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丝劫-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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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络知道自己有个习惯,一旦静下来,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梵重来……不知道是因为她被困在佛珠里头的时候总是想着他度日、等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还是他实在在自己心里住得太深。
她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分不是,一旦有人说,她便不自觉地要替他辩解开脱,几乎是有些在护短了,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可就是不肯明着承认。
只是从前也没什么人会在自己面前说他不好,除开了姽婳、笑璋,便是这个上了山来生生挤进了一群妖精里的道士。洞口的蛛丝透过微亮的光线,隔着半透明的网子能瞧见个倚在洞口石壁上的人影——俨然是重华无误了。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们之所以总是说高僧不好,也都是为了自己好……人都死了,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将自己困在这个无形的结界中不肯抽身离去,恍若是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这是个美梦倒也就算了,却偏偏与“美梦”扯不上半分关系,说是“噩梦”都不为过了,可自己就是这么心甘情愿。
他们关心自己,想让自己醒过来,真正地明白高僧已经身死魂灭这不争的事实,可是自己,却不愿这梦就此结束。
就恍若是蝶迷之前塑造出来的幻境一般,她真的想就此沉湎在其中,再不回来……
却是这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道士,使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地将自己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他说他不走,他说他就在这里陪着她。
洞口的光线逐渐变成了带着几分暖意的橘黄色,落在蛛网上的那人的剪影在初升的日光映照下也显得很是柔和。
他就与这影子一样,似乎从来便是这样温和,有时候死皮赖脸起来又实在是和魑魅有的一拼,可魑魅纵使对着姽婳再怎么无赖,也不会同重华一般耍流氓。她每次喊他“道长”的时候都实在要怀疑,现在的道士都是这幅模样了么?
这道士上了千绝山已经快要三个月,而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替自己集齐了自己的道行,这其中所遇上的艰难险阻可谓是惊心动魄。而就是这么个先前与自己毫无半点关系的陌路人,却与自己同生共死,不单单救了自己许多次,便是自己心底深处有关于梵重的那一段不愿提及的往昔,也被他全部洞悉。
这本是她想藏在自己心中一辈子的事情,几乎要成一个自己永远深埋心中的秘密,可如今,这其中所有前因后果,几乎都被这道士知了个通透。
想到此际,雪络稍稍动了动自己的腿,耳边传来背甲开裂的轻微“喀拉”声,她知道时间差不多,轻轻地动了动,试着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慢慢地拱出来。
先是自己的头部与胸盖分离开,然后是腹部,腹皮由于新旧皮肤分离而起了褶子。待到腹部与旧的皮肤脱开,她稍稍挪动了一下,挣了半日,才将自己的毒牙从旧壳中缓缓地抽出来。
她不断地扭着身子,借着身下草甸子与薄丝的一点摩擦力反复地将自己的八只脚自原先的壳子中抽了出来,最后才是腹部的皮肤。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雪络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耳畔边能听到隔着蛛丝传来一人一妖的说话声,含糊而低声,听不真切。
她此次脱完了壳之后,螯肢重生,道行齐全,再没什么顾虑了。
虽是在道行这事情上利用了重华,多少有些不光彩,她想到这里,不自觉将视线投到了蛛网上去……她眼神中不自觉生出几分愧疚,之后却又恍若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闭上了眼睛不看了。
她已经暗暗地等了这么长的时间,直到此刻,眼看她心中渴求便要成真……
日子越久,她心中对此渴望便多生出一分,时至今日,已经宛若是洪水猛兽般一泻如柱奔腾万里,再没什么能够阻挡得了……
待到她出了这洞口,便能够回到迦叶寺里……便能够……
只是原本安静的洞中忽而传来的“呱呱”声,霎时将她的思绪打断了。
雪络警觉地回神去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呼吸似的,浑身都僵住了。
黑暗中有一对澄黄色的大眼睛,宛如是铜铃一般,幽幽地发亮。
“呱呱”声又一响,那东西往前跃了过来,它脖子上挂着只圆滚滚的铃铛,一动便轻声地叮当作响。它背脊上像是背着一根鱼竿似的长竹竿,最前头挂着的黄色灯笼将竿子往下压,微微黄色的光线照出它的整个模样来——
那是只蟾蜍。
好巧不巧,便是当初差一点就将雪络一口吞掉的那只。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地明白,“冤家路窄”这四个字的意义。
雪络整个身子细细地发颤,无奈却连说出一句话来的气力都没有,否则此刻她定然是会苦笑着问一句“怎么又是你?”好同自己的这位冤家打个招呼。
明明是算准了今日蛤、蟆们都去赶春了,怎么还有会漏网之鱼?
