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非君-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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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舟无声挥退众人,房里只剩下他与我。
咫尺之遥。
他又咳了一阵,模模糊糊道,“水——”
我手哆嗦着端起碗来,喂他喝水。他像只温驯的小鹿,合眼贪婪往下咽,我紧*着唇,痛楚难当。
他猝然睁开了眸子,直直对上我的。我手一颤,几抹水珠渐在衣裳上。
“阿九,是你么——”他的声音如破落的风箱,喑哑难听。
于我,却不啻为天籁。
“是我,我来了。”我坐在床边,俯身看他。
他费力抬起手来,“我不是在做梦。”
灼烫的手掌带着粗粝的茧抚在我脸上。我抱住他,又怕弄疼他,只虚虚抱着,心却安安稳稳落下来。
“对,这不是梦。”我俯身,亲上他的唇。
淡淡的血腥味,是他的。心疼难抑。
他费力勾了勾唇,“阿九,你做的荷包,真难看。”
压抑许久的泪,刹那湿了脸颊。我嚎啕大哭,又是心疼又是委屈。
第二十四章 君应有意
岑舟提了一桶热水来,轻轻将面盆放在身旁的矮凳上,悄无声息退出帐外。
我将布巾浸在水里,拧干。
夏无端醒过片刻后又昏沉睡去,只是用没什么力气的手将我的手握在掌心。我低头静静端详他,泪水滑过大半脸颊,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溅起层层水花。
我拿着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下巴,颈项。深吸口气,以手扯开他松松系着的衣结。
硬朗的躯体轮廓从白色中衣里剥出来,左胸前虚虚缠着厚厚绷带,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色。
我竭力绷着脸不落泪,小心避开伤口,仔仔细细为他擦身。
我将木桶里剩余的热水倒进盆里,粗略擦洗去一身的奔波余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我伏在他身边的矮榻上,疲倦睡去。
朦胧中是被人推醒的,我迷迷糊糊揉眼,余光里瞥见帐中不知何时站着人。
我一惊,顿时清醒。
下意识的往床上看,夏无端不知何时醒转,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我背上,眉眼含笑。
好在隔着屏风,我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拍拍衣裳上的褶皱站起来。
夏无端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诡异的望着,全然不理屏风外的低言碎语。
到底是我憋不住,“你——”
我错估了伤病中的夏无端,此时的他不再是温驯的小鹿,犹如*蓄锐蛰伏已久的豹子。猝然发力,拉住我手将我带入怀中。
不敢挣扎,手也不知落在何处,怕碰到他的伤口,只好将手撑在床栏上,隔开虚虚的距离。
这一番的动作下来,心跳的厉害,刚想抬头,他狭长的凤眼一眯,唇便落下来。
温暖干裂的唇辗转碾磨,我觉得嘴唇要被他咬破,舌根吻得发麻。
他意犹未尽放开我,我气啾啾瞪着他,眼角含着水粼粼的光,急促喘气。
“我看你是精神得很,哪有半分病人的样子。”
他朗声笑起来,声音依旧嘶哑,咳了几声,“阿九,见到你,病就好了。”
我任他抱着,埋怨道,“你让岑舟骗我。”
“我料定岑舟那小子瞒不过你,他走后第三天我才醒过来,便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语气笃定,我却隐隐后怕,“若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若是岑舟不回来,若你,醒不过来怎么办?”
“阿九,别哭。让人家听到笑话。”他挑眉看了看屏风外。
我这才想起屏风外的人,脸腾地红透。
岑舟终于按捺不住进来,“王爷,崔副将和白先生来了。”
夏无端皱皱眉,“让他们进来。”
我避无可避,只好大大方方任他们打量。
他二人一胖一瘦,一动一静。看到我之后先是一怔,然后抱拳行礼。
我好奇看着白先生的箱子,他朝我温文一笑,看向夏无端。
“王爷今儿的精神可是大好,我等总算放心。“说罢打开箱子,拿出瓶瓶罐罐。
夏无端自始皱着眉,在白先生解开缠着的绷带时朝岑舟使眼色。
岑舟小声嘀咕,“王妃都瞧见了,王爷你不用躲。”
夏无端恶狠狠瞪他一眼,崔副将爽朗一笑,“王爷闯过这一关,将士们总算安心了。”
伤口狰狞,显然是利箭所创,我拿手捂着眼,露开一道缝瞧,双腿发软。
夏无端让我别看,我不愿,白先生见机用背遮住我大半的目光。
“王爷的伤口已经结痂,调养些时候便无碍,王妃不必担心。”
我感激的点点头。
包扎好后,崔副将呈报军情。
大略是东夷被击退后仍不死心,边疆小城仍不时遭袭。
“广和那日伤了王爷后越发猖狂,扬言叫嚣三日攻下洛州城。”崔副将满面的络腮胡因为震怒而抖动。
夏无端咬牙道,“我定取广和项上人头!”
