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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城-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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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叔,我师傅呢?”江城直接发问。
听江城进屋就问汪师傅,谭老板张口结舌,早知道江城还能平安回来,真不该让汪家班子离开。这时候被江城问起,他只能试图转移话题:“累不累?大叔给你倒碗茶喝?要凉茶还是热茶?”
“谭大叔,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们别绕弯子了,师傅他们被你赶走了吗?”江城的眼睛立了起来,跟了汪师傅这些年,老人虽然经常脸上冷冷的,但却是打心里疼他的,这些他都非常清楚。
看江城脸色都变了,谭老板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出来:“你当时被警察厅的人半路劫走,汪师傅都要急死了,立时就要冲去警察厅要人,是我好不容易才拦住了他。”想起当天的情景,谭老板还心有余悸,“你们来奉天时间还短,是真不知道程士开的恐怖。前些年死在他手里的戏子或是漂亮少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最惨的两个,因为他们反抗的厉害,最后全家都成了程士开发泄怒火的对象。你们是真不知道程阎王的恐怖。”
“……”江城想到警察厅里的遭遇,虽然一直没见到那个警察厅长,但笑得阴森森的区秘书却是见了两次的,那种让人冷到心里去的笑容,只怕得了程士开的真传吧。
“你那脾气……我是真怕连累了整个班子。十几口子人命,可不是玩笑。”虽然当时也考虑到了宏盛,但确实主要想的是如何保命,这时候说出来,丝毫不见羞惭。“我劝着汪师傅他们连夜收拾了行装,让他们回新民去了。”
“回新民了……”江城心里空空的。
“也不敢真就落脚在新民,谁知道你会把程阎王惹得如何?我嘱咐他
先找个偏僻地方落脚,这半年在宏盛赚得也不少,带着整个班子安安生生歇一阵子,打听了事情全过去再出来吧。”
“……”不能否认,谭老板想的还是很周到的。
“这时候,估计他们连纸都给你烧了吧。”谭老板苦笑道:“你也别怪罪,我也是都准备了的。”说着向屋角一指,确实放了一小捆草纸,纸捆子上还有几支素烛。“哪里能想到,你去了几天还能安然回来。”
事情已经这样,江城虽然难过,却实在不是执拗之人,脸上越发平淡了,轻轻问谭老板:“大叔,我的东西,是不是被师傅他们带走了?”
“哪能呢,汪师傅还盼着你平安回来,怎么能把你东西带走?临走的时候也是周家老姐姐专门给你收拾的箱子,现下全放在柜子里呢。临走的时候汪师傅千叮万嘱,你回来,千万让你去新民寻他们。”谭老板本来还满脸严肃,这时却微微笑了,“现在你真回来了,我到给你做了打算,趁着年轻,离了这个行当吧。先前几年不说,只最近半年,你的包银也不是个小数目。你又没有养成丝毫坏习惯,想来攒下的也不少,拿着钱做点小买卖,也是条不错的活路。至于汪家班子,还是别再回去了。”
听了谭老板的话,江城沉默了,这回的事情确实让他怕了,实在没胆量再经历一次。可他大部分积蓄和先收的包银都为了震东洋的事情搭了进去,如今却如何是好?心里越发烦乱,脸上神色却更冷了,他这时候真是落了个上不上下不下,进不得也退不了。
“大叔,我想最后唱一场,可还使得?”真的要离了舞台,江城还真有些舍不得,这会儿倒是理解了当年母亲的执着。



、第 18 章

江城主动要唱,这时候又是午后场只穷人来听,谭老板倒不怕了,满脸笑意的点头,“你爱去自然是好的,台上那两个,是给你提鞋也不配的。”
江城摇摇手,“大叔午饭吃酒了吗?怎么乱说话?他们吃这碗饭,也不是容易的。”
“是啊,总说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别管什么样,能上去就难得。不过,再想找个像你们汪家班子的,就难了。”说起戏班子,谭老板确实头疼,当初偶然请了汪家班子来,这半年真是没少给他赚钱。他们一走,新来的班子是就近找的乡土台子,午后场倒能凑活,晚场就艰难了,几天来已经被喝了三五次倒彩,就差砸台子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再寻个江城这样的。
“师傅不在,我也没个丑搭戏,一会还是唱大鼓吧。”江城想了想,和谭老板商量。
谭老板见他愿意上台就万分高兴了,哪里还管他唱什么,忙吩咐了伙计去换台前的戏牌。见伙计去了,他才亲自拿着钥匙去开了一边的柜子,从里面提出两只半新的中号藤箱来,又从钱匣子里掏了一个小包出来,开了一只箱子放了进去。“小江,大叔这就当送你的别礼了,这些日子宏盛实在艰难,大叔多了也拿不出来,这三十块大洋,你留着添两件秋天的衣服吧。”
江城见他如此说,眼圈也隐隐发酸,人情冷暖,如今算是见识到了。“大叔又破费了,这半年多亏您照顾,我但凡多听您两句,也不会给您添那么多麻烦……”这些确实是他的真心话。
看江城的表情,谭老板也着实舍不得这个孩子,竟伸臂搂了搂他,“今天就当是告别,以后好好过日子,闲了就来看看大叔,大叔是真的舍不得你。”
外面此时已经闹哄哄一团,刚刚出去的伙计挑了门帘进来,“大伙一见戏牌上小粉蝶那三个字就疯了,直嚷嚷着让人快去呢!”那伙计满脸兴奋,“好些天没见到这样的场面了,看到台下懒懒的,我们都提不起精神!”
