也刚好烧完了。”
“原先进了‘空门’的那位妙人,转瞬之间便成了得道的高僧——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