他稳了稳神,站起身来。我心中一颤,急惶惶扶住他。
“夏无端你逞什么强。”
“阿九,我伤的又不是腿,在帐中憋了这么久,早该出去安抚军心的。”
崔副将无甚异议,我知道现下的境况由不得我心软,只好挽着他的手往帐外走。
方才出帐,便有士兵满脸震惊的欢呼起来。
“王爷出来了!”
越来越多的将士围拢过来,欢呼雀跃。
我随在夏无端身边,见眼前群情振奋,热血止不住涌动。
边疆风月,沙场男儿。猎猎北风拂展军旗,于灰白天幕上烙下分明色彩。
将士们的欢呼声随风传出很远,夏无端仍旧憔悴的脸上,是坚毅的神色。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
夏无端毕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精力不济。虽他强忍堆笑,我还是拖着他早早歇下。
他靠在床栏上,不怀好意的道,“原来阿九也极是热情,为夫今日才知道。”
我隔着衣裳虚虚掐了他一把,“你不累我可累了,睡觉睡觉。”
他嘿嘿笑了一声,挨着我躺下,将我搂在怀里。
我知晓他一夜无眠,明日便是广和与他决战之时,纵他面上云淡风轻,可我也明白他的忧虑。
皇城那位时日无多,朝中暗潮涌动,沈郁白蠢蠢欲动,若夏无端此战败,后果不堪想。
我默默握紧了他的衣角,不困,等天破晓。
天未亮,夏无端便轻轻起身,我轻哼一声,睁眼看他。
他俯身低语,“吵醒你了,你再睡会儿。”
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迎头吻过去。
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我被他亲的晕晕乎乎。良久他放开我,穿好盔甲往帐外走。
“阿九,等我回来。”
“夏无端。”
他停在屏风旁,烛火映出一侧如画轮廓。
“我等着你。”
他唇边笑纹渐深,重又迈步走出帐去。
我翻出夏无端的便装,熟络的穿在身上。挽起过长的衣袖裤脚,我同守帐的士兵打过招呼,往营门走。
岑舟鬼魅般贴身跟过来。
“你跟着我作甚。”
“王爷要小的保证王妃的安全。”
我无奈道,“我去哪儿你也会跟着?”
他一脸郑重点头。
“我不过是出来走走,你不用管我。”
他打量一眼我的装束,一脸你骗鬼的神情。
我眼珠转了转,道,“我饿了,你去伙房给我那些吃的。”
“听到了没,王妃饿了。”身旁嗖的人影一晃,岑舟岿然不动。
我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
“王爷留了我和清风。”他适时为我解惑。
我抚了抚额,头痛不已。知道甩开他没那么容易,气鼓鼓回了营帐。
岑舟欲跟进来。
“我要沐浴。”
他顿住了脚。
我方才拐过屏风,察觉不对,未来得及反应。灯烛一晃,我的唇已被人捂住,腰腹间缠了一只有力的手臂。
我用鼻子哼哼,试图引起岑舟的注意。
温热气流扑进耳朵,身后那人道,“阿九。”
清润的嗓音,我眼眶一热。
他见我不再挣扎,却不松开桎梏,复又低声道,“我来带你走。”
我奋力挣扎起来,蓦地颈上一麻,意识渐渐远去。
醒来时,眼睛对着不断晃动的轿顶,车声辚辚,我判定是在行着的马车上。
“你醒了。”
我转了转麻木的脖子,试图起身。
他赶忙扶我坐起,浑身脱了力,我冷冷看他,心直往下沉。
“千日醉。”他错开眼,“我喂你服了千日醉。”
“柳哥哥,你为何这么做?”我仍怀一丝希冀。
“皇上他驾崩了。”
“什么时候?”
“昨夜寅时。”
“你要带我回去。”我问。
“是。”他握住我的肩,低声道,“夏无端他回不来了。”
“胡说!”