不及她细想,那只蛤、蟆精又往前试探性地跃了一步,见雪络只是瞪大了眼珠子盯着他看,没什么反抗的意思,于是便重新压低了身子发出“呱呱”一声,大咧咧地朝着她这里跳着便过来了。
雪络其实想反抗来着,也挺想弄出些动静来把重华和笑璋引来,可是她没力气啊……耳边的铃铛声叮呤当啷地响着,那盏灯笼随着蛤、蟆跳跃的动作也在空中摇曳着,弄得光影一圈圈地晃来晃去,她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俄而只觉得自己骤然被湿湿黏黏的冰凉细长的什么东西给包裹住,之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蛤、蟆洞(1)
重华与笑璋愣是从第三日早晨等到夜里都没见雪络破开洞口的蛛网出来,待到月上柳梢头,两人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蹊跷。
重华再洞口喊了半天雪络的名字,可洞中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心知是有些不对劲了,一时情急之下将自己腰间别着的那把从来没用过的桃木剑给抽了出来。
原本应当是木质的剑身,出鞘时竟然出乎意料寒光砺砺。
笑璋只觉得自己眼前光线瞬间闪过,洞口的蛛网便被划破,重华飞快地收回了剑,拨开了互相纠缠着的丝线迈开步子闯入了洞中。
重华手中生出一团柔和光晕,霎时将原本就空旷干燥的山洞照的亮堂堂,四下环顾了一圈,空空荡荡一片,全然见不到蜘蛛的影子。
“道长,你看!”
红毛狐狸连蹦带跳地走到一处,手指着地面与石壁接缝处的一个小洞。
那洞约莫一只老鼠大小,洞口四周还有些水渍,使得这一小块地面颜色显得比其他地方的颜色略微深一些。
“她莫不是被老鼠叼走了罢?”
重华听罢,眉心动了动,俯下身子伸出手去触了触地面上的水渍,那地上竟还带着些微冷的湿意。
他甩了袖子抬手直接隔空画了个圈,空中顿时出现一面玄光镜,镜子里映着只尺寸惊人的蛤、蟆。那蛤、蟆腹部鼓着,背脊上缠着根鱼篙似的竹竿,竹竿顶端拴着只柿子灯笼,脖子上挂一只紫金铃。
“我知道她在何处了,你在这里等我。”
道士扔下这话,理了理道袍的下摆,匆匆去了。
出了山洞,夜色更沉了几分,白天见到的树木此刻借着夜的黑暗仿佛悉数都成了妖魔鬼怪,枯枝扭曲着拗成各种各样怪异的姿势,诡秘至极。
仙风道骨的重华一个翻手,掌中顿时多出一只小小的莹白色蛊虫,在幽暗的夜色里淡淡发着荧光,他蹲下身子将它放到了地上,又将自己先前触摸水渍的手指往它前面探了探,蛊虫稍稍扭动了几下后便静止了。
他重新直起身子来,尾指上与那蛊虫之间多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只有借着光线逆转方向反光时才能够看见。
过了不多时候,小虫就开始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约莫一炷香时间,耳边的蛙鸣声由远及近由轻及响渐渐连成一片,那只虫子便停了步子。
重华翻手将它重新收入怀中,抬眼一望,眼前是个铟畹纳蕉础�
他弯身进了洞,这才发现山洞所处地势极低,沿着洞口石阶拾级而下便感受到扑面而来一股湿气。
墙根处伏着几只蛤、蟆,有几对正交叠着,肚子鼓鼓涨涨发出“呱呱”声。
越往下走,湿气更重,其中夹杂着腥腻味道,地上湿漉漉滑腻腻的一片,处处泛着水光,眼见交叠静止的一对对蛤、蟆越来越多,重华终于明白过来,发出那股子腥膻气味的是蛤、蟆交、媾之后留下的东西。
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却也无暇顾及其他,继续朝前走了。
穿过墙根遍布□□的一条长廊,来到的似乎是山洞最中心位置的一个石室,被似模似样地装点成了个厅堂的模样,还摆了道水晶屏风在中央。
这石室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昏暗,重华环顾一周,这才发现光源来自石室顶上缀着的一颗南瓜大小的夜明珠。
重华下意识用拇指抚着腰间桃木剑的剑柄,放低了脚步慢慢绕到那道屏风后头去。
原本被水晶屏风挡住的竟是个池子,池水发出潺潺声,一片碧绿清澈见底,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活水。池中四周分布着粉白色摇曳的荷花,池子最中央浮着王莲的一片荷叶,那叶子极大,施施然铺在水面上,直径约莫七尺有余。
重华上前一步,这才瞧见被翻卷起来的叶边挡住的蜘蛛。
