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的公子-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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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邋遢又开始哼那首忧伤的歌。沙哑的腔调。
武当山也被这喑哑感染了,青郁郁的,沉思。
太阳落到山的背面,只余一截金黄。
夕光照进屋子。每个人的都有一块皮肤红得像醉酒一般。
我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夕光染红了手。
突然其来的喊杀声从山林里飘荡出来,夹杂着尖锐的恐惧,传到我们的耳朵里,变得遥远而迟钝。我们敏锐的心在那一刻揪了起来,仿佛受惊的兔子,惴惴不安。
只有张邋遢还在哼着歌。
光阴慢慢过去,声音时断时续,时高时低。
天空的火烧云渐渐暗淡,好似一滩冷却的鲜血。
当最后一丝光线夭折在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告罄,包括张邋遢的歌声。
杀声遁去,杀意也同时消失。
山脚下的青微铺安静地趴在暮色里,灯光一盏盏地亮起。武当山恢复了宁静的面貌。月亮淡淡地浮在山顶。
是哪一方血洗了哪一方,我们要看个究竟。
尚未踏进山门,血腥之气就远远传来。每五步就有一具尸首横在山道。这其中有金钱帮的人,湘北剑客,也有武当弟子。不少山涧都被尸体阻塞了,昨日清澈的溪涧已经变得红浊。
逍遥谷中我见到了中满金钱镖的行云。剑河桥上我见到了奄奄一息的出尘。紫霄宫前我见了临风,他依着门,胸口已被利器穿透。
倒在地上的武当弟子有的身着蓝袍、头戴混元巾;有的是玄黑道服,头戴乐天巾;有的灰白杂间,别着发簪。与他们相对的是金钱帮的绸布褂,湘北剑客的斗笠蓑衣。。。。。。张邋遢的眼中有些泪光。
只是我们还没见到苍鹰堡的人,难道那一十三人已经杀破紫霄宫,闯入金殿?
当跨入紫霄宫内看到寂然子,我们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了地。
寂然子抱着一名武当弟子,面色悲伤。他的脚下匍匐着十三具尸体,正是苍鹰堡的冷血十三鹰。他格杀十三鹰,确实累的够呛。
寂然子与我们对视的时候,眼神流露的尽是疲倦。他身上的八处刀伤也验证了十三鹰并非徒有虚名。
寂然子一见到张邋遢,双膝一软,跪下。
“祖师爷。。。。。。”他没有说完,却先哭了,哭的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张邋遢扶着寂然子起来,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
“别难过,这是武当的劫数。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么?毕竟他们并没有攻破紫霄宫。”
“弟子无用。。。。。。”寂然子痛哭流涕,“有一拨高手已经通过隐仙岩秘道绕过了守在五龙宫和南岩的武当弟子,血洗了朝天宫、太和宫。”
“有这事?他们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真官没来得及说完就咽气了。”他的泪落在真官的脸上,濡湿了几道血迹。
“金殿呢?”
“恐怕难以幸免。”
张邋遢在一顿惊诧过后冷静地分析,声称,这批由秘道上山的人中间绝对有地位不低的武当门人导引。因为普通的武当弟子是不可能知道这条秘道的。那么,武当门下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叛徒?
“不可能是山上的武当弟子,知道秘道只有师父、大师兄、二师兄、田师叔而已。”寂然子坚称道,“师父就不必说了,师叔、师兄,弟子坚信他们不会背叛武当。”
张邋遢寻思:“依你之言,只剩下长沙会馆的曹观妙和恒山派的杜雁归最有嫌疑。”
“祖师爷明鉴。”寂然子一抹泪花,凄然躬身,合十行礼。
“他们艺成下山,离开武当多年,也有了各自的事业,再打劫武当是不是于理不通?”
寂然子道:“世事难料,要不然秘道一事怎会让外泄?”
我说:“咱们在这里扯了半天,到底要不要去拦截那些人?”
秦莫离也说:“等杀退来敌,再回来长篇大论也不迟啊。”
寂然子摇头表示不用了。他告诉我们,一切晚矣。那些高手已经下山了,紫阳真人和田蓑衣被他们掳走,吉凶未知。贸然去追,恐遭埋伏。
唐芙蓉半天没说话,我们正疑心她是不是被杀戮吓乖了。这时,一种奇怪的音乐响起,像在吹口哨,又像在吹笛。
秦莫离喝道:“谁?”