“谭大叔,我去了。”江城和谭老板打了声招呼,转身就往台口走去。
这场江城唱得倒是随意,起鼓还是《鞭打芦花》,之后唱的却是当年从母亲那里学会的《探晴雯》和《黛玉焚稿》。两段一唱过,倒是想起来越剧红楼梦,心血来潮的清唱了一段《宝玉哭灵》。之前的大鼓台下倒是彩声不断,可这段《哭灵》却把台下唱了个云里雾中,完全听不明所以,不过毕竟江城唱得好听,却也没有人舍得喝倒彩。最后江城又唱
了出汪师傅教的奉派大鼓《一针飞》,才恋恋不舍的离了舞台。
回了谭老板的房间,屋里却没了人,江城刚想拎了箱子走人,一边的伙计却上来帮他提了:“小江,还是我送你到门口吧。老板刚刚听你唱那段听不懂的,听着听着竟哭了出来,这会后边去洗眼睛了。”
江城由着他拿着箱子陪他到了门口,那伙计本来还想帮他叫车,却被江城一口回绝了,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进宏盛去了。
拎着两口箱子,江城竟有前路茫茫之感,这时候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可如何是好。
“我们回家吧。”一个声音在身边对他说,一双手接过了他的箱子,江城看时,却是杨雨辰。他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了穿军装时的凌厉,越发显得他身姿挺拔,儒雅俊逸。
看江城茫然的样子,杨雨辰温和的笑了,也不多说,将两只箱子合在一只手里,伸出空着的手摸摸他的头顶,然后像个兄长对幼弟一样的牵起他的手:“来,跟哥哥回家。”
江城很迷茫,这个人为什么对他如此亲近,亲人一般的感觉。多年相处汪师傅他们也像亲人,却半分也没有这种骨肉相连的亲昵。手掌被他握住,由着他拉他上了黄包车。
看江城乖乖坐在他身边,杨雨辰竟然有些心痛,这孩子从没如此脆弱乖顺过。养病的那些天,虽然不出现在他面前,但他总会偷偷关注他,看到他沉默中眼神里满满的倔强,看到他偶尔握紧的拳头,看到他难得流露的焦躁……这时候这样子的江城,他从来没见到过,即使是警察厅里的那夜,他散乱的眼神中也没有屈服。
把两只箱子放在脚边,伸手继续握住江城微凉的手掌,把玩他洁白纤细的手指,杨雨辰发现有种异样的情绪在慢慢充满他的心胸。车夫跑得并不快,眼前缓缓流过的街景半分没吸引江城的眼神。“我送你去读书吧。”杨雨辰微笑着提议,虽然知道他很早以前就认字,但看他如今的处境,应该是不会有机会进入学堂的吧。“现在已经没有私塾了,全是新式的学堂,教的也都是西洋新学。”
江城的眼光从上车以来始终落在那只被杨雨辰握住的手上,原本想不着痕迹的躲开,竟微微贪恋他手指上的温度而舍不得躲开。听他说起读书,江城摇摇头,“我不需要读书。”
“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杨雨辰不明白他为什么拒绝。
“真的不需要,”江城微微一笑,被他握
住的手暖暖的,感觉真好,有朵小小的喜悦在心里莫名的开了花。江城忽然起了一点点坏心眼,伸小指在男人的手心里轻轻瘙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动作过于亲密甚至有些挑逗,但就是想让男人感受到。
那微凉的指尖刮过杨雨辰掌心握枪而留下的薄茧,仿佛也刮过他的心,心里什么地方几不可查的颤了颤。他稳稳心神,忽略掉心中说不清的情绪,对身边的人微笑:“随你好了。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个好人吧,江城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城的沉默使杨雨辰有些尴尬,忽然想起刚刚他台上的种种,又笑着问他:“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大鼓书啊。”
“我是说,听不懂的那段。”江城唱的那段,虽然几乎字字不懂,但却字字入心。
“你是说哭灵吗?”江城反问。
哭灵?怪不得声声皆悲,怪不得即使听不懂也催人泪下。“原来那段叫哭灵啊……”
“我也就是心血来潮,那个是南方的调子,怪不得你听不懂。”当时怎么就会想起那一出呢?难道就是为了那句“生不能临别话几句”吧。“回头我给你写出来吧,词句还是不错的。”
“恩。”杨雨辰心里竟为了这一句而雀跃,说这句话时候的江城眼里,有那种他喜爱的光芒。
“谢谢你……”江城能看到男人眼中的情绪,这个人竟然就为了这一句就如此的高兴。“学堂不适合我,你能给我买点书看吗?”
