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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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季渊微一楞,“夫人借一步说话。”我随他退出几步,他解释道,“南帝遗诏,定下桓恒和谢荻两位摄政辅臣,又让谢后瑟妃东西两宫分别执掌国印,朝中要行一事,需经四人首肯。新帝司马灿年幼又痴,根本无法亲政,司马映如此分权,就是防着国柄旁落,才叫几方势力相互掣肘。桓恒谢荻素来不和,这两人之争是早晚要分出胜负的。桓恒早有发兵之意,当年在杨桢的劝说下作罢,只是审时度势,为了自保实力。如今司马映一死,正是他的机会,若能收复晋朝失地,谢荻还有什么资本能和他相抗呢?”
我道:“皇上既有讨伐之心,又将朝事托付于大人,如今是南朝先来犯我,难道我们就不能发兵御敌?”
崔季渊略有犹豫,疑惑道:“夫人,南伐之事,是皇上亲口所言?”
我一怔,摇头。“皇上着我清点太仓,难道不是想调运粮草?据我所闻,近日朝中诸臣商议的,难道不是南伐吗?”
崔季渊抿紧唇线,左右看了一眼,“如今也不瞒夫人了。据臣推测,皇上近日的举动确实有发兵之意,但未必是为了南伐啊!只是朝中多数人都和夫人一个想法,故而南伐之声不绝于耳。如今桓恒下了檄文,几位大将已经开始请战。皇上口谕,上书房几位大臣共同议政,虽以臣为首,但非臣一人可以决断。此事但凭臣一己之力,已经压制不下,这才来请见陛下!”
“那依大人之见,若是两国交战,胜算多少?”不发兵御敌,难道要坐视桓恒北上?
“夫人可还记得南北大战?泱泱之刘汉,毁于一役。代军不习水战,若是正面迎敌,几无胜算!依臣对青兕先生的了解,他是绝对不可能赞成此时发兵的!”言罢,又见我好像一无所知,也不堪相商,遂讨回奏折,一咬唇,旋身步上浮桥。
乌苏见他还不死心,继续出来阻拦。崔季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撩起袍角塞进大带里,准备和人拼命似的。两方相持不下,几名影卫已经打算动手伤人。我重叹一气,喝道,“崔司徒,把奏疏交给我,我来处置!”
崔季渊回过头看我,好像明白我要干什么,上前递上奏疏,一揖到地,重重道:“拜托夫人了!”
我拿过奏本,凛然步上浮桥,影卫们上前阻拦,却不敢碰我。我一路进,他们一路退,乌苏横刀阻断我的去路,“夫人不要再往前了,否则莫怪老奴得罪!”
我一笑,直着脖子迎上他的刀,他未料到我有此一举,也吓得连连后退。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此话诚不欺我!一路往水中壶梁阁,离岸渐行渐远。乌苏铁青着一张脸警告道:“夫人莫再前行了,夫人不要性命,乌苏也不是怕死之人。皇命难为,若是伤了夫人,老奴不怕将来在皇上面前自戕谢罪!”
我亦不甘示弱,高举奏疏:“国之存亡,系此一战!若是你我的性命就可以解决,你不怕以死明志,我又何辞一死!可是要与你我陪葬的是代国国运,你要的是皇上的命啊!”
眼看离水榭只一步之遥,影卫们纷纷退却,雕花木门上镂刻的是仙山福地,好像里面的人已经得道,却要将外面的人隔在千千尘劫里。门外只剩下我和乌苏,他咬紧牙关低声道破:“夫人,老奴求您了,不要进去!您进去了,皇上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眯起眼睛又进一步,乌苏急道:“夫人!皇上不想让您看见!”
我惨然一笑,推门而入。
屋子里药气香冷,百里先生正蹲在银吊子前煨药,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好像明白什么似的,未置一词,继续埋头摇扇。乌苏在我身后掩上木门,永平红着眼睛从屏风后面绕出来,见着我,惊了一下,低声责骂乌苏道:“你……你越老越糊涂了吗?是怎么看门的!”随即挡在屏风前面,瞪着一双眼睛,好像要成为最后一道关隘。
我站在外间等了等,最终没有等到传唤,耐心告罄,遂以眼神逼退永平,径直步入内室。
这一刻,我预想过多次。这道横亘在我与他之间的隔阂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挑开龙榻前重重绮幔,只见拓拔烈赤身躺在榻上,只有一条亵裤,长发四散铺陈,周身施满银针。面前的,好像只是一件玉雕人偶,安静、精致、死气森森,傀儡般任人摆弄。
我踉跄上前,探他的额面,抚摸他的鬓发,哽咽道:“怎么会是这样?!”我以为癫痫之症发作之后便与常人无异,如果他想存心隐瞒,我还是可以佯作毫不知情。
百里先生随后跟进内室,诊脉过后,沿着周身经络转动银针,拓拔烈的手指和羽睫微微颤动,她倒抽了一口气,面露微喜,遂又拔针复刺。平坦的小腹也随之轻颤了几下,她冲外间着叫道:“快,快端药来!”