谁都不是。树丛深处,一个人正捏着一片叶子,用嘴微微含住。树叶的阴影遮住了面孔,月光也无法映射他的脸。我只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树叶在他修长的手指下变成了一串动听的音符。
“真好听。”唐芙蓉拍手赞道。
秦莫离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并没有向秦莫离看一眼,却又像在回答秦莫离:“柏之。”
“我讨厌这个名字。”唐芙蓉嘟着嘴说。
“为什么?”
“太孩子气!”唐芙蓉侧头想了想,“倒是你居然敢到这里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难道这里是禁地?”
唐芙蓉眼底有了明显的笑意。
“不是禁地,是墓地。”
“呵,你倒是挺会扮恶煞的。”
我看不到这个自称“柏之”的人在笑,但我觉得他在笑。他递给唐芙蓉一片树叶:“喏,给你,我教你吹。”
唐芙蓉接过来,在嘴边吹了一下,没有响。她有些尴尬,情绪低落,不争气地耍起了小性子:“不好玩。”
“小姑娘,我喜欢你的性格,”柏之说:“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唐芙蓉扑闪着大眼睛问。
那人伸出一只手,唐芙蓉不假思索地就握住。两个人向山上跑去,节奏略微急促。一路上笑得像山雀的喳喳,她丝毫不知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甚至跟陌生人走。
张邋遢不免要去追她。寂然子看到他祖师爷都跟着去了,自然也硬撑着追随。那么,我和秦莫离还能有什么意见呢。亦步亦趋了。景物退去,树木和道观向相反的方向逃离。
我们追唐芙蓉,一直追到隐仙岩。
隐仙岩是一处静谧的所在。石壁万仞,下临深渊,鸟兽难行。据寂然子介绍,这里住着一位了不起的武林神话。当然了,他也强调一下,跟祖师爷不能比。
那人能把唐芙蓉带上隐仙岩,可见轻功了得。
到了隐仙岩,蓦然发现那人消失无踪,只剩唐芙蓉。问唐芙蓉,唐芙蓉也莫知其踪。我们意外地发现一向隐秘的隐仙岩却好不热闹。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在那里哗啦大笑,颤颤得像狂风里的树叶,好多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们在嘲笑一个人。
一声钝响,笑得最夸张的那位脸上挂着的笑容垮掉了,两条红艳艳的“小龙”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他木偶般地愣了,迅速踢出一脚,落在寂然子的小肚子上。以寂然子的武学修为,他又怎么能踢得到。可他偏偏踢到了。而且还让寂然子疼着捂着肚子。他们的拳头雨点般落在对方的身上,凶狠而务实,沉闷和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没有动用精深的武功,采用了简单的肉搏。我很奇怪,是什么人让寂然子出格地忿怒到直接粗暴肉搏的地步。
最后,他们都打累了,疲惫的如同砧板上的鱼儿,拳头落在身上,变得更抚摸差不多了。
大家都觉得没意思,劝他们罢手。要不是秦莫离打哑语,我就要亮出捕快的腰牌,把这些滋事者一一法办。
他们似乎还意犹未尽,叫骂着,挣扎着。我和秦莫离上去把寂然子拖了下来。
张邋遢这才喊道:“观妙,想不到竟然是你。”
那人闻音一愕,也顾不得擦干鼻血,立刻推开拉架的人,整肃衣冠,躬身对着张邋遢施礼道:“祖师爷再上,请受弟子一拜。”
第卅九章 武林神话
嘲笑武林神话的人都是一种打扮。切云冠,带长铗,衣裳相连,续衽钩边,深色的肩帔,麻花状的腰带。有点特色的只有那位在夜晚也看得出来肤白如膏的跟寂然子互殴的人。
他就是长沙会馆的曹观妙。
寂然子说,曹观妙原系武当弟子,后来艺成下山,创立长沙会馆。不过几年的光景,长沙会馆已经成了湖广武术的中心。
张邋遢倚老卖老道:“曹大馆主,还记得你有个老不死的祖师爷,记性真好呐。”
曹观妙惭赧一笑,连赔若干个不是。
可是张邋遢并不领情:“武当派并没有得罪长沙会馆,诸公何以痛下杀手。”
曹观妙道:“祖师爷误会了,长沙会馆一向以和平为己任,怎么会胡乱杀人?”
寂然子愤而指责道:“那你们私入武当,在此何为?”
“我们专为解斗而来。”曹观妙掏出一块手帕,拭了拭鼻,“谁知你这么冲动,上来就打。”
“解斗?”寂然子冷嗤了一声,“长沙会馆的馆主居然也是个松包软蛋,敢做不敢当。”
“你竟敢污蔑我家馆主。”曹观妙的一名手下指着寂然子的鼻子,边说边捋袖子。
曹观妙拦住他,对着寂然子愠怒道:“寂然子,今天祖师爷在此,我不和你计较。”
张邋遢道:“曹大馆主,老朽有一事不明,还要向你请教。”
“祖师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遑论请教?”