“恩。”杨雨辰点头的样子,竟有些孩子气,江城为他那样子,终于由衷的笑了出来。



、第 19 章

桌面上一摞摞的都是杨雨辰给江城各处买来的新书,从天文地理的新科学,到汉书史记的旧历史,里面还夹杂几本流行的原版小说,倒是引起了江城的兴致。略略的看一看,发现竟没有一本是从前听过或是看过的。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啊……
杨雨辰每天早出晚归,他们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江城虽然见不到他,却一直记得那天说过的要把《哭灵》抄给他的事情,第二天就翻着箱子找他的钢笔。
周婶子把他的箱子收拾得很整齐,东西也一样不缺,钢笔被夹在几个写满了字的本子里,通黑的笔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记得来到奉天之后,这支笔一直躺在书桌的抽屉里,他从没再动过。
曾经,每天都会用这只笔记下汪师傅说的每一句唱词,而本子里全都是他这些年整理的一些老戏。江城抚摸着笔记本破旧而泛黄的封皮,这里面都是他这些年的心血,怎么这半年竟没有再翻看呢?
带着一点惭愧,江城翻看了久违的笔记本,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被他忽略了数年的名字。
杨雨辰……
怪不得会觉得那样熟悉,怪不得,原来答案在这里。看着那三个字,江城笑了,早就知道除了母亲不会有人完全没理由的对他好。
显然,忘记的只有他一个人,那个当初执着地让他承诺等待的那个人从没忘记过。他真的变强了,当年那个有些瑟缩有些腼腆的青年,完全脱胎换骨成了现在的成熟男人。
扭开笔帽,江城抽了一张印着暗花的白色厚信笺,一笔一划地写起了《哭灵》。“想当初你是孤苦伶仃到我家来,我以为暖巢可栖孤零燕。”江城停了笔,看看这句,有些类似恐惧的情绪,会有个暖巢让他来栖息下来吗?
将手中的信笺随手夹在最上方的一本书中,烦乱得就想出门去逛逛。人刚到门口,却见林伯掇了张长凳坐在门口打盹,想来已经坐了好些时辰了。江城看看天色,虽然太阳已下去了大半,但暑热到底还盛,坐在太阳底下打盹,真怕老人着了暑,再病了就不好了。于是轻轻推了推老人,唤道:“林伯,林伯,起来屋里睡吧。”
老人被他一推,立刻就醒了,揉揉眼睛,看了江城站在门边,说的第一句却是:“小江,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江城疑惑了,之前到不拦他,怎么这时候却不让出去了?
“我们少爷说,外面不太平,这几天
学生在闹,大帅下了领要严抓,宁可错抓不能放过。少爷说,小江你年纪轻,万一被当学生抓了,怕又要在警察厅或什么地方吃苦头。”林伯解释得很明白,显然是被杨雨辰吩咐过的,就怕被江城误会。
学生闹事?来了这几年,冷眼观看,孙大帅治理有方,虽然也偶有小乱,但到底没出过什么大事,尤其没见过学生闹事。“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你们少爷怎么说?”
林伯从凳子上起来,抻了个懒腰,“之前少爷捎话来,让我告诉你,我见你又是看书又是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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