永平闻声端进药盏,跪坐在拓拔烈面前,用小汤匙吹凉了往他嘴里灌。
百里先生直了直身子,看着一旁惊惧不已又执意要得知病情的我,这才开口道:“皇上这病每每发作都毫无征兆,故身边从来不断贴身之人。那天上朝,忽然手不能握,永平见此状况,只能假传圣旨罢朝。皇上撑到朝臣们尽数散去,才发作出来。这病恐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皇后怀陛下时胎气受损,阴血不足,故致此症。此症最忌忧思过度、七情所伤,一旦气息逆乱便要发作。前几年的症状还轻,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送进壶梁阁以后,又连着发作了数次,最后竟致昏迷。老身已用针石之法疏通经脉,再辅以猛药……也许,一会儿就能醒转了……”她幽幽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奏,“夫人,皇上长年积劳,需静养些时日方可无虞。若再受冲激,只怕就难治了。”
“是不是……痫症?”终于问出口,永平和乌苏震惊看我,百里先生点了点头。
永平默默回身,喂下一勺药,就拿帕子拭一下他的嘴角,这一碗药,灌进去的少,漏出来的多。见他正急得没主意,我伸出手道:“让我来吧。”永平犹豫了一下,才递过瓷盏。
我举起碗喝了一口,俯身覆上他的唇。药汤在我和他的唇齿之间弥散开来,辛酸苦涩,五味杂陈……
第十二章 病榻问筹策
一碗药哺完,齿颊间荼苦久久不尽。跪坐在他的榻前,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泪水不可遏制。看着拓拔烈的病容,眉目如画,肌如寒玉,楚楚之致,叫人心碎不已……
乌苏上前相劝:“夫人,您还是回去吧……皇上瞒了您这么久,就是不想让您知道。一会儿皇上醒转过来,睁开眼看见您,只怕要伤心的。”
我举头看了看百里先生,她没有开口,但显然也不愿意我继续留在这里。我黯然垂眸,只得哑声道:“若是皇上醒了,着人来报一声。”
永平颔首。我频频回顾,终是推门出了壶梁阁,默默步出水榭。俯首太液池水,举头一勾新月,不远处水岸边,影卫怀抱长剑,崔季渊没有离开,低着头来回不停地踱步。我讨不到主意,进退惟咎。一个人抱膝坐在悬桥上,呆得久了,晚风透骨,夜露沾衣,身上潮潮的,锥心的湿冷。
清夜兀坐,悬桥一阵微晃,回头看见乌苏站在身后,手里抱着细毯。“百里先生说,夫人再这样坐下去,就要着凉了。”他递上细毯,单手拄刀,蹲在我身边。
乌苏花白的胡子微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埋头在膝盖上,终于听他开口,往事娓娓道来:“老奴本是杜家护院,跟着先皇后嫁进皇宫,前后伺候过两位殿下,如今在凤掖,已经侍奉了三代主子了。老奴是看着两位殿下长大的,说句不恭敬的话,看着两位殿下,就像老奴自己的孩子一样。记得那年皇上刚满周岁,在先皇后的椒房殿里抓周,堆了满案的物件,皇上偏就抓了一只燕钗。先皇见了不悦,说这孩子将来恐怕是个耽于妇人,怠于政术的。左右宫人怕先皇不高兴,便诱哄着皇上换一件,可皇上就是死抓着那发钗不肯撒手。先皇后倒是不以为意,还劝说先皇道,我瞧这孩子倒是个脱俗有主意的,生在民间,定是逸士高人;生在天家,也是情痴情种。”
乌苏素日寡言,今天倒开了话匣:“先皇后难产佯死,后来又做了刘圭的王妃,先皇心中有恨有愧,难免将些怨气撒在这个无辜的幼子头上。对皇上来说,母亲不在,从小无恃,也不得先皇欢心,一个乱离小国的皇子,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十二岁的时候皇上发病,才得知自己罹患痫症,他向所有人隐瞒病情,要求出宫游历,其实有一半也是为了求医问药。那时候太子刚监国,不放心这个年幼的弟弟,才让老奴跟随皇上左右。在别人眼中,前太子温良敦厚,甚至是软弱可欺,不若皇上,少年时就老成世故,敢断果行。也有人向先皇进言,传位以贤不以长,其实皇上自知身子有病,只想能够辅佐兄长,壮仕老隐,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登大位。再后来魏王阴谋夺权,害死太子,朝野乱象丛生,皇上这才回来继位,很多事情,都是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奴跟随皇上在外多年,深知皇上性本爱山丘,又是多情种。奈何生在天家,此生背负太多,常常身不由己。皇上之苦,非我们这些长久服侍左右的人能够体会的。此症一直是皇上的隐讳,皇上隐瞒天下,是防朝野动荡;可皇上隐瞒夫人,也只是因为……皇上堂堂丈夫,有些情状,实在不愿妻小看见。”