此时她是人形,闭着眸子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不知道是昏着还是睡着。
重华轻轻提气一跃便踏上了池子的边缘,他本想再跃一步踏上那片王莲叶,那叶子似是有知觉一般,一下子从水中央漂到了最边上,索性他在空中及时又踩着一株荷花借了几分力道,否则定然要一脚踏空狼狈地落到水里。
他在池子边缘的石块上稳住了脚步之后又试了一次,那片莲叶仍旧是看似轻悠悠地荡开了。
本来英挺的眉目倏然皱起来,隔着水细细去看那莲叶下面隐约可见的碧绿色根茎,仿佛隐隐有什么东西牵制着似的,有意识地避开来人使得蜘蛛精处于一种不能为人所触的情状之中。
重华重新望向躺着的雪络,方才只是匆匆一瞥,如今细看才发觉她面上一片青色,连带着唇上也泛出些黑紫,似是中毒之象,于是便再不犹豫,隔空挥剑将水中的茎斩断了,一跃而下,轻轻巧巧落在那片甸甸莲叶上。
他俯下身子打量雪络,此时看来她身上完好无损见不到一个伤口,也不知是从何处被灌进了蟾蜍的毒液。重华托起她摆在身侧的手,见她指尖上皆生出细细的一根紫色蜿蜒的线条来,拧眉寻思那蟾蜍会咬她哪一处,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动作极快却又不失温柔地托起她的头,将她的头发拨到一旁之后便瞧见她露出的颈子后头有个细小的创口,血迹俨然已经干涸发黑。
他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现在便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之后他再一状告到南海的龙宫去,好让这只蛤、蟆精滚回南海去永远都不要再出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与南海那位龙女当年那桩最终都没成的亲事,到底是让那位龙女吃的亏要多一些,仙帝责罚的时候还亏得人家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来求情,如今若是再为了雪络这事情去找人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好看,只得悻悻地作罢。
当务之急,替雪络解了毒才是正事。
按着方才看见的雪络的面色,想来中毒并不很深,他是仙界里数一数二的上仙,区区□□毒哪里又能难得到他?也不过就是翻掌运个气便能够替她逼出来了,他方准备动手,却在一瞬间又转了念头……
他将她重新放平在硕大碧绿色的莲叶中央,双手撑在她头两侧望着她,尔后缓缓地俯下身子,最终温热的唇覆上她的。
她的唇很软,这是重华的第一反应。
四周不知道为什么再没有了蛤、蟆的“呱呱”声,静到了极致,她每一次均匀的呼吸吐纳都落在他耳边。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阖上自己的眼,与她唇齿相贴。便是在这潮湿阴暗的蛤、蟆洞里,他这样肆无忌惮地吻她。
他想起自己刚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与青蛇一起坐在树上,他那时候也不是非要将事情做得那样难看——他大可以等她一个人的时候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无谓真的要与姽婳干上一架弄得最后将她误伤了……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半刻都等不了。
那时候姽婳正恬不知耻地要亲她,眼见猩红的蛇信子马上要触到她的唇,自己几乎是不假思索便匆匆地出了手。
这里头多多少少存了些自己的私心——他将她养在身边这么多年,又彼此错过了许多年月。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亲过她,到头来,怎么能反倒叫别人抢了先?
对。
自己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蛤、蟆洞(2)
眼皮很沉。
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一些光线,出人意料地,并不十分刺目反倒是柔和的很。
唇上有什么温软湿润的东西在辗转,胸口压着的一团浊气似是被渐渐地吸了出去,全然没有了初时的压抑窒息之感,反倒是换了清爽的空气重新渡进了自己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