张邋遢道:“你受谁的指使引狼入室?”
曹观妙瞪大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后退了一步,想了想说:“弟子专为解斗而来,没做什么坏事,更谈不上有人指使。”
末了,又加了一句:“天地良心为证。”
张邋遢道:“是么?那是老朽多虑了。想必出身武当的你也不会那么容易被襄阳王收买。”
曹观妙闻听此言,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祖师爷了解弟子。”他干巴巴地笑着,极不自然。
张邋遢话锋一转:“你已不再属于武当派,这里也没有要长沙会馆帮忙的地方。带着你的人早早下山去吧。”
寂然子拦阻道:“祖师爷,不可以,他。。。。。。”
张邋遢摆了摆手:“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读懂了张邋遢的意思,没有绝对的把握,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要轻举妄动。
“这。。。。。。”曹观妙似乎有些不太愿意,但又不敢违逆,“不能在祖师爷膝前尽孝,是弟子一身的憾事。弟子就此拜别。祖师爷若有一天想起弟子,捎个信,弟子必当奉帚前往,庭前洒扫。”
我捅了捅秦莫离的肋,那意思让他阻止。
秦莫离摆了摆手,那意思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曹观妙带着人下山而去。
唐芙蓉道:“咦,那个呆子是谁?”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她说的正是那寂然子口中的武林神话。
寂然子神色有异,他肯定是对唐芙蓉的话不满,但碍于张邋遢又不便声斥。
“那是武林神话。”
“神话?”唐芙蓉咬着手指,认真地看着打坐的神话人物,“那他一定是超人了,有很多神奇的本领。”
她看着的那位武林神话人物,两鬓已斑,眼色中露出老年的疲倦。
他确与常人不同。
他穿的缁衣单薄朴素,可是落满了新鲜水果的皮壳。
他脸色苍白,目光和蔼,美中不足的是臭鸡蛋的蛋黄溅开在上面。
他的布鞋已穿了洞,但是露出鞋帮的白袜却洁净的很。
最奇怪的是他只有八根手指。双手的拇指似乎被利器削去,可能隔的岁月太久,已很难看出是什么利器造成的伤疤。
他坐的位置周围还有溲溺的痕迹。
长沙会馆那班人一点文明素质都没有,乱丢瓜皮果壳,随地小便,欺负老人。对此,我也愤懑异常:“太不像话了。”如果不是少林武当的奇案未破,我早就发飙了。
唐芙蓉用怀疑的口吻说:“这是武林神话?”
寂然子道:“你知道吗?他每天都上天柱峰,不走山道,不走秘道,往来都是攀岩。”
“神话也该有个名字吧。”
“他姓谢。”
我问过寂然子,他认定此人的辈分不在他之下,或许与紫阳真人是同一辈的弟子,或许是紫阳真人的一个好朋友。
秦莫离问道:“这位前辈,你为什么任由他们上山捣乱?”他出于办案的谨慎,只用了“捣乱”这个词,没有给长沙会馆的人定性。
“谢天地。”武林神话的回答让我和秦莫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心道,高深隐士是不是都喜欢答非所问。
“前辈,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
“谢天地。”
秦莫离有崩溃的苗头,但耐心是他的特长。
“你不为武当着想,也要为你的老友紫阳真人想想,朋友之间要讲义气,懂不?”
“谢天地。”
我崩溃了。连寂然子都控制不住情绪,质问他道:“天地无眼,亡我武当,究竟有什么可谢?”
“谢天地。”
无论谁问什么事情,他只答“谢天地”。余无他语。
唐芙蓉突然来了一句:“你叫什么?”
“谢天地。”
感谢天,感谢地,就是感谢不了你。
一代武林神话退隐之后就成了这副呆相。
第四十章 西门吹牛
据官方统计,幸存下来的武当弟子,拢共不到二十名。这不到二十名的人员名单中包括武当三子。
丹珍子不知所踪,碧游子云游在外,只剩下寂然子在主事。
武当三子不算在内,高一辈的弟子中仅剩出尘、守鹤、召阳几位道长,而且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中,出尘经脉震断,估计半年下不了床;召阳脊椎中了毒箭,半身不遂,一级伤残;守鹤的伤最轻,不过也被打成了熊猫。
武当派差点灭亡。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起针对武当的仇杀,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