他笑了笑,“纵然他斩杀广和击败东夷,但是,他回不来。”
我如坠冰窖,冷漠出声,“你是沈郁白的人。”
他摇摇头,“沈郁白与我,不过是各取所需。”
我垂头不语。
“老王爷被夏千泽软禁,所有知晓夏无端身份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自顾说着,“你亦不要对你爹寄存希望,想必此时,清远候府已被明楼掌控。”
“你是说林棠月?”我勾唇轻笑,“若你不管她的死活,大可对夏无端出手。”
他望我凝思,眉头紧蹙,“你知道。”
“纵使明楼的易容术精纯,但我与林棠月自小相伴,我总不至于错认她。我一路安稳回南疆,我不会天真到认为你们会放过我。”我收拢指尖,仍旧乏力,“老王爷又不是夏无端的亲爹,夏千泽都不心疼,没人赶着去疼。”
他吐出一声长叹,“阿九,我看错了你。”
“彼此彼此。”
“你恨我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嗤笑一声,“各为其主各取所需,没什么好恨的。”
他眸子里的神采冷了下去,我闭目养神。
柳哥哥,我骗了你。我恨你,恨你骗我。恨经年日月,你我做不到坦诚相对。
你的局,在重遇我的那刻开启。我的防御,在失却娘亲那时布开。
“我情愿你恨我——”
我闭着眼,心急如焚。照柳暗此前说法,夏无端已战胜无恙。他回营见不到我,难保不慌了阵脚。纵他派十个人护在我身边,怕也不是柳暗的对手。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马车行的极快,我甚少同柳暗说话,他只靠坐在车厢的另一侧,沉默敛静。
车缓缓停了下来。柳暗垂首看看我,道,“阿九,临安城到了。”
他的手穿过我的膝下,将我环身抱起。
外面深秋清寂的月色淡淡洒下来,目光流转,这一处宅子我认得。是那日与柳暗重逢所在的居所。
柳暗抱着我往宅子里走,我恍惚想起大雨时,夏无端抱着我,遮去漫天的雨水。
眸子一暗,有人喊了声先生。
我循声望去。
锦衣玉冠,皎洁月色于他脸上无声流淌。
小书生——
柳暗颔首,弯唇道,“委实抱歉,让殿下久等。”
小书生无所谓的摆摆手,一双眼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望着他,不动声色。
他面色尴尬,道,“林姑娘受惊了。”
“阿九受不起殿下大礼。”我别过脸不再看他,眼角余光静静打量这处宅子。
“清明,你好好照看阿九。”柳暗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沈郁白看我一眼,随柳暗往别院走。
灯影里,清明垂首站着,却不看我。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打量靠墙繁生的翠竹。风过竹声,泠泠让人心动。
“林叔可还好?”
“回小姐,林堂主,甚好。”
“堂主?”我玩味忖度这两个字,“那么清明你,是何身份?”
清明不说话,未几歉然道,“小姐,你可以怪清明,可是您不要怪楼主。楼主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为了我么。”我笑笑,“清明你这玩笑的确逗人开怀。”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清明,那一株石榴结的甚是饱满,可否给我摘一个?”
他摘了几个递到我手边,我只捡了一个。
石榴皮色鲜艳,咧嘴露出红色剔透的石榴子,我拿手捏着,却没力气剥开。
清明将剥好的拿给我,我轻声道,“没西竺剥的好吃。”
清明动作一滞。
我挥手将石榴丢在地上,未剥的石榴一路滚跌出去,恰恰停在柳暗脚边。
他俯身拾起,搁在榻旁的桌上,低声道,“你不是最爱吃石榴,怎的便扔了。”
我刺他一句,“没力气,拿不住。”
他笑了一声却不恼,挥退清明,拖了一张矮凳在我身边坐下。
“这千日醉于你身体无碍,等不过几日,药性也就除了。”他看看我气恼的神色,安抚道,“这药没解药,你莫慌,再等些日子就好了。”
晚上我拖过床上的几床被子,沉甸甸压在身上。我幼时生病,娘亲总会把我按进被子里发汗,灌下一碗药,等次日醒来,病也就好大半。
我想这千日醉的药性,大抵也是能靠发汗来催发的。我先下并无把握,也不过是赌运气。最好是能早些恢复力气,最差也不过是等。
但是我等不起。我无法知晓夏无端此时境况,只能自己想办法脱身,绝不成为他的负累。
清晨醒来,衣衫涔涔贴在背上,拿捏不准是否是自我暗示,我竟觉得手臂里有了些力气。
婢女进来为我沐洗更衣,我懒洋洋一动不动,权当自己是死人。
清明推了木质的轮椅在廊下等我,我无奈任由他们七手八脚把我安置好往往前厅推。
柳暗等在那里,他转身过来,薄金色的曦光从他长长的眉睫上筛落下来,晃动成一汪醉人的温柔。
他俯身抱起我,一步步往门外走。
他双臂紧紧勒住我,有些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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