我裹紧了细毯尤觉天寒,往事好像一双冻僵的手,非要探进衣服来摩挲。忽闻水榭门开,浮桥又是一阵摇晃,永平匆匆跑来,对我道:“夫人,皇上醒了一会儿了……请您进去。”我忙起身,又听永平唤道:“夫人,皇上他……”
我点头,明白他想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刚要推门,百里先生也从里面退出来。淡淡撇我一眼,低声道:“老身就侯在门外,夫人一个人在里头,不要呆得太久。”我颔首致谢,提裙进屋。
外间的药灶已经熄火,屋子里暖和,我站在玉屏后散去一身寒气,艰涩唤他:“阿烈……”绮幕重重,流苏如泣,半掩着榻上瘦损的人影儿。我行行又止,他瞒得那么辛苦,突然不忍心去戳破那层隔阂。
“朕有痫症,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拓拔烈一如既往,总是先发制人。我凝息走到他近前,他扭过头去不肯看我,低声叹道:“可是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让你知道。”
我吞咽几次,终于开口:“妾尝闻天下夫妻事,从来患难容易富贵难。你贵为天子,尚对我一届孤女不离不弃,富贵与共,我胡不能与你患难相从?”我又进几步,跪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阿烈,当年你遗落药瓶,我是早就发现了,你也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你我之间,早就莫逆于心。”
他以擘指摩挲我的手背,慢慢转过脸来,两人相视一笑,再无需多话。
“手里的奏折写了什么?”他晦暗的绿瞳扫过,我支吾不知如何作答。拓拔烈靠了靠背后的软枕,声音倦怠:“我不愿意你知道,你就假装不知道,我也不戳破你,无非不想让你看见我发作时的痫狂之状。你我之间默契了这么多年,如今为了这折子破功,必然是连崔季渊也绝决不下的事情吧?事到如今,你我夫妻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他们必然叮嘱你,不要让我操劳,现在我也知道了,难道还要我费心思去猜吗?”他合上双目,疲累地叹了口气:“必然是南朝吧,又是桓恒?”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别猜了!是南朝,桓恒下了檄文,打算发兵……”
“我想也是。”他斜欹角枕,闭着眼睛,长发披散,意态疏慵。
我竭力克制哭腔:“你无须担心,朝中已经有大将请战,你要的粮草,我也调运得差不多了……”
拓拔烈淡淡道:“代国没有水军,根本闯不过却月阵,也过不了长江……”我倒吸一气,崔季渊果然与他不谋而合。“桓恒因何事下檄?”
“未缴岁币。”
“那就派人去缴。”拓拔烈睁开眼睛,见我似乎并不赞同,也未多作解释。“狸奴,你去传朕的旨意,此事朝中必然群情激奋,但务必强压下来。时机不到,朕对南朝,只能一退再退。”
我顺从点头,“你放心吧,崔司徒讨了你的旨意,必然能平息此事。我这就让他派卢大人出访南朝。”
拓拔烈略想一下,“让杨桢为副使,看他这三寸不烂之舌,这回能不能说动谢荻。”这是要策反舅舅?“识时务者为俊杰,谢荻在南朝,斗不过桓恒。”
杨桢心术不正,我本不赞同他重用此人,但如今他病成这般,又实在不忍拂他的意,只得点头领旨。“阿烈,这几日一定好好休养,崔司徒向来不负所望,你就不要再费心思了。”
他微微点头,无力地合起眼睛。我扶他重新躺下,掖好被角,抵着他的额头轻道:“阿烈,我明天还来陪你,好吗?”他没有答我,只是轻轻弯起嘴角。
我起身唤永平他们进门,拿着奏本出了壶梁阁。崔季渊还搓着两只